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胜新婚
一年时间很快就要过去,茂生感觉自己学到不少东西。毕业的时候同学们都有
些恋恋不舍,一起组织到八达岭游了一圈,留了影,互相留了通讯地址,就各奔东
西了。
宁宁拿到了一张肄业证,上面的成绩都不合格,但她乐呵呵的,显得很无所谓。
就要回去了,茂生的心情非常激动,期待妻子的心情绝不亚于洞房花烛!一年
多了,她会不会变得很瘦?或是胖了许多?人黑了还是白了?一年来,一个人守着
那么一间四面透风的黑屋子怎么过活?秀兰见到他后会怎么样?根据她后来的回信,
说话口气明显温和了很多,虽然还不是曾经的柔情似水,却已经没了那种揶揄的味
道。
火车上,茂生一遍遍地在心里琢磨,恨不能插上翅膀飞了回去!
终于到家了,厂里还没下班,他于是赶到车间去找秀兰。
人还未到,一群女工就把工房抬了起来,大声地喊着秀兰的名字,让她出来见
他。茂生发现,秀兰躲在工房的一寓,低着头干活。走近时,见她面色潮红,低低
地问了他一句,就又低了头,只顾笑。回到家里,发现她早已擀好了面,连臊子都
做好了,只等丈夫回来。
久别胜新婚,更何况隔阂已经两年了。秀兰又恢复了原来的文静,眸子里闪烁
着久已生疏的柔情。
那天他们早早就睡了。
刚开始缠绵,就听见一阵“嘻嘻嘻”的声音——原来小屋的窗台外爬满了人,
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他们做下一步动作!秀兰“哎呀”了一声,忙用被子蒙上了头。
茂生喊了一句:“干什么的?”外面的人“哄”地一声笑,走了。
找了块厚厚的帘子蒙在窗上,再来时已是没有激情,只好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一夜无眠。
那一夜,他们象久别重逢的夫妻一样说了很多话。秀兰一会泪流满面,一会是
幸福的笑容。
茂生说:“都是我不好,让你受那么多的苦。”
秀兰说:“我也做得有些过分,其实我是有意伤害你的,每次对你那样,我心
里也很难受。——知道吗?多少次我都徘徊在死亡线上,几次差点就跳进那滚滚的
河水里……”
茂生说:“我不该动手打你,多少次想给你道歉,你不给我这个机会。”
秀兰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冤枉了你。现在向你道歉。”
茂生说:“你怎么冤枉了我?”
秀兰说:“你提出跟我离婚后,我一直想不通。后来到厂后发现吕玲对你很好,
你们整天都呆在一起。听说吕玲的伯父是劳动局的局长,你和吕玲结婚后就能很快
解决户口,还有工作,老吕对你又那么好,所以……”
茂生说:“别说了,过去的事了,就让它永远过去吧,咱们从头开始,一切再
回到从前的那段岁月,好吗?”
秀兰含泪点了点头。茂生搂着她那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身体,两个人很快就融
合在了一起,心灵的坚冰也开始融化了……
茂生回来后开发了很多新产品,工艺厂效益翻了一番,成了市上的重点企业。
市长带领五套班子来厂现场办公,第二天就下发了红头文件:任命周茂生为榆城工
艺厂技术厂长,和生产厂长吕杰一起辅佐郝书记的工作。
那一年茂生刚好三十岁,而立之年。
虽然是明星企业,但是大家的工资都不高。茂生升任技术厂长后拿到了全厂的
最高工资,每月五百元,几乎和郝书记一样多了,是普通工人的好几倍。秀兰一百
多,但是很辛苦。工资上涨后物价也跟着上涨,感觉每月六百元的收入还是很紧张。
先是还了母亲看病时的债,还有秀兰住院时的欠款,张工虽没催,他们都觉得
很不好意思。
那时候,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个孩子。结婚几年了,跟他们年龄差不多的
人都有了孩子。厂里年龄大点的人也经常关心地问起,茂生说我们还不想要。后来
大家看他们的眼神都怪怪的,好像这两口子脑子有问题。夫妻生活的时候秀兰又开
始重复那句老话,要茂生给她一个孩子,但无论两个人怎样努力,就是没有结果。
去医院检查也没啥问题,问题出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
除了孩子,他们还有一个心愿就是能有一间像样的房子,水泥地面,有窗子,
不是牛毡房就行。城里的商品房是不敢企冀的,那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一辈子也
挣不来那么多钱;厂区的窑洞是有限的,住进去的人就没有会愿意搬出来;对面的
小阁楼是有钱人家盖的,要十多万元钱才能修起来,地基比修建还要贵。
他们又买了一台电视机,两个人勒紧裤带还了一年债!
由于川道里地方太贵,他们就跑到山上看地方,从清黄山到文家岭,从张家坪
到罗家嘴,再到西沟的山上,每次都累得筋疲力尽,感觉却津津有味,好像真的就
要买了——其实兜里没有一分钱!但两人乐此不疲,想象着总有一天他们会有了钱,
然后把看好的房子买下来。
那时间,房子的事情成了他们谈话的主题,他们做梦都在看房子。
时令进入秋天,天气还是热得让人受不了。秋老虎激怒了老天爷,一场大雨倾
盆而下,温度有所降低。可是没几天,气温又窜上去了。
因为没有孩子,小两口都喜欢看电视,晚上因此睡得比较晚,然后一觉天亮,
管他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天夜里,外面一直在下雨,雨越下越大。临晨两点钟的时候,他们被一阵歇
斯底里的呼喊声惊醒,打开灯才发现:水已经快要上床了!急匆匆地跳了下来,水
已经到了腰际,鞋子早就不知漂到什么地方去了,家里的塑料盆、铝锅、案板等都
漂在水上。
来不及抱电视,茂生与妻子抬了木箱子就走,那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一箱
子专业书!走到门口看见柳诚明的婆姨一边喊着他们一边拉着女儿逃命。见他们抬
着箱子,她愤怒地喊着让他们放下,秀兰没有松手。箱子是秀兰结婚时的嫁妆,有
一米多长,六十公分高宽,里面装了很多书。第二天雨停后四个人也抬不起来,当
时也不知哪来的神奇力量,他们两个人就将箱子抬走了!也许是借助水的浮力吧,
反正总觉得不可思议。
来到山坡上的同事家,发现里面已站满了人,大多只穿了内衣。秀兰这才发现
自己竟没穿衣服,赤条条一丝不挂!原来那时他们没有孩子,屋里太热,两个人晚
上都喜欢裸睡。发现水快到床上时茂生迅速穿上了内裤,秀兰的衣服却怎么也找不
到,被茂生一把就拉了下来。秀兰窘得脸通红,蹲在地上不敢起来。同事的爱人赶
快拿了一件大衣,将她裹了起来。
秀兰羞得几天不好意思见人。
洪水冲走了一切!柳树被连根拔了起来,房子倒了一大片,一个面包车被推到
了河里,堵在桥洞下面。
然而那一排牛毡房竟没有倒下,倔强地爬在淤泥里苟延残喘。
他们无家可归,只好来到厂里曾经作为仓库的旧窑里暂住。
旧窑大概修建于1942年,是红色革命时期的建筑。窑体约两米宽,深五米多,
地上一年四季往外渗水,很潮。无奈,他们也只能在这里落户。诺大的窑里除了一
只木箱,别无他物。
九十年代初期,工艺厂的工人都很穷。别看是什么重点企业,工人的福利劳保
什么也没有。茂生进厂后厂长就修了那几孔窑洞,其余大多数人都是住在牛毡棚里
的,还有很多人没地方住。张工的两个孩子都大了,还跟父母睡在一个屋里。北京
工艺美院的老师带学生来榆城实习,惊诧张工一家人晚上怎么睡?茂生住的窑洞往
外渗水,人住在里面怎么得了?但这就是现状,许多年轻人谈了好长时间没地方结
婚,女方因此告吹的不在少数。许多工艺厂的女工不找工艺厂的男孩,找了没地方
结婚是个大问题。
工人家里穷,厂级干部也不富裕。工艺厂除了郝书记外,大家都很寒蹭。茂生
这几年给家里花了不少钱,张工和老吕家比茂生也只不过多几件家具而已,看的还
是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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