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飞往纽约的班机上,何瞳瞳尽职地执行一个贴身护士必须做的工作。
“阙先生,你已经看报超过三十分钟了,长时间的阅读对眼睛是一项负担,请
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边说着,她已手脚利落地收走阙翼杰手上的财经日报。
阙翼杰不悦地瞥了她一眼口“你很烦耶!飞行的时间这么无聊,你不让我看报
纸我要怎么打发时间?”
“你可以听音乐啊。”何瞳瞳尽量挤出一个最甜蜜的笑脸,拿起附在位置上的
耳机。“听听轻音乐,放松心情,对你的身体康复有很大的帮助。或者你想睡一下,
我的皮包有薰衣草精油,它可以帮助你顺利入眠。”
虽然她心底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陪这个自大家伙回纽约去当他的特别看护。
但祸是她闯的,所以当院长跟护理长跟她提出这个要求时,她完全没有能力拒绝。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看着因为自己的过失而害院长为了医院的经费而发愁。
既然已经答应陪他回纽约了,那就尽职点吧!她在心底为自己打气,只要这家
伙脚伤快点痊愈,她就可以尽快回加拿大!
“无聊!”阙翼杰毫不客气地回绝她的建议,冷哼着。“我真搞不懂我那两个
哥哥在想什么,居然坚持要安排个随身看护才准放我回纽约?多事!我又不是七老
八十的老头随时会挂掉,根本就是替我找来个大麻烦! ”听着他的抱怨,何瞳瞳尽
管也一肚子火,但也只好扭头假装没听见。这家伙真是够讨人厌了!他以为他是谁
啊?要不是看在院长的面子上,就算他出一天一万美元的高价,她也绝不当他的看
护!
哼!
盯着窗子外头生闷气,她却听到一旁的他又冷冷地丢来一句。
“你现在一定在心底狠狠地臭骂我,对吧?”
何瞳瞳转过头看着他,干脆问道:“你也觉得自己很讨人厌吗?”话题是他自
己挑起的,可不能怪她不客气!
阙翼杰冷漠一笑,眼神犀利如刃。“我并不迟钝,别人是如何看我的我很清楚。
不过你放心,我比你更想早日结束这无聊的看护关系,回纽约后,我会尽量找个最
合情合理的理由辞退你,让你可以顺利地回加拿大交差,相信这个提议你应该会满
意吧?”
“当然,满意之至,很高兴我们至少在这一点上还有共识。”
何瞳瞳的态度也更加冰冷,索性戴起耳机听音乐不再理会他。她再一次地确定
这个姓阙的家伙真是全世界最没人缘的讨厌鬼!脾气古怪又尖酸刻薄,她发誓,
只要他的脚伤一好,她一定会火速奔回加拿大,连一秒钟都绝不停留!
???
下了飞机后,因为阙翼杰搭乘的是头等舱,所以享有优先下机的特权。
因为医生建议可以早一点让他练习走路,训练腿部肌肉,所以,阙翼杰舍弃轮
椅不坐,而改以拐杖支撑受伤的脚,何瞳瞳则在一旁搀扶着。
他们抵达纽约的时间已是深夜了,所以入境走道显得很冷清,并没有很多旅客
等着通关。就在这时,他们突然听到背后响起一惊呼声。
“翼杰?那不是翼杰吗!”
何瞳瞳扶着阙翼杰转过身子,看到一个长发披肩、模样十分娇美的东方女孩正
由另一架飞机的入境口走出来。
“翼杰?真的是你!”罗诗君三步并两步地冲上来,直直冲入阙翼杰怀里,紧
紧地抱住他后又立刻放开,紧张地盯着他的脚。“你怎么了?翼杰,你的脚……”
“我没事。”会遇到她,阙翼杰也相当惊讶,他勉强逸出微笑。“我去加拿大
滑雪不小心摔伤了,没什么大碍,过一阵子就完全康复了。”
站在一旁的何瞳瞳则是错愕地瞪大眼睛,嘿,她没看错吧?这家伙居然在微笑?
她还以为这个傲慢的男人根本不懂嘴巴也是可以用来笑的!
可见……这个长发美女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一定很特别,何瞳瞳又好奇地望着罗
诗君。
“你没事就好,看到你拄着拐杖我真是差点吓昏了,翼杰,你绝不能出事……”
罗诗君深情款款地拉住他的手,这时才看了何瞳瞳一眼。
“这位小姐是……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是!”何瞳瞳双眼瞪得好大,我才没那么倒霉!
“不!”幸好他也很快地否认了。“何小姐是我的随身看护,我的脚伤并不严
重,但我两个哥哥却坚持一定要我找个看护随行,才肯让我出院回纽约。对了,你
一个人去旅行吗?德彦没陪你一起?”
何瞳瞳不知道是否自己多心,她总觉得阙翼杰在面对这位长发美女的表情很奇
特……好像正努力压抑着复杂的情绪。
罗诗君摇摇头。“不,我并不是去旅行,我只是回台湾探视姥姥,今天刚回纽
约。德彦他……我并没有跟他在一起,你知道的……自从发生那件事后,他不见你,
也一并疏远我了……”
虽然罗诗君的语气很轻柔,但,阙翼杰的表情却像是突然受到重击,他眼神倏
地一变……
“是吗?”他的语调很艰涩。
“翼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罗诗君仰头看着他,眼底已蓄满泪水。“我们
三人不该弄成这样的,那只是意外啊,不是任何人的错。为什么事情发生后,我们
三人竟形同陌路,明明大家都住在纽约,但却毫无联系。翼杰,我好难过,我多渴
望能回到从前……”
无法回到从前了……阙翼杰推开她,阴暗的神色似乎正极力忍受着最大的痛楚。
“诗君,我必须走了,再见!”
一说完,他便决绝地掉头,拄着拐杖往前疾走。
“翼杰!”罗诗君泪流满腮地望着他的背影,无助地呼喊。“翼杰,不要丢下
我……”
何瞳瞳则迅速跑上前,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很清楚自己没有立场知
道,但她很确定一件事——她必须好好地看护阙翼杰,那是她的本分。
???
翌日,早上八点。
何瞳瞳是被诱人的咖啡香所唤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抓起床头柜上的
闹钟一看,天啊!居然八点了?
昨天晚上,可能是刚换环境很不适应,所以她彻夜失眠了。两眼直直地盯着闹
钟,一点、两点、三点……还是睡不着。
最后,她好像一直到凌晨五点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想不到这会儿又醒了。
唉,算了,别睡了!她翻下床甩甩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她是来当特别看护
的,可不是来当千金大小姐。阙翼杰应该也醒了,那么,她最好赶快起来刷牙洗脸。
简单地梳洗后,何瞳瞳换上一身轻便的外出服下楼。
“何小姐,早啊。”正端着一篮牛角面包的刘妈看到她便热络地将她拉入餐厅。
“来来,快来吃早餐吧,西式早餐吃得惯吗?要不要我以后帮你准备一些稀饭?想
吃什么尽管说,我也是从台湾来的,你想吃什么都难不倒我。”
“刘妈,叫我瞳瞳就行了,不用特意帮我准备什么,我在加拿大住过几年,什
么都吃得惯。”瞳瞳张望着。“少爷呢?他起床了吗?”
昨天晚上阙翼杰带她回来后,曾简单地向她介绍过这栋位于纽约郊区的别墅是
他的私人住所,他的三个哥哥都已经各自成家立业了,也不定居在纽约。别墅里有
帮佣的刘妈、门房胡伯和几个女仆及司机等。
“少爷啊,方才我送咖啡去二楼书房时他在里面讲电话,现在人应该还在书房
吧。瞳瞳啊,你还是先坐下来,把早餐吃了才有体力去照顾少爷啊。”刘妈硬将她
按在位置上,并奉上热腾腾的培根烘蛋卷。
“来,快趁热吃吧。”
“谢谢刘妈。”拗不过她的好意,瞳瞳只得坐下来准备用餐,但她才刚吃了一
口蛋卷,便由大片落地窗瞥见——庭院中,阙翼杰正坐人轿车后座内。
“啊!”瞳瞳立刻弹跳起来,抓起餐巾纸胡乱地擦擦嘴后喊着。“刘妈抱歉!
我不吃了,少爷要出门了,我得跟着去!”
一说完,她便像风般跑出去,这家伙怎么说话不算话?他明明答应过她,回纽
约后,会先在家休养两天再去公司啊!
“唉!”剩刘妈一人站在餐桌边叹气,少爷也真是的,把自己搞成工作狂也就
算了,好不容易带回一个眉清目秀的何小姐,也害得她紧张兮兮地,真是喔……
“等等!”瞳瞳直冲向黑色轿车,眼看着司机即将开动了,她急忙喊着。“等
等我!”
“何小姐?”一旁的胡伯看到她连忙挨过来低声道:“你别担心,少爷不是去
公司,他……呃,他是去看一个朋友,我想,他不会愿意让任何人跟着他去看那位
朋友的……”胡伯欲言又止。
“我是他的护士,我必须跟随他!”瞳瞳很坚持。
“何小姐……”
胡伯还想阻止她,已经开到大门口的轿车突然停了下来,何瞳瞳见状,立刻加
紧脚步奔过去。
她跑到车边,车窗便摇下了。阙翼杰坐在里面冷漠地道:“上来吧。”他知道
她无论如何都会坚持要同行。瞳瞳气喘吁吁地坐入车里。“需不需要带轮椅出去?
有了轮椅你走路会轻松一点。”他是她的老板,她无权干涉他是要去公司或任何地
方,仅能站在自己的立场提出建议。
“不用。”阙翼杰双眼直视前方,森寒复杂的神色是瞳瞳从未见过的,他浑身
像是被包里在一层冰雾中……
“汤尼,开车。”
过了快一小时后,车子驶入一座私人疗养院的停车场。
瞳瞳疑惑地望着车外,这里是一处相当僻静的地方,景色优美,银杏树叶缓缓
飘落在如茵草地上……
车子停妥后,阙翼杰没有看瞳瞳一眼便拿着拐杖径自下车,他的表情比方才更
加峻冷。
察觉到不寻常的奇异气氛,瞳瞳也没有开口问任何一句话,仅是紧跟上去。
阙翼杰沉默地坐着电梯上了五楼,出电梯后,连续三个拐弯,他走到一间病房
门口,熟悉的模样像是已来过这里数百回。
他在门口站定,过了好半晌才举手推开门,在那一瞬间,瞳瞳看到他的手竟微
微地颤抖……
两人走入病房里,一个护士也立刻站起来有礼地道:“阙先生,你来了。”
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年轻人,瞳瞳猜他的年纪应该只有二十几岁。
阙翼杰视线胶着在病人的脸上,喑哑着嗓子问着。“他还好吗?”
护士愣了一下后,有些无奈地微笑。“还不错……阙先生,你是知道亚伦先生
的状况,他,一直是这个样子……”
是啊,六年来,他一直是这样……阙翼杰也微笑着,但那笑容却掩不住双眸底
的痛苦。“珍妮,你先出去吧。”
“是。”名叫珍妮的护士微微颔首后退了出去。
何瞳瞳看着阙翼杰,打破沉默道:“我到外面去等你好吗?需要我进来时叫我
一声。”
她不知道躺在床上的男人是谁,但,以她在医院实习的经验不难看出这位病人
已经是植物人了。阙翼杰的表情非常复杂,她认为也许自己该暂时退出去,让他跟
这病人独处。
“不用。”很意外地,阙翼杰却开口叫她留下。
瞳瞳依言守在一旁,房里沉默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阙翼杰终于开口了,语调嘶哑得仿佛含了砂。
“亚伦是我的好朋友,六年前,一次交通意外后,他就变成这样了。”他缓缓
地道,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沉睡的亚伦。
“知道那场车祸是怎么发生的吗?是我害的,是我害他变成植物人! ”他的眼
神空洞,冷冽的气息让四周的气温降至冰点……
“啊?”何瞳瞳低呼出声,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阙翼杰无视于瞳瞳的反应继续往下说着,冰寒的气流包围着他,他似乎早将自
己的灵魂放逐到遥远的天际。
“六年前,我刚满二十岁,正要由哈佛提前修完学分毕业,是最意气风发的时
刻。二十二岁的亚伦和耿德彦是我的死党,外人还戏称我们三人是哈佛三剑客。因
为彼此从小就认识,因此感情就像亲兄弟一般,除了我们三个男人外,还有惟一的
女孩子——罗诗君。”
罗诗君?瞳瞳想起来了,就是她在机场看到的女孩吧?那个外型荏弱、娇美的
长发美女。
“诗君是那种男人一看到就忍不住想保护她的女孩子,当时,我们三个男人对
诗君都有好感,但如果你要仔细地问我究竟只是欣赏她,还是真的喜欢她?坦白说,
当时的我真的不知道……也许是年少轻狂再加上不服输的个性吧,虽然我很清楚,
德彦和亚伦两人绝对比我更在乎诗君,但,我还是故意不退让,那时的我,非常好
胜。”
他点起一根烟,整个人像是被笼罩在巨大的阴霾中。
“所以,当德彦半开玩笑地提议要办一场赛车大会来分出高下时,我们其他两
人居然也同意了。我当时可以阻止的,但我却没有,只因我该死地要胜好强!”
他的双拳紧握,额上青筋暴起,仿佛正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何瞳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好想抓住他告诉他这并不是他的错。但,他身
上散发出的强烈疏离感却令她不敢再向前,她只能轻声道:“别这样,别责怪自己
……”
阙翼杰的表情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外界的任何言语,自顾自地继续述说。“我
们三个人到约定的地方赛车,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我的车在前,亚伦紧跟在后,
慢慢地,一直落后在最后面的德彦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山径上只剩我跟亚伦的车在
奔驰……然后,悲剧就那么发生了!前方出现一个大转弯,以亚伦的技术可以轻易
通过的,但他的车子却在那一瞬间煞车失灵!整辆车狠狠地撞向山壁后摔到山谷里!”
瞳瞳左手紧揪着领口,惊得连呼吸都快遗忘了!
一直坐在病床边的阙翼杰竟缓缓地扬起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泣更加难
看,凄惨得令人心碎……
“我跳下山谷把亚伦抢救上来,但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最先进的医术
只能救回他的性命,却再也唤不回原来的他。六年来,他就一直这么躺在床上,沉
默、安静、没有任何反应……”
何瞳瞳听得整颗心都凉了,她痛恨自己的没用,她多想说些话来安慰他,但却
找不出任何话语……
阙翼杰也不再说任何一句话,他仅是脸色阴暗地望着病床上的亚伦,高大的身
躯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
过了许久后,他才起身走出病房。
无暇理清突然涌上心头的陌生情愫究竟是什么,瞳瞳也迅速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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