第三十三章 海边缱绻情
李华荣归心似箭。两次长途汽车他都只买到站票。然而一班车紧接着一班
车,倒很顺利。火车上因人多没查票,那张仿造的车票在岩城出站时却帮助了他。
当他迫不及待地从安美汽车站小跑到家门时,正是第二天下午四点半。
家里外门虚掩着,华荣脚步轻轻地走进去。他疲惫极了,但他来不及喘一喘
气,拂拭满身的尘土和热汗,一放下行囊,就急急地到里屋往母亲的卧室望去。
呵,妈妈正躺在床上!华荣这才靠在门框上,按着急剧起伏的胸膛,大口大口地
呼吸着……他在火车上梦见妈妈已经升天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妈妈的头
发又白了许多,落叶般枯黄的脸上有好多纹路是三年前所没有的,显得那样憔悴。
她大概身上不受用,这时转身还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我是多么对不起妈妈呀,不能在她的病床前尽自己的孝道!”自责的泪水
在这位迟迟归来的游子心河里翻滚着,刷刷地涌出眼窝。他哭着,情不自禁地将
自己的手放在母亲那粗糙的手面上……
妈妈睁开眼睛,发现床前站着远游归来的儿子,脸上呈现喜出望外的神情,
接着又渐渐黯淡下来。她握着孩子的手问:
“阿荣,你怎么回来了?”
“我接到家里的电报。”
“唉,这两个孩子,真是不听话,我都叫他们不要告诉你。”
“妈,我是老大,您干嘛让他们瞒着我呢?”
“阿荣,妈不是在信中告诉你了吗?”
“不,妈妈,我不是也在信中说了吗?我就是永远抽调不上去,也决不会离
开您,离开咱们这个家的!”
“唉,那穷山沟你到底还要呆到哪一年呢?”
“不要紧,我已经习惯了,那里的乡亲都很好。妈,您前些天病得不轻吧,
是什么病?”华荣转了话题。
“老毛病了,还是肾的问题,病变的情况还查不清楚。”
“妈,能不能到省立医院去检查一下?”
“公费去没条件,自费出不起?有时想给你寄点海产,都……”
“妈,您都寄好几次去了,再说我自己种的菜完全够吃。”
“大哥!”妹妹冲进来,她完全是个大姑娘了。
“阿玲!”
“你怎么才到家呀?”
“我前天晚上才接到电报的。”
“真够呛,那鬼地方电报就跟信件一样慢,三天才收到!妈这回可危险呢!
人昏迷不醒,心跳很微弱,血压测不到,抢救时针又找不到血管,值班医生没办
法,偷偷去请那个在病房挑水、扫地的周昌来,妈妈才得救。”
“周昌是好人,医术又高明,五七年不知为何被打成右派。”
“现在好人被当做坏人的多着呢!”阿玲愤愤地说。
华荣担心妈妈想起爸爸的事,赶紧对妹妹转了话题:“阿玲,你都比原来高
一个头了,
要是路上碰到,说不定碰到头还认不到。“
“谁叫你近视眼呢!二哥你更认不出来,壮得象个运动员。”
“呵,华耀去哪里呢?”
“踩单车载客卖苦力去。”
“唉,咱这个家都是被我的病拖穷的。自去年你爸爸转到农场,他是累了些,
总算有了个糊口的地方。可妈这大半年都无法去上班,工资只发半数,许多药又
不让报销,家里的经济就靠华耀。唉,那么重的苦力,要是妈身体好一点,说什
么也不能让他去干呀……”妈妈的眼圈发红了。
“妈,看你,又伤心了。”
做母亲的心是最细的,瞅瞅儿子的神色,就知道自己的话使他心里很难过,
赶紧笑笑说:
“哦,阿玲,快去舀水给大哥洗洗。等等去市场买蛏和螃蟹,要煮得好吃点,
大哥在山
里这么久,都要把海产的味道忘掉呢!“
“妈,您就知道疼大哥!”阿玲娇嗔地提意见。
“死丫头,您就不心疼他?看他,都瘦成什么样子?”
阿玲朝妈妈做了个鬼脸,妈妈笑了。
恍如鱼儿置身于清凌凌的泉水中,华荣发觉自己旅途的劳累已经消失。这就
是自己阔别了三年的家!虽然贫苦,但是多么令人感到温暖和幸福!他立即想起
了爸爸,对母亲说:
“妈,明天我要去农场看看爸爸。”
“好吧,也去看看丽丽。这几天就叫她来咱们家吃饭。唉,这孩子,怪可怜
的。”
……李华荣和父亲是在农场的田地里见面的。他感到宽慰的是,场里集中的
都是父亲的“同类项”,他所受的压力削弱不少。他那消瘦的身体反而因劳动锻
炼变得结实起来。父子俩在将近一个钟头的会面中倾吐了不少心里话,却只字不
提绘画的事。彩笔已经将他们的家涂得那么阴暗,为他招来了一场揶揄人的离奇
怪诞的大学梦,有什么必要用它来加深心头的创痛呢?临别时爸爸嘱咐他,要利
用这一次在家的机会和丽丽多谈谈,好好开导开导她,为她增强生活的勇气和信
心……
呵,亲人们无不关心地提到丽丽!他曾下了最大的决心要把她推出记忆的界
限外,如今他做到了没有?为什么一提到她,他就激动得无法自已?昨晚妹妹叙
说了丽丽的近况后,他柔肠百断。她的日子过得多么凄凉呀!然而他心里却滋生
出一种欣喜之情——丽丽并没有随波逐流,将自己委身于他人!他怪自己自私,
千百遍地责骂自己,但他只能更深更深地爱她了。
从青梅竹马的孩提时期到情投意合学生时代的结束;从成了“人下人”的那
一天到困苦潦倒的现在,他们的命运似千丝万缕,解不开,剪不断呀!如今,她
到底对自己持何看法,他又将如何去见她,见了面又该怎么说呢?妈妈交代要在
晚上去她的住处看她,此时他却情不由己心事重重地进了市场。
心呵,怎么这样“突突突”地猛跳着?这是渴望见到她的激动?不,是害怕
见到她的悸动!
他希望她不在这里,目光却在买卖丛里紧张地搜索起来……
“白菜、香葱、大蒜、韭菜,最新鲜的……”那仿佛是敲动银铃发出的熟悉、
悦耳的声音,以巨大的拉力使华荣的头往右扭转望去。卖菜人正俯身整理青菜,
头上的草帽遮住了她的面孔。华荣往右前方走去。当他看清那张脸的侧影时,心
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再也挪不动脚步……
发现几步路外站着一个人,刘丽丽想要拉买。抬头一望,她不由地一怔,轻
轻地叫了声“你……”,姑娘那惊讶的目光弹指间失去了神采,她冷漠地垂下了
眼帘,慢慢地把头转向旁边。
华荣走到丽丽面前,战战兢兢地低声叫道:
“丽……”
“……”
“你不理我,不肯原谅我?”
“……”
“丽,你误解了我……”
刘丽丽一直沉默着,华荣也不知道要怎么对她说,只是忧伤地凝视着她。后
来,他无可奈何地恳求她:
“丽,那边有人过来。我走了,今晚你在家等我好吗?”
姑娘终于无法抑制地瞥了他一眼。呵,他变得太多太多!三年前她为之缝制
的那件外衣还是新新的,可现在穿在他身上显得又短又宽。晒黑的脸庞变长了,
当时鼻子下那密茸茸的淡黄色的绒毛已变成粗黑粗黑的胡子。一边用胶布粘补的
眼镜后面投来忧戚而恳挚的目光,里面包含着多么深沉的痛苦和殷切的期待呀!
丽丽的心动了。她感到这目光急速而执拗地渗进她心灵的最深处,她可怜起他来。
原来自己还是那样深切地爱着他!委屈、怜爱的泪雨猛烈地冲击着姑娘的心扉,
哽住她的喉门,她觉得自己就要哭出声来。然而她立即咬住下唇,将已经涌到眼
中的泪花强咽下去,照样神态自若地应付着前来买菜的顾客。在这人心莫测的岁
月中,在这众目睽睽的买卖场上,怎能随便爆发自己的情感呢?
朦胧的月光把大海点缀得恍如梦幻一般神秘,浩淼无际的海面上白茫茫的。
略带凉意的海风轻轻地吹着,把海洋那无比宽大胸怀产生的气息带到家乡的每个
角落中,让人们都能清心愉快,排开各自的烦恼。
海浪一浪追着一浪,热情洋溢地亲吻着沙滩,为它编织着雪白而纯洁的花边,
高傲的沙滩却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它……
“还生我的气吗?”在沙滩漫步了很久,华荣问丽丽。
“……有什么必要呢?我懂得,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都应该想得通。再
说,我天天都累得死去活来,没精力去为别的事生气。”
“你受苦了……你是怎么离开糖果厂的?”
“我得罪了顶头上司的儿子。因为我需要做人的尊严,我不愿从他挖下的狗
洞里爬出,就这样我被解雇了。结果我沦落成现在这样子:心中有多少苦恼,却
不得不对买客笑面相迎;不得不为几分钱打着讨价还价的算盘;不得不绞尽脑汁
去考虑明天卖什么品种更畅销。我每天都得起早摸黑,我得活下去呀!我靠的是
自己劳动养自己,可是许多人都嫌我们庸俗,有时连小孩都会欺负我们,甚至连
最了解自己的人……”
“丽,你错了!”华荣焦急地插嘴道。
“就算你同情我,你的所做所为又能怎样呢……不知道你看过那封信后,能
不能理解我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的?……我的痛苦和欢乐全挂在那封信上。
能见你一面就是我莫大的幸福——我日晒雨淋的疲劳;我几年中堆积在心头的伤
痛,似乎都能得到消解。而你……”
丽丽把脸朝向海面摇摇头说,“给我的却是那几个铁一样冰冷的字。那几个
字呀……几乎丧失了我生活的信心。我万万没想到,你会把咱们的情谊看得那么
轻,那么轻……今晚的谈话又有什么用呢?别再纠缠着我这苦命的人了。我再也
受不了这样的折磨,让咱们都……永远将对方忘掉吧!”
月华照着丽丽泪光闪闪的脸,海风吹着丽丽那理了又乱的头发,姑娘站稳脚
步。小伙子再沉默,也许她就要走了。
“丽,我确实有错,你怪我恨我都是应该的。”华荣的心一阵绞痛,“但是
你确实误解了我……三十晚上,我整夜守着孤舍,思念着最亲爱的人到天明。我
流着泪默念着你信中的话;我的眼睛总看到你向我走来;我脑中无法停止地想着
你……丽,我不能没有你,好比人不能没有手一样。可我恨自己无能,无法为你
从肩上卸下沉重的担子,连回来看你一眼都做不到……自老支书出事后,我们的
工分值低得可怜。当时,我袋中的钱只够路费的一半……”
“我不是还寄了二十元给你吗?”
“没有呵……什么时候寄的?”
“呵?……”
……
误会,终于涣然冰释;鸿沟,被理解的天桥架通了。华荣那感人肺腑的话儿
犹如知音的双手,拨动了丽丽久已束之高阁的情感的琴弦,她的泪水酷似闪亮的
珍珠一串串地滚落在沙滩上。她扑进李华荣的怀中。在心上人紧紧的拥抱中,她
仰起脸,注视着他那水晶般闪光的眼镜,不住呜咽地重复着一句话:“你怎么才
来呀,你怎么才来呀!……”
海风格外轻柔地吹着,它俨如月下老人一回回地帮助着波光粼粼的海浪。呵,
海浪那百折不回的努力终于感动了沙滩,沙滩已经收下了,收下它那象征爱情的
赠物——丰富多彩的贝壳……
丽丽说:“我觉得你瘦得很多,在山里光干活,又没有营养,瘦得就象排骨。”
“你还不是一样,抱起来我觉得胸部都平了很多,那细细的弹钢琴的手都变
粗糙了。”李华荣动情地说“丽丽,我们真心实意的相爱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
真正的相碰过对方的肌体。
现在,我们都长大成人了,我多盼望能用真正的爱拥有对方,感觉到对方爱
的力量,留下甜蜜幸福的回忆,你愿意吗?“
丽丽的心跳加速了,她羞答答地低下了头。
“你不愿意?”
丽丽把头靠在对方的肩上。
李华荣和刘丽丽相拥地躺在一块较平的岩石上面。是这几年太孤独、太凄凉,
需要心爱的人肌体的抚慰?还是年轻人生活单调无聊,身体的发育引起了性的饥
渴?李华荣为丽丽解下本来就不多的衣裙,也解下自己的衣服,两个人胜似磁铁
一样紧紧地相贴在一起。
他们的心跳因共振狂暴地强撼着对方,真正地感觉到一股强猛的爱情力量是
那么势不可挡,“狼虎”从刘丽丽的身边消失了,她眼前的李华荣就是永远不变
的“黄金”。双方都不顾一切的在对方的肌体上努力地探求着,这就是爱的博大
精深!它为那些受难者找到了生命的欢乐,也找到了再苦再累生活下去的理由。
海风柔柔地沁人心肺地吹着,海浪喜悦地一上一下的舞蹈着,为这对矢志不
渝相爱而现在揉成一团的男女那优美的躯体配合着动情的节奏,欢快地歌唱着…
…
最后,他们又依依难舍地坐在沙滩的岩石上,相互倾吐离别三年中的种种不
幸。在诉苦中,他们有时抱头痛哭,有时茫然相对。通往幸福的道路千条万条,
竟无一条是他们走的!
不知什么时候,大海变得狂暴起来,它吞没了最后一丝蟾光。四周都处在它
那黑色威力的统治之下。黑黝黝的海面上只有渔火摇晃不定,象是迷茫的眼睛…
…
黑暗中,华荣拣起一块石头,“扑通”一声,石头被扔进海里。他感叹地说
:
“石头沉入大海,在最深的海底还是原样,因为它没有生命。人要是掉进
大海,就要拼命挣扎,否则,就会被埋葬……“
“咱们就是在没有边际的苦海里挣扎的人。有时,好容易上天恩赐给一块救
命木头,无情的浪涛又把它卷走。”
“苦海无边,何时才能到达彼岸呢?”华荣凄迷地说。
“唉!”丽丽呻吟般地叹息说:“人的一切都是命运决定的呀!”
“什么?”华荣不解地按住丽丽的双肩,尽量让眼睛靠近丽丽的脸,似乎是
为了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表情:“你相信命运,你不是连环境会改变性格都表示怀
疑吗?”
“唉!”丽丽叹了一口气说:“当时确实太无知了,要是你一直不回来,也
许我真的会变成祥林嫂。命运对我们实在冷酷无情,这是这些年的痛苦最终告诉
我的真谛。为什么别的人都能无忧无虑,过得舒心愉快,而迎接咱们的却是一个
又一个的灾难?咱们并不比任何人笨,也适应在高等学府里深造,在高雅的厅堂
里看书,弹唱和作画,可是却落到这步田地!咱们不得不在‘另册’中过日子,
咱们的精神,咱们的灵魂都不得不在别人的践踏下悲痛地呻吟……这就是命运呀!
咱命运不济,算命的说是八字倒转……也许,真的前世造了什么孽……”
华荣沉吟着,久久地思考着丽丽的话。为了说服他,丽丽又详尽地介绍了除
夕之夜去瞎子家抽签的经过。华荣被菩萨那首签诗震惊了。霎时他觉得失去一件
相当重要的东西,一种使之迷乱的云雾将他的心灵罩住了。那四句重如泰山的神
话已占据他大脑中枢的指挥台。半天,他才痴痴地问:
“那……该怎么办呢?”
“……明天,咱们也买些上等香烛,上石云寺虔诚虔诚……”丽丽双手合十,
遥望夜空,仿佛在向苍天祷告着什么。一阵子后,她才用冰凉的手抚摸着华荣的
肩膀说:“现在去烧香还愿的人真多,大部分都是知青去求出路的。有人去求了
几次真的就能如愿以偿。咱小学的同学王宝生在后埔插队,现在抽调到机关工作,
听说他妈妈都说不清去了多少回石云寺……”
华荣忽然感动得浑身震颤。他攥着丽丽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似乎
要让她感觉到他的和她一样赤诚的心跳。丽丽把脸偎在华荣腮边继续小声地说:
“也许,菩萨会给咱帮助,使咱们少受点红尘之苦……”伴随着丽丽那凄楚的话
音,华荣嘴里尝到泪水苦咸的味道,分不清是丽丽,还是自己流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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