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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意反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闷声闷气的答应:“好吧。”
“有什么事儿记得随时打我手机。”
钟意不耐烦的嚷嚷:“请党国放心,我一定会按时查岗,准时放哨,时刻监督
着某人是否遭受资本主义侵蚀,在美国辣妹的糖衣炮弹之下俯首称臣!”
“就你贫。”江哲麟无奈的捏捏钟意的鼻子:“这你大可放心,清粥小菜吃多
了,估计那样的大餐,我无福消受。”
钟意狠狠的剜了江哲麟一眼。
江哲麟前脚一走,钟意后脚就高唱“解放区的天是蓝蓝的天”,吆喝着一帮子
狐朋狗友热热闹闹的玩了几天。
直到要为童心幼儿园进行家访,她才不情不愿的收了心。
钟意打车到了李念江家里,整个人还沉浸在上午做b 超的兴奋中。
宝宝十个手指上已经长出了娇嫩的指甲,眉毛和眼睑也清晰可辨,心管有节奏
的搏动着。钟意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中,在医院里一激动就拨通了江哲麟的手机,
叽叽喳喳说了半天,才猛然惊觉过来:“啊,我的电话费!”
江哲麟咬牙切齿:“钟意,你可真有良心!”
电话挂断不出一分钟,一条充值短信就跳了出来。
钟意想着想着,又掏出手机,对着屏幕开始一个劲儿的傻乐。
钟意熟门熟路的摸进李千娜家,还没进门,李念江就拖着脚飞奔过来,抱住钟
意的小腿使劲蹭了蹭:“钟老师!”
钟意笑眯眯的摸摸李念江光溜溜的头顶:“念江的妈妈呢?”
李念江眼里满是惶惑不安,揪着钟意的裤腿小嘴一歪:“妈妈在哭。”
钟意安抚的拍拍李念江的背:“乖,别怕。有老师在呢。”
美女就是美女,哭起来也是梨花带雨,分外多娇。
李千娜像是被突然出现的钟意吓了一跳,慌忙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背后,不料纤
纤玉指微微一抖,一卷浅灰色的布就咕噜噜的滚到钟意面前——原来是条领带。
钟意弯腰捡了起来,起身的时候太猛,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
领带握在手里,冰凉得如同一条蛇,上面是细密交织的条纹,组成“Jarin ”
的五个英文字母在格子中若隐若现,和她最后替江哲麟打得那条,除了颜色略有不
同之外,其它几乎是一模一样。
李千娜苍白的嘴唇抖了抖,一张芙蓉面埋进十指之间:“钟意,对不起。”
黏腻的声音丝丝缕缕的盘绕上来,李千娜的声音缱绻如同魔咒:“其实我的初
恋,就是江哲麟。”
钟意只觉得耳边响起了细微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蚊子在同时挥动着翅膀,腹部
一阵抽痛,冷汗从额角咕噜噜的跌落下来,落在睫毛上推开浅浅的光晕,视线里的
李千娜显得模糊又陌生,总是微微翘起的唇角此刻正往下撇着,牵拉出一种冷酷的
弧度。
钟意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飞蚊症,眼前的世界在视网膜上渐渐分崩离析,
零星的线索和细节在这一刻勾连在一起,制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充满压迫感的
笼罩过来:“最感动的事儿?大概拜我初恋所赐。”
“他叫,Jarin 。”
“我们的孩子是‘念’字辈的。”
“如果生女儿就叫江念麒,如果生儿子就叫江念狻或者江念猊,怎么样?”
……
李念江?
李—念—江!
李千娜思念江哲麟?还是说,这个孩子是江家念字辈的沧海遗珠?
从前钟琴总埋怨她是个没心眼的傻子,她还不信,现在想来真是欲哭无泪。这
种交友不慎的事情她不是第一次碰到,郑思然和谢天那段往事就够她喝一壶了,现
在又杀出来一个李千娜。
她可真是好样的!
这么不着痕迹的接近自己,带着小孩儿博取她的同情心,又掐准时间,在这时
候给她当头一击?
钟意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手在李念江背后轻轻一推:“念江乖,老师和妈妈说
点儿事儿,你先去找隔壁的大胖玩儿。”不出所料,她笑得果然僵硬又恐怖,眼前
的小男孩眼里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母亲,站在宽阔的客厅
中央,小小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李千娜的眼泪将坠不坠的汪在眼里,衬得眼角那颗泪痣也脉脉如诉,那张精致
的脸却因为钟意的一句话,不自觉的白了白,她伸手扯过李念江的胳膊:“念江,
呆在妈妈身边好不好?”
小孩子显然不能理解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无措的瞪着被母亲掐饿生疼的
胳膊,刚刚迈开的小胖腿又老老实实的并拢了,一点都没有在幼儿园里作威作福的
模样,一副小可怜儿样愈发让钟意火大。
钟意脾气来得急:“好好好,他不走,我走!”
李千娜急急的扯住钟意的袖子:“钟意,我真心当你是我的朋友。我只是没想
到,事情会这么巧……”
未语泪先流。李千娜戴着长流苏状的耳环,长而细的穗子折射着灯光,像是一
根根淬毒的银针,随着两瓣红唇的一张一合,深深的没入钟意的心底,先是细微的
疼,细微得如同瘙痒,接着慢慢漫开,有种猝然的痛意,最后变成一片冰寒。
钟意交叉着胳膊环到胸前,是攻击更是防御的一种姿势,身上所有的血液都叫
嚣着往上冲,而脑子却清晰的可怕,钟意毫不避讳的直视着李念江,用从所未有的
平稳声线说:“李小姐,我虽然不聪明,但也无法忍受别人像对待傻瓜一样对待我。
我这个人,虽然身无长物,可惜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我的记忆力非常好。既然你不
介意让你的儿子知道你做过的龌龊事,我本着师德的劝告也到此为止。如果我没有
记错,我们第一次碰面,何总编就替我和莫总互相介绍过,你不可能不知道我是江
哲麟的妻子。我说得没错吧?”
李千娜欲语还休,她像是被钟意噎得喘不过气起来,蜷在沙发安上狠狠的打了
个抖:“钟意,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真的当你是我的朋友……”李千娜的声音逐
渐逐渐低落下去,到这里却忽然像奔腾大海的溪流般,忽然变得高亢湍急:“我压
根都不记得这么细节的事了,谁想到你一笔一笔记得这么清楚——钟意,明明是你
防心重,你又怎么可以这么指责我,这么否认我和你友情?!”
钟意真想把钟琴拉过来观赏这个比她还没逻辑的人。她被李千娜三言两语绕糊
涂了,明明是李千娜算计自己,怎么倒最后她成了应该被指责的那个?
钟意扶着沙发浑身发颤,她不知该怎么反驳李千娜,她用来作为证据的每个字
都没错,可最后推出的结论却理直气壮得离谱。
没错,自己确实把这些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可这只是作为记者的职业病罢了,
习惯把对方一言一行记录在脑子了,到底是从那条强悍的逻辑出发,才能推出她心
机重这条结论?!
李千娜海藻般的长发铺散开,毫无血色的脸上嵌着一双鸦般深黑的眼睛,弱不
胜衣的模样有种病态的美感,李千娜眼里还不停的滚着泪,可一字一句都吐字清晰,
不带一点儿哭腔:“钟意,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么?我所求不多,我只是想让
念江有个爸爸,有个完整的家庭罢了,你为什么要阻止,为什么要说这么难听的话?
一个母亲为自己的孩子耍些小手段,也无可厚非不是么?!你将来也要做妈妈的,
你为什么不体谅我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情,为什么不替自己的孩子积点儿德?”
钟意被李千娜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她是自私的。历史上只有一个长孙皇后,能贤惠到帮自己的老公挑小老
婆,又对那些庶出的皇子一视同仁。
她不喜欢这样的女人,丈夫的旨意成了自己的灵魂,女诫看得比言情小说都入
迷,把别人犯的错,满是圣母情怀的一并承担。
抱歉,她办、不、到!
钟意弯下腰端详着李念江,最后不可抑制的笑了起来。
李念江瞪了钟意一眼,却怯怯的往后退了两步。
这样一个孩子,这样一个长得极像江哲麟的孩子,抬眼垂眸之间,却隐隐带着
李念江的影子——这种影子犹如鬼魅,不仅提醒她,想必也会提醒江哲麟,他曾经
和另一个女人,那样柔情缱绻,那样的难舍难分。
之后剧情又会怎么发展?她这种正房娘娘向来是应该被唾弃的恶势力,只能活
生生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初恋鸳梦重温,旧情复炽?
她到底算什么?
笑话?摆设?
不不不,她怎么能这样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江哲麟对她这么好,她的地位也举足轻重是不是?可惜,纵然她是娥皇,与她
并肩而立的,还有一个女英——一个有着他最青涩时光记忆的女英,一个邮箱里至
今还存着一千零九十六封的女英,一个比她美比她贤惠比她深谋远虑的女英!
果然,男人的梦想,就是女人的噩梦。钟意笑得悲哀。
如果换做以前,她或许被气得找不到东南西北,跳到江哲麟面前破口大骂,再
拍上离婚协议书,满脸冷漠的说:“我不想和你多说哪怕一个字,你要鬼哭狼嚎,
尽管去找我的律师,他有的是时间奉陪到底!”
可现在,她肚子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像是刚刚破开土的豆芽,在春风里伸
展着娇嫩的枝条。
它现在有了心跳,有了粉嫩的指甲和疏淡的眉毛,也许过不了多久,它会在自
己滚圆的肚皮里面踢蹬着小腿,时不时的发一顿小脾气;再过一段时间,它会用一
声嘹亮的啼哭向这个恐怖的世界宣战,它那么勇敢,明明是一团刚刚从她肚子里滚
出来的小肉球,连眼睛都睁不开,也许额头上还沾着淡淡的胎泥……
再以后,它会咿呀学语,它会蹒跚学步,它会叫她妈妈,它会用嫩嘟嘟的小嘴
喝奶,它……
这种生命的奇迹,糅合了她和她爱着、现在也在怀疑着的男人的骨血,单是想
想,钟意便会落泪,她怎么放弃?
钟意松开手,慢慢的挺直背脊,无视李千娜的阻拦,钟意捂住李念江的耳朵,
才慢慢说道:“李千娜,你说得对,我就是非常自私。但你又何苦,当了婊* 子又
想立牌坊?别说是为了孩子,你这副嘴脸真是让人相想吐!如果你真是为了他,你
就不会年收入几百万,却还让自己的孩子读着童心这样的幼儿园。你是觉得这种完
全靠社会捐助的幼儿园最保险吧?对啊,哪个母亲能想到会有这样的女人,自己生
活优越到连眼角的细纹都可以花几十万剿灭,却让自己的孩子在幼儿园从早上一直
待到深夜?!这么做你就安全了,这么做你就可以闲置母亲的职责,这么做你就可
以继续当你风光的大明星,是不是?你告诉我,是不是?”
钟意不禁想笑,亏她还听信李千娜的忏悔,以为她真的会对自己的孩子愧疚。
一直把孩子打到哭,打到他不敢要自己想要的为止,哈,这样一个母亲。
“而且,如果你真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而没有半点私心,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你这么跟我一闹,你觉得我还会对这个孩子好么?而且,这个孩子是江哲麟和你生
的,不是我跟你生的。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何苦用这种曲线救国的下三滥招数。”
钟意极轻的嗤了一声,“你只不过幻想江哲麟对你还有旧情,只是凭你对江哲麟的
了解,他现在同样也无法放弃我。你这招,无非是想让我自乱阵脚,最好按讷不住
一哭二闹三上吊,把江哲麟往你身边推?李千娜,我是不聪明,但很抱歉,我也不
是属软柿子的。”
钟意逼视着李千娜渐渐惨白的脸色:“李千娜,为什么不承认呢?你想要的更
多。你要的是我的老公,我的家庭,我孩子完整的幸福!想让我知难而退?想都不
要想!你说得真是没错,我不久也会是一位母亲,而且绝不会是你这种所谓的‘母
亲’,为了我的孩子,我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李千娜仰起脸来,笑得犹如从地狱里来的天使:“没错,我承认,我确实要得
更多。”
如果钟意现在心情平静的话,她大概会调侃一句,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
不要脸的。可是现在,她被李千娜出乎意料的坦率唬住了,她是头一次听到这么直
白的狠话,呼吸急切起来,连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在不安的喘息着。
她的沉默为李千娜乘胜追击提供了绝佳的机会,李千娜冷冷的说:“钟意,你
分明是在害怕,我和念江的出现,会让你的地位有所动摇。不知钟小姐有没有听说
过这么句话,男人永远记得他第一个女人,而女人呢,恰恰不能忘记她最后一个男
人。我很期待,之后的事情走向,会不会验证这句话?我祝福你,永远记得Jarin !”
李千娜嘴角卷起一丝笃定的笑意,艳艳如同春花,犹如从腐肉里生长出来一般,
颜色妖异得可怕。
“钟意,你拿什么跟我比,有什么资格对我嚣张?其实我真的是把你当朋友,
你说得没错,我大可以绕过你直接去找Jarin ,那时候的下场会有多凄惨?啧啧,
钟大小姐,麻烦你动动脑子。”
钟意浑身发软,强撑着一口气说:“哦,是么?那你大可以放马过来,我很期
待。如果你非要把孩子送进江家,我也乐见其成。平白无故捡个便宜儿子谁不会?
正好可以跟我肚子里的这个做个伴。你不会教儿子,我帮你教——李千娜,如果我
是念江的母亲,我绝不会在这种撕破脸的场合下把他端着当枪使!”
钟意慢慢松开覆在李念江耳朵上的手。小孩子楞楞的,嘴角处的酒窝一扁一扁,
不是笑,却像很压抑的哭泣。
“幸亏现在孩子年纪不大,真要扳过来也容易。以后你看着他对我亲亲热热的
叫妈妈,再怎么冷血无情,也会心酸吧?”
钟意侧脸的刹那,一线灯光犹如闪亮的蝴蝶般在钟意的睫毛上一曳而过,眼里
的华彩让人不能逼视。李千娜怔了怔,许久才平稳声线轻轻笑道:“是么?我想孩
子的爷爷,大概不会答应。”
钟意对搞定江老先生一向没什么自信,一不留神就被李千娜掐住了软肋。凝眉
半晌,钟意都没想出半句可以反驳李千娜的话来。
太阳穴上像是绕着一根极细的丝,隐隐作痛,缓慢犹如凌迟。
江哲麟和江启之再不对盘,毕竟也是父子。即使江哲麟肯为她做出忤逆父亲的
事儿,钟意也不忍心因为自己使得老人晚景凄凉。偏偏年纪大的人都极疼宠孙辈,
更何况从李千娜笃定的语气可以看出,江启之已经默认了李念江的存在。
这样一来,解决办法只有两种,一是她忍气吞声,端着架子cos 耶稣的母亲。
李千娜母子就可以如愿成为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细则细矣,灼痛的感觉却永远无
法平息。第二种办法,无非是她忍无可忍,而且拒绝从头再忍,和江哲麟一拍两散,
最后那个受益人,居然还是李千娜?!
像是察觉到钟意的不安,李千娜微微笑了起来,眼角飞翘,半掩的眼帘下漆黑
的眼珠子光华流转,像只艳丽到了极致的狐仙。
仿佛迎面挨了一拳,阵痛一层层的波及灵魂身处,在最软弱的那个点,骤然产
生极其轻微的战栗,接着裂纹扩展,最后如同雪崩般滚滚袭来。
钟意下意识的笑了笑,猛的折转身体,大步流星的朝门外走去,颇有点落荒而
逃的味道。李千娜并没有追出来,她只是在钟意背后轻声微笑着,甜腻冰冷的声音
像是一双小手掐在钟意脖子上,缓慢抽紧,疼得钟意牙关直打颤。
钟意踩着楼梯一阶一阶的下去,头顶上的声控灯忽明忽灭,就像上演鬼片的长
长走廊。
钟意胆子一向小,而此时此刻,紧绷的神经已经达到极限,膝盖一软,钟意便
抵着墙壁颓然的滑坐下来,细而长的金丝照进眼睛,却始终无法抵达眼底。
钟意有些想哭,还没等她开腔,脑子里就混混沌沌的冒出个念头:妈妈哭得太
厉害,恐怕对宝宝不好吧?
哽咽在喉咙里画了个圈,最后变成一声苦笑,笑得连肩膀都开始剧烈抖动,钟
意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痕,右手卷握成拳,迟疑又缓慢的塞进嘴里,牙齿啃咬着青
筋凸出的手背,才把痉挛般的哭泣生生压抑下来。
李千娜选宅眼光颇为精准,放眼望去,楼盘所处地段交通方便,环境清雅,参
天的梧桐枝条翠绿疏朗,随便勾勒几笔就是一副画。良禽择木而栖,钟意在心里恶
毒的类比着,李千娜是不是可以比喻成某种禽类?比方说chicken ,比方说鸡。
钟意没想到自己一生气智商居然成了负数,在心里默默的唾弃了一把自己的幼
稚,这时胃部很应景的传来一记咕噜声。
钟意胡乱的擦擦眼泪,凭着记忆从宽阔的马路折进一条小巷,钟意如愿找到了
那家刘家牛肉面。
四年了,铺子还是原来的模样,在物价飞涨的压力下面价依旧固若磐石,钟意
不由想起记忆里劲道的面条,浓稠的汤汁和在热气里翻滚不休的配菜,牛肉片切得
飞薄,卤蛋腌制入味,连青菜都带着一种珠圆玉润的可爱。
钟意的魂儿总算被老板娘给招了回来:“小姑娘,你总算来了,你们这是有多
久没光顾了啊?想死我了都,麻利点儿进去,你男朋友已经在老位置上等了。”
钟意循声望去,谢天正百无聊赖的望向窗外。他穿着深色上衣浅色裤子,头发
贴着头皮削得很薄,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阴郁,已经找不到半点阳光少年的影子。
钟意的手指不由揪紧了裙摆,她正想往回走,谢天犹如有心电感应般抬起头来,
熙熙攘攘的食客,热闹的喧哗声和空气中食物暖香的味道都渐渐模糊淡去,他坐在
那头,她站在这头,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四五米,谢天按住筷子,在阳光下浅浅微
笑起来,他们曾经这样这样的近。
钟意拔腿就走,没走出几步就撞上了一堵结实的“胸墙”。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钟意假惺惺的笑了笑:“啊,谢天,原来是你?好
巧。”
谢天抿唇:“一点也不巧。我每天都会在这里。”
钟意的伶牙俐齿都被打碎了往肚子里吞,面对胡搅蛮缠的追求者她向来只有厌
恶一种反应——但谢天终究是谢天,不一样的。
钟意看着谢天下巴上冒出的一层胡茬,就好像有无数根小银针把她的心刺成了
刺猬,汩汩的流血。
钟意故作轻松的笑了笑:“你也忒嘴馋了一点儿,再好吃也经不起你天天吃。”
谢天深深的眼波里分明闪动着失落,他笑了笑:“有些东西,再久也不会腻。”
谢天分明意有所指,钟意也不含糊,一味的装聋作哑。她冲谢天挥了挥手,随
便扯了个借口:“回聊。我和医院预约了产检。”
黑色的波涛在谢天眼里掀动起来:“你怀孕了?”
钟意这才想起因为江哲麟的迷信作风,到现在知道她怀孕的人也不过一二三四
五六个,钟意尴尬的嗯了一声,却听见谢天小心翼翼的询道:“我可以……”谢天
比划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表情像个馋糖吃的孩子,“我可以摸一下么?”
钟意被谢天眼里卑微的祈求击中,她只是点了点头,便见谢天舒展眉宇笑了起
来,不像江哲麟那样的飞扬跋扈,谢天身上有种让人觉得妥帖安稳的气质,他把手
轻轻覆在钟意的腹部,声音低沉下去。无限唏嘘:“丫头,长大了,要当妈妈了。”
谢天眯起眼睛颓然一笑:“我和思妍也快了。”
钟意听到自己无比平静的恭喜道:“真好。”
“是啊,真好。”谢天躲开钟意的目光,飞快的笑了一下,“你那一大堆东西
丢在我那里,什么时候有空就拿走吧。思妍不看见还好,看见了估计又该跟我耍性
子。”
“你帮我丢了就行。”
“丢了?就是要丢,我也要你亲手丢!”谢天温和的表情隐隐有破裂的趋势,
他手上依旧戴着那块表,连微微扯开的领带也是她的杰作,过去非常流行的款式,
现在看起来已经有些过时,与谢天现今过于贵族的气质格格不入,反而显得分外滑
稽——一种让人心酸的滑稽。
钟意想了想,要断就断个干净,至少她对江哲麟是不亏不欠了。至于江哲麟对
她,尽人事,听天命。
“好,我现在就去拿。”
谢天嘲讽一笑,倒也没戳破钟意之前谎称产检的借口,领着钟意去了不远处的
停车场。
谢天的单身公寓只有清冷的黑白两色,家具的线条一律很坚硬,生活用品少得
可怜,没有半点烟火气息。
这一路谢天跟钟意絮絮叨叨了很久,一点都不符合上流社会绅士少言寡语的形
象。
“我和思妍之所以会认识,其实是因为你。两年前你负气跑了,我怎么也找不
到,连张结婚请帖都没捞到。直到思妍说知道你的下落,我们才渐渐开始接触起来。”
“南方的老家你们还回去过么?我倒是一有机会就会去你们家楼梯上坐坐,有
时候做一会儿就走了,有时候久一点,什么都不想,就坐上一个下午。”
“小乙,其实这两年我一直都想联系你。你写的博客我都会去留言,其实,每
篇博文底下的‘游客’都是我——我怎么突然发现,游客这种讲法挺适合咱俩的。”
……
钟意亦步亦趋的跟在谢天身后,看着谢天宽阔的肩膀,钟意有些怔忡。
追根究底,她比谢天更加幸运也更加残忍,这场初恋如同风云诡谲的股市,她
已经割肉出逃,而谢天依旧多头套牢,回天乏力。
恍惚间钟意听到谢天温厚如酒的声音:“小乙,只要你亲口告诉我,你过得很
好,我便彻底死心。”
她过得很好?
李千娜嚣张的笑容又席卷上来,钟意心下涩然,在谢天紧张温存兼而有之的注
视下,那张伪装坚强的面具终于被击得粉碎,大度冷静理智调侃都是假象,面具下
的那个人已经被伤的血肉模糊。
像是很久很久之前——她考了低分被钟母骂得狗血淋头,受人欺负满脑袋的小
辫被扎成了一张电路图,走得太急脚上磕碰出一片乌青——所有伤心委屈的时候一
样,钟意下意识的揪紧谢天的袖子,讷讷的呢喃道:“天哥哥。”
谢天像是受了极大的触动,整个人背部一凛,像是一把骤然崩弦的箭。他伸手
把又哭又笑的钟意搂在怀里,温度略低的手掌在钟意背后拍抚着,连声音都随着他
的动作有了颤音:“我在。”
钟意哭得酣畅淋漓,仿佛要借着泪水把所有的恐惧和迷茫挥殆尽。也是从这一
刻开始,钟意彻底放开了对谢天的感情。
谢天的怀抱依旧温暖,但她已经不会有当初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了,他之于她,
只是一段年少轻狂的符号,很纯很美好,只可怀念,无法重温。
钟意感动谢天的怀抱一僵,她睁开迷蒙的泪眼转过身去,看见江思妍正直直的
瞪着他们,手里的保温桶已经滚在了地上,五颜六色的食材泼泼洒洒的铺了一地。
江思妍大大的眼睛里浮现出猝然的痛意,她几步追上来推开谢天,鲜红的指甲
深深的埋进钟意的白嫩的腕子里,江思妍像是气坏了,那股蛮力大得惊人,钟意还
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江思妍一把推倒在了墙上:“你们在干什么?!你们……!”
江思妍捂着嘴巴难以置信的摇头:“谢天,真有你的!这就是传说中的肥水不
流外人田?好,真是好的很,原来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居然是我嫂子!我这就
把这事儿告诉爸爸去,犯不着你不情不愿的委身下娶!”
一种尖锐的疼痛猛的蹿上小腹,钟意护着肚子一个踉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
汗,小腿肚都在剧烈颤抖。
谢天见状一把扯开江思妍:“思妍,别胡闹!小乙怀孕了!”
“小乙?”江思妍尖声笑了起来,“谢天你叫得可真亲热!”
江思妍一个灵巧的闪身,绕过谢天一直走到嘴唇惨白的钟意面前,蹲了下来。
江思妍穿着扎染的荷叶边长裙,秀长乌黑的头发烫成了公主卷,嘴唇上点着粉
嘟嘟的颜色,不同于李千娜的艳丽,江思妍浑身都散发着一种甜美可人的气息,只
是现在那双总是笑意盈盈并且孩子气的眼里,此刻已经盛满了坚冰,仿佛是淬毒的
冷箭,直直指向钟意心底。
江思妍嘲讽的倾了倾嘴角,十指豆蔻按在钟意腹部,她的动作很轻,却节奏缓
慢的做出一个掐的动作,看得钟意胆战心惊。
江思妍徐徐开口:“嫂子。”明明是很平静的声音,却听得钟意遍体生寒。
“你对得起我哥么?”
谢天高大的身影已经插到两人之间,谢天伸手去拽江思妍,他的力气非常大,
连胳膊上的青筋都一一奋起:“思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江思妍直直的盯着自己被掐红的胳膊,悲哀的笑了起来,“你处
处向着她,你让我怎么跟她好好说?!”
江思妍绝望的模样勾动了钟意的心弦。江思妍和两年前的自己何其相像,都是
在谢天这颗秀于林中的佳木上吊死。
物伤其类,钟意调整呼吸,安抚着肚子里受惊的宝宝,一边和缓下声音:“谢
天,让思妍说吧。”
谢天闻言,防备的看了江思妍一眼,最终还是松了手。
谢天对自己的维护,已经不能让钟意觉得感动,取而代之的是陡然而生的无力
感。谢天这副模样,想必是对江思妍最沉痛的伤害吧?
钟意没有那种无聊的虚荣感,不至于为ex的旧情难忘而沾沾自喜,钟意不禁心
疼起两眼赤红的江思妍,钟意垂下眼帘:“思妍,你今天怎么这么冲动呢?你也知
道,我和谢天在大学里是同学,关系挺要好的。我刚才心情不怎么样,他安慰我来
着。”
“老相识?”江思妍卷起唇角笑了起来,淬毒的目光在谢天脸上一剐,轻飘飘
的落在钟意身上,“是老相好才对吧?”
钟意被江思妍刻薄的话语戳得脸色煞白,却听江思妍语气平静的说:“嫂子,
以前哥总在我面前夸你善良,现在看来果然不错——您可真是善良,只是这个‘善
’字前面总要加个‘伪’。难怪你当初不肯帮我追谢天,难怪哥前阵子揪着我的耳
朵教训了一通,不准我再去报社——我还以为我是流年不利的,原来是碰到你这么
个小人!”
谢天飞快的打断了江思妍的话:“思妍,你,跟我回去!”
江思妍打开谢天的手:“谢天,你凭什么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只是仗着
我爱你罢了,你以为你凭什么?!”江思妍猛的站起来,眼睛转回到钟意身上:
“怀孕了?哈,怎么江家一个人都不知道,哦,也许我哥知道,知道自己绿云罩顶,
颜面尽失?!”
钟意不悦的皱皱眉:“思妍,你不要胡说!”
“胡说?”江思妍乖巧的歪歪脑袋,“我可一点儿都没胡说,江家是什么样的
家族,江家孙辈长房是什么样的身份,需不需要我提醒一下嫂子您?!如果你肚子
里真的不是野种,我哥没有理由不昭告天下——这么瞒着不说的原因只有一个,那
就是他对这个孩子的存在一点儿也不看重——这是为什么呢,嫂子?!除了你红杏
出墙,很抱歉,我找不到第二条理由。”
江思妍的话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蹦进钟意脑子里,像是浓稠的岩浆泼泼洒洒的
扑进来。
一直被忽略的细节经过江思妍的穿针引线,钟意忽然有种醍醐灌顶的通透感—
—或许……她找得到第二条理由。
是啊,她怎么忘了,江哲麟向来信奉与人斗其乐无穷,一个无神论者怎么可能
一下子连“宝宝小气”这种民俗都坚信不疑?
说起来,他不肯公诸于世的原因,难道真的是因为他无视她肚子里的孩子,并
且准备接纳李念江?
钟意恍然想起两人在童心幼儿园撞见李念江时的情形,江哲麟对李念江耐心的
劝哄,难道是父子天性?而且当听见孩子的名字时,江哲麟的确露出了若有所思的
神情。
钟意在李千娜面前虚张声势的自信,随着身体轻微的颤抖而迅速分崩离析。
钟意讷讷的看了看江思妍,又看了看谢天,只觉得站立着的这对金童玉女,挡
去了走廊里大多数的灯光,漆黑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的扑过来,让她的头皮
止不住的发麻。
钟意只觉得有两股势力在不依不饶的交锋,其中一股已经携着强大的力量席卷
了她灵魂的每个角落,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怀疑;而仍然有一小股火苗微弱的嚷
嚷着,反复劝慰自己要相信江哲麟。
无数滚烫的汗液从体内钻了出来,撞击着同样沉闷的空气变成一片瘆人的冰冷。
钟意听见自己苦涩的张开嘴巴:“思妍,如果恋人之间,这样基本的信任都没
有,你们所谓的爱情,不过就是让人看笑话。”
钟意想,她不仅是说给江思妍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爱上了便爱上了,钟意从没想过全身而退。
有的女人像蝴蝶,这支爱情的花朵不甜美,拍拍翅膀就可以全须全尾的去寻求
下一支;可惜钟意不是这种美丽的生物,她顶多是只灰头土脸的蛾子,面对如同光
明般灼热的爱情,她需要在黑暗里酝酿很久的勇气,扑向火焰却只需要一刹那孤勇。
要么爱,要么粉身碎骨。
她还是想……相信江哲麟。
空气明明炎热得浓稠,钟意却觉得一阵阵的发冷。
钟意踟蹰了半天,才决定折回家里好好睡一觉。自从怀孕之后,钟意被江哲麟
勒令不准登高爬低,过上了十指不沾阳春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幸福小日子。江哲
麟一出差,钟意连屋子都懒得收拾,床头上随意的放着江哲麟临行前脱下来的衬衫,
他时常翻阅的财经杂志依旧翻在那一页,枕头上有根又黑又软的短发,也是他的。
绵软的羽毛枕上有种淡淡的麝香味,钟意把脸埋进去,大半张脸被挤得扁扁的,
又哭有笑的模样委屈得像个没糖吃的小孩子。
钟意伸手捻起那根头发,凑到鼻尖细细的嗅着,混沌间钟意想起了很多事儿,
一件一件像是锦鲤飞跃而起,带着晶莹水珠的尾巴在阳光下甩出串联在一起的光圈,
带着点儿炫目的迷人,让人觉得软弱。
钟意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江哲麟看不上她的故作清高,而她则极度鄙视他的穷
讲究。一时恶作剧心起,钟意往某人专用的洗发瓶里掺了点儿玫瑰味的精油。江哲
麟有时候粗线条的可以,被她作弄了一周都没发现端倪,直到他携着她开赴一周一
次的兄弟会腐败,被齐喧咋咋呼呼,夹枪带棒的讽刺:“哟,江哲麟,你头发上怎
么一股娘们儿味儿?”
看见钟意咬着嘴角兀自笑得开心,江哲麟了然的挑高了一边的眉毛,一张毛嘴
凑过去在钟意脸上亲了一口,眼睛斜斜的睨着齐喧:“你懂什么,这叫爱情的味道。”
江哲麟虽然不吝惜甜言蜜语,有时候嘴巴却格外毒。比方说,她好不容易买了
件香肩小露的连衣裙,迈着高傲冷艳的步伐在江哲麟面前得瑟走来飘然而去,终于
盼到某人开了尊口,江哲麟皱皱眉头,把报纸甩在一边:“这件衣服怎么这么眼熟?”
还不等钟意巴巴的缠上去,跟江哲麟吐露诸如哪位哪位明星也穿过这种款式的
衫子,不仅物美而且价廉的话,江哲麟已经自顾自往下接:“唔,跟咱家窗帘布挺
像的。”
见钟意眼里杀气骤起,江哲麟还是笑得要死不活:“你别说,这衣服,不仔细
看还挺好看的。”
彻底收服江哲麟这只禽兽的日子,仔细追究起来,还是这段日子,基本上她指
东,江哲麟绝不敢打西。每天数只越洋电话是必须的,有时候江哲麟不晓得是真关
心她还是不耐烦,一个劲儿的催着钟意睡觉,口气跟哄小孩儿差不多:“乖,早点
睡。睡太晚对宝宝不好。”
钟意胡搅蛮缠起来:“江哲麟,你是为了孩子才让我早点睡的吧你?我到底你
谁啊我,生育机器是吧?”
江哲麟不由告饶:“小乙,你可千万要相信我,要不是咱的孩子,小爷我才懒
得关心它。”
钟意半口气被顺了下去:“哟,就你这样还小爷?”
江哲麟濒临崩溃的声音传过来:“姑奶奶,你到底想怎样?!”
钟意想起一出是一出:“江哲麟啊,等宝宝出生了,要是我和它一起掉进水里,
你先救哪个?”
江哲麟理所当然:“肯定是孩子。”
钟意被顺下的半口气又提了上来:“江哲麟,游戏前提是我不会游泳,而且你
不先救我,我就嗝屁了!”
金门大桥的微风送来江哲麟含笑的声音:“别怕,我会跳进去陪你一起死。”
钟意愣了半晌,才啐了江哲麟一口:“想得美啊你。”
视频通话里的江哲麟但笑不语,身后夕阳如同洒金笺般把宏伟的双桥涂抹出厚
重的颜色,国王的落日。
钟意眯缝着眼睛想着,越想沉睡脑子却越清醒,她幻想着自己是一条被捉上砧
板的鱼,层层叠叠的鳞片被残忍的刮下,翻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身体,每一根骨头都
在牵扯着隐隐作痛,钟意唯一庆幸的是,她战斗力充盈的泪腺终于疲软了,眼睛涩
涩的翻不出花儿来,钟意认命又贪婪的盯着墙上贴着的各式婴儿的照片,半梦半醒
间钟意听到一阵急促的音乐声从客厅波及进来。
该来的还是要来。
钟意听到话筒里传来略显沙哑的声音,居然感到一阵奇异的轻松,她轻轻笑了
一声:“爸。”
江启之先生做起事儿来一向架势十足,而且丝毫不懂得体恤下情,把见面地点
约在了江家祖宅。
钟意晕船晕得厉害,一路分花拂柳的走过,曾经开得极盛的海棠花早已经败落,
空气里不再有熟悉的甜腻味道。
不算太长的路程钟意走了许久,一步一步如同踏在刀尖上,明明是艳阳高照的
天气,铺天盖地的阳光却异常冰冷。钟意脚步虚浮的走到铁门前,急喘了两声,才
在管家的带领下,拐进了深深的庭院。
宅子里每个房间的门槛都很高,钟意迈过最后一个的时候差点儿跌倒,幸亏被
一旁的管家扶住,管家凑在钟意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少奶奶你别太担心。”
钟意虚弱的笑了一下,抬眼的时候正好对上江启之阴鸷的眼睛。
“进来。”语气还是一贯的居高临下,江启之吐出两个字儿后便拒绝和钟意交
谈,两手交叠着按在拐杖上,唇线紧抿,灰白的眉毛从下往上抬起,额际即刻浮现
出两道淡淡的抬头纹。
钟意机械的走了进去,隔着远远的距离就停下了步子,两人目光交错,对峙的
气氛徐徐散播开,直到江启之似笑非笑的交叠起双腿,右手闲适的搭在扶手上,食
指抬起指了指角落上的位置:“坐。”
钟意如同牵线木偶般安静的坐了下来,身体却时不时的轻轻挪动,钟意看着自
己的脚尖,恨不得此时此刻能够阿Q 附体,好好体验一把所谓的精神胜利法。
只是江启之明显与她不在同一个波段上,江启之曲起手指在沙发上轻轻一击:
“小钟,我之所以找你的原因,想必你也知道……”
钟意急急打断江启之的话:“爸,您要不要喝茶,普洱还是龙井?还是大红袍
吧!”
不等江启之答话,钟意从沙发上倏然站起,慌不择路的便往楼下的厨房冲去。
宅子里洒扫的仆人都偷偷觑着钟意,居然没有一个主动请缨的。钟意在多达数十个
的橱柜里翻来翻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小罐密封茶叶,幽绿的细叶被囚禁在玻璃瓶
里,像是一具具鲜活的事体。
钟意火急火燎的注水进去,脑子混混沌沌的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杯里溢出的热
水在手上一灼,钟意才猛然一颤,把滚烫的茶杯捧在手里,步履不稳的折回房里,
钟意略一低身,尽管竭力克制着到处冲撞的不安,她的手还是在江启之的严密监视
下微微一抖,杯子从手指间脱落下去,杯底猛的磕在茶几的水晶面上,砰的一声锐
响。
钟意吓了一跳,抬头正好对上江启之高深莫测的微笑,江启之转动拐杖在地板
上笃笃的敲了两下:“看样子有些话不提,想必你也明白了罢。”
钟意尖尖的小脸煞白煞白,倔强的昂起头来,一字一顿的说:“我不明白。”
牙齿深深的扎进嘴唇里去,钟意感到一阵酥、软、疼、痛,仿佛只有凭借着深
邃的痛意,才不至于摔在地上。
江启之笑了一下,拐杖在地板上画了个圈:“你这宁折不弯的脾气,倒真像是
……”江启之说了一半,忽然顿住,接着又往原来的命题上绕了过去:“既然你不
明白,就不要怪我说话太直白残忍。钟意,你必须明白,江家这样有头有脸的宗族,
不可能容忍任何子嗣流落在外。那孩子我见过了,性格确实顽劣,和臭小子小时候
真是像极了。”江启之灰色的眼珠里浮起感慨的神色,语调微微拔高,“我年纪大
了,早就盼着能当上爷爷,自然非常希望他能回归江家,越早越好。小钟,你应该
理解老人家这种心情吧?”
钟意胸口堵得仿佛塞了团破棉花,丝丝缕缕的情绪被拉扯出来,钟意垂下眼睛
冷笑道:“爸,我只能表示理解,恕难苟同!”
钟意的赌气话在江启之听来轻飘飘如同挠痒。一个人年纪越大,就越习惯于喜
怒不形于色的伪装。
江启之一点儿发怒的迹象都没有,反而开始安抚起钟意:“想必你也知道,江
家到了哲字辈,我们这房就只有江哲麟一名男丁。等再过几年,这江家里里外外的
事儿都要靠他定夺决策。你既然是江哲麟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自然是江家当之无
愧的主母。孩子的母亲只是个出身低微的戏伶罢了,攥在手里唯一的筹码也不过是
个没分量的私生子,她没有任何胜算撼动你的地位。你又何必计较?”
有了大房的身份,就该宽宏大量,什么都不必计较了么?
可她出让的利益,明明是在婚礼庄严的见证下,丈夫对妻子的许诺,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钟意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她疑惑的打量着对面的老人,眼角已经
布满了深刻的细纹,一双鹰眼却精光四射,他明明和江哲麟这样像,但钟意在他身
上找不到任何自己熟悉的气质。
钟意心下涩然,怎么可能找的到呢?江哲麟对她的专宠,恐怕根本没有别人给
得起。
只是一想起江哲麟曾褪下满身狠戾的气息,温柔缱绻的对另一个女人,钟意的
心就不可遏制的揪痛起来,久久不能平息。
而现在眼前这位老人,还要火上浇油的把江哲麟推向李千娜。
钟意只觉得怒火如同猛兽般向她胸口攒积着,伪装的笑容不着痕迹的收敛起来,
果然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换上对面这位奸商,错综复杂的伦理关系在他眼里根本就
是小菜一碟,感情道德丢两边,只剩下对利益最大化的追求和令人作呕的利诱。
胸口的火气蹭蹭的蹿了起来,钟意不由出声讥讽:“哦,既然是没什么分量的
私生子,您怎么还要大费周章的让他认祖归宗?”
江启之脸色微沉,牵起的嘴角却依旧保持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江老先生按着小
几徐徐说道:“这你就管不着了。”
“既然如此,我想我大概也没有在这里呆着的必要了。”钟意边说边要起身,
却被江启之的拐杖按住。
拐杖的末端被磨得锃亮,没沾染上一点儿灰尘,搭在手背上有清淡的凉意,随
着手背上的青筋一直传到心底,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升腾起来,钟意扭过头愤恨的瞪
着江启之,却见后者利落的冲了拐杖,把精致的茶杯捏在两指之间,娴熟的吹散了
茶杯上蒸腾的雾气:“把你叫来,当然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你说得没错,孩子的身
份确实是个问题。现在的年轻人,恐怕已经不如以前那么有担当。年轻年轻人做事
总是没轻没重,臭小子自己闯下的烂摊子,现在未必然叫你来,当然是为了问问你
的意见。你说得不错,孩子的身份确实是个问题,今天叫你来,也是想问问你的意
思。现在的年轻人,不像我们这辈有担当,说撂担子便撂担子。要是依着臭小子胡
来,难保他不愿意收了这平白无故冒出来的大胖儿子。你这孩子,有时候太牛脾气
了些,心地倒是很不错的。你要是能劝着江哲麟认了那孩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字一句仿佛蜡烛油般在心口生煎,疼得人仿佛喘不过气来,钟意逆着光影冷
冷道:“要是我的牛脾气,全耗在这件事儿上了呢?!”
江启之不以为杵:“哼,那要看你耗不耗得起!”
不徐不疾的说完,江启之把一叠厚厚的照片甩在钟意面前。
照片上记录的是她和谢天重逢以来的点滴,角度刁钻,引人遐想。
江启之笑得笃定:“你要是不肯去劝,到时候. 丢脸的可是你!”
“悉听尊便。”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
钟意看着陷进沙发里的老人,只觉得他周身浮动的全是黑色的羽翼,残忍得这
么理所当然:“江老先生,谢谢您的仁慈!谢谢你准备扎死我的同时,还问问我,
到底是喜欢用刀砍还是用剑戳!”
江启之终于动怒,手拍在案上:“不像话!”蛇纹木拐杖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
蛇像钟意袭来,钟意此时此刻已经心灰意冷,站在逆光的角落里怨恨的盯着江启之,
不言不语,不躲不闪,只是掀起唇角静静微笑。
江启之年近花甲,除了腿有些跛,依旧身强体健,精神矍铄,这一拐杖下来够
钟意喝一壶。
钟意那点要强全是装给别人看的,究其本质她就是只软脚虾,哪里是什么刘胡
兰转世,江姐托生,钟意眼睁睁的看则会拐杖携着呼呼风声席卷而至,浑身一凛,
一个没抗住就没志气的闭上了眼睛,只听一声钝响,结结实实的砸在鼓膜上,钟意
猛的睁开眼睛,一贴身便闻到江哲麟风尘仆仆的气息,江哲麟双眼已经瞪得赤红,
一对父子一人各占一角,目光交接,击打得空气锃然作响。
“你这个不孝子,为了这么个女人,居然敢冲撞我!”
江哲麟拖过钟意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不由皱了皱眉头,即刻出言不逊道:
“父不父,当然子将不子。”
江启之着胸口像是气到了顶点,连眼珠子都凸了出来,“我可没福气当你这个
孽种的爹!你要是再敢向着她,我就和你断绝父子关系!”
“你说的。”江哲麟表情沉冷下去,反手握着拐杖沿着中心从中间折断,露出
尖锐的毛刺,江哲麟看也不看,只是掀唇一笑,把断裂的那头生生劈入掌心,掌纹
犹如骤然崩开的冰原碎裂,鲜红的血沿着蛇形纹路汩汩的流了出来,很快渗入木质
纹理里,江哲麟夺过拐杖往边上一丢:“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从此以后,我们不
亏不欠。”
江启之气急:“臭小子,你就不怕……”
江哲麟反唇相讥:“您都敢把自己的私生子硬塞给我,我又有什么可怕?!”
江启之颓然的落进沙发里:“你都……知道?”
江哲麟笑了笑:“您自己也常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江哲麟拦腰把钟意抱起,器宇轩昂的跨了出去,没走几步,袖子便被钟意握在
掌心里轻轻摇了摇,江哲麟垂眸,只听钟意懦软的声音和着一点哭腔,两只眼睛汪
汪的蓄满了眼泪,安静的模样让人止不住了怜惜,钟意把头一歪,便埋进江哲麟的
胸膛里,语音断断续续:“江哲麟,他们都欺负我。”
一颗心如同袖子般被钟意缓缓抽紧,江哲麟在钟意发心落下一吻:“不怕,我
回来了。”
老人叫嚣的声音渐渐远了。
钟意窝在江哲麟怀里,偷偷觑着被他踏在脚底盘旋而下的楼梯,心头忽然涌起
一股恐慌来,她急忙去拉江哲麟的袖子,脸微微扬起盯着江哲麟,一瞬不瞬,仿佛
怕一眨眼,他就会从她眼前凭空消失似的。
李千娜对她颐指气使的时候,即使败下阵来,自己好歹也没有太过失态;面对
江思妍的时候,她也硬撑的和她讲道理。就连江启之举着拐杖向自己劈来时,她也
只是一门心思的执拗着。钟意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铁石心肠了,偏偏一看间江哲麟下
巴上青苔似的一层胡茬时,堆积在胸口的委屈、怀疑、慌张才后知后觉的冲破堤坝,
气势汹汹的在她身体里冲撞起来,钟意心尖一颤,垂下头在江哲麟近在咫尺的胳膊
上泄愤似的咬了一口,虎牙深深的嵌进去,钟意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直到看
见江哲麟皱了皱眉毛,她才悻悻的松开利嘴,嘴角还微微发抖:“江哲麟你这个混
蛋!”
江哲麟心疼得不行,托在她膝盖下的手不由又紧了紧,语气跟哄小孩儿没什么
差别,一被指控立刻伏法认罪:“都是我的错,唔,小乙最厉害。”
钟意眼里还蓄着盈盈的泪光,闻言嘴角一咧笑得异常得意,趾高气昂的哼到:
“那还用说?”
江哲麟曲手在钟意额上敲了一记:“美得你。”说完了也和她一起笑起来。
傍晚江宅灯火通明,传来一波波的风过树叶的声音,暮色已经四垂,明明是她
最怕的黄昏,但因为手心传来的那股融融暖意,一切都如同被施加了魔法般,有种
别样的梦幻。
两人过了摆渡,再上了车。
钟意折腾了一天,已经裂地不像话,脑袋一沾上江哲麟健美的双腿就忍不住犯
困。
江哲麟微凉的指腹贴着钟意的额际扫过,最后隐没在钟意的发线里,轻轻揉弄,
他指间早没有了淡淡的烟草味道,自从她怀孕以来,江哲麟就再没吸过烟了。
钟意迷迷糊糊的想着,心里像被勾起了一根甜蜜的丝线,缠缠绕绕的勾住指尖,
朦胧间听见江哲麟贴着她耳朵低语了一句:“对不起。”
他的气息吹开她散开的绒发,有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一整天的惊疑都在
这句话里消失无形,嘴角不由勾起来,钟意沉沉的进入黑甜乡里,再起来的时候,
天际已经完全擦黑。
江哲麟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车里的音响正回旋着一首老歌,是一位痴情国王
写的绿袖姑娘。
钟意扭了扭身体,便见江哲麟眼睛一亮,扶着钟意的后背把她垫了起来:“醒
了?”
钟意揉揉眼睛,同进小区的主路上路灯正燃着晕黄的光芒,璀璨如同闪亮的星
河,钟意迷糊了一阵子,不禁叫道:“怎么这么晚了?!”
江哲麟也不谦虚,脱下外套替钟意披上,手在她肩上捏了捏,江哲麟眯了眯眼
睛:“我让司机把跑车当拖拉机开,还不是怕扰你清梦?”
给点颜色就开作坊,钟意在心底把江哲麟暗暗骂了百来遍,不以为然道:“这
车停这也很久了吧?江哲麟,是不是你那把老腰扭了,抱不动我,才躺在这里休养
生息吧?”
江哲麟贴过来,冲着钟意耳后一边吹气一边邪笑道:“有没有扭,你试试不就
知道了?”
钟意脸一红,就已经失了先机,等到江哲麟灵活的舌头勾到她的耳垂一点儿点
儿蹭弄上去的时候,钟意连耳廓都呈现出可以的半透明色。
江哲麟轻笑了一声,轻松的抱起钟意走进了公寓大堂,明晃晃的灯一照,做贼
心虚的钟意就开始磨叽着要下来,江哲麟不依,又免不了一阵唇枪舌战,钟意薄怒
:“江大少爷,别拉着我跟你丢人现眼了成不?这些管家明天又得说了,极那江哲
麟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啊,偏偏栽在这种无盐女身上。”
江哲麟啧了一声:“谁说的?我就缺你这样的无盐女。”
明明是句好话,可为什么她觉得听起来这么别扭呢?钟意气得鼻子都歪了,瞪
了江哲麟一眼:“哄人不是这么哄的好吧?”
江哲麟忍俊不禁的挑眉:“那要怎么哄?”
一副虚心求教,实则装傻的模样气得钟意想抽他,钟意不客气的扳着手指说:
“比方说什么,老婆大人你怎么是无盐呢,长得美艳无比,倾国倾城,是小江子我
高攀了才对。”
江哲麟探手在钟意额上一搭:“你发烧了?”
钟意这下终于炸了,揪起江哲麟胸肌上的一点儿皮拧成个十字,还没等她发力
就被江哲麟一句调笑的话给吓了回去:“唔,小乙,你居然在掐我的‘点’儿?果
然是~小别胜新婚。”
言毕,江哲麟脸上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和他过于压迫的气场,额,实在
有些不搭。钟意楞了半晌,才发现自己的爪子趴在ru头附近,那点儿嚣张的气焰立
刻就萎顿了,通往太阳穴的血管开始突突奔腾起来,一张老脸更是成了迎风的红旗,
猎猎作响。
她一边腹诽自己今生今世都不可能跟来自流氓星云的某人有任何共同语言,一
边又为脑里跳出的今生今世四个字笑逐颜开。
她的男人,不必要踩着七彩祥云来接她,只需要在她需要他的时候,恰好就在
她身边。
钟意偷偷摸摸的笑了一下,十指滑入江哲麟的手指扣好,见江哲麟讶异的看她,
钟意忍不住卷起唇角来:“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江哲麟的眉角染上一丝笑意,漆黑的眼珠里蕴着光彩,不愧是她老公,真是怎
么看怎么帅。
天大地大,孕妇最大。
钟意一打哈欠,江哲麟立刻乖乖的宽衣解带躺下,手臂小心翼翼的绕过钟意,
像只大狗似的黏在她身上,时不时“邪肆狂狷”的瞥钟意一眼,忠犬的打扮不禁让
钟意有些心痒难耐。
好在她和江哲麟不是一路人,哪能因为秀色可餐而因噎废食,这一整天她积累
下来的疑团多得像滚雪球,又虐心又虐身怎么着也不可能让江哲麟轻松过关,钟意
的手指伸过去掐住江哲麟的耳朵,端出一副十足的恶妇架势,眼睛一斜:“李千娜
今天找我来着,说,你和她到底怎么回事?”
江哲麟的睫毛轻微的颤动了一下,并没有开口。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那么悬着,
不上不下,像是真空阀般把两人之间的空气渐渐抽至稀薄。
手心发烫,渗出黏腻的汗水来,钟意把视线从江哲麟鼻梁上转开,落到了自己
绞起的双手上,她立刻就开始后悔了。
把事情一串,钟意想出了个大概,江启之上了江哲麟的初恋女友,生出了李念
江,李千娜带着李念江和江父沆瀣一气,准备把这个孩子栽赃到江哲麟头上。
究竟是怎样的父亲才能干出这样的龌龊事儿,李千娜的脸皮又厚到怎样的程度
才会想出这么一招?
无论如何,这对江哲麟而言,都算不上一段愉快的记忆吧?
钟意从来没有揭别人伤疤来满足自己好奇心的癖好,何况这人还是她的亲亲老
公。
钟意讷讷的张口:“我就是随口一问。啊,我累了,睡吧睡吧。”
搞清楚了那些是非曲直又有什么用呢?只要她知道,江哲麟是爱她的,其它一
切对她而言,都可以统统滚去当布景。
以前她总喜欢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的全貌,现在她宁愿相信自己的直
觉和眼前这位男人的表现。
郑人买履的蠢事儿,可一可二不可三。
钟意幽幽的叹了口气,翻个身开始假寐,可惜钟意向来是理论上的巨人,行动
上的矮子,一想起那一千多封的邮件她就开始怄火,干脆扯过被子咬着边缘开始生
起闷气。
江哲麟温暖的手掌在钟意薄薄的后背上拂了一下,最后一路往下绕着钟意的腰
落在了她的腹部,秋夜露重,空气里依旧凝滞着沉重的水汽,和着江哲麟低缓的声
音,丝丝缕缕的逼进钟意的毛孔里:“她都跟你说了什么?说我们是初恋情人,我
给她写了许多邮件,还顺便制造了一颗沧海遗珠?”
钟意的火气更大了:“你们倒还真是心有灵犀。”
“你老公我好歹也不蠢,这么多年,也够我看透一个女人了吧?”江哲麟自嘲
的笑笑,“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天天跟人干架,当时也没什么好装备,西街和东街
的流氓碰到,就拿着弹簧刀互砍,我是西街的老大,后台又比寻常人家硬些,真出
了什么事儿都是我去顶包,一来二去,在派出所混得比自己家还熟。”
钟意枕在江哲麟怀里打断道:“你怎么当上老大的啊?”
江哲麟笑了笑:“那时候我们这片流行对撞机车,两辆重型机车面对面的开,
谁先躲开谁是孬种。你老公我可一次都没躲。我这命,没什么人稀罕,打架斗狠又
格外凶煞,男人么,靠的就是拳头,我这老大是一拳头一拳头揍出来的,谁敢不服?”
钟意撇嘴:“重点!”
“你说李千娜?”江哲麟挑眉,“我手下那些马仔,有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专
门堵在学校巷子口干抢劫老弱妇孺的勾当。之前我不知道,那次我恰巧撞见了,就
替人解了围又顺便把那几个丢人现眼的踹了出去——那个被抢的就是李千娜。无巧
不成书,她刚好也是我们学校的。你说,你们女人是不是都有点儿古惑仔情节?我
就多管闲事了这么一次,她倒好,从此以后,天天不远不近的跟在我后面。我们那
堆人里能有几个正人君子,我没表态,他们就理所当然的对人小姑娘动手动脚的,
摸摸手,拍拍背的,好在也还规矩。只是李千娜这人吧,那时候比你还会哭,就跟
个水气球似的,一戳就全翻出水来。我是铁石心肠惯了,只是我那铁哥们,也就是
齐喧,最看不得女人哭,正气凛热的教育我,这么株好白菜眼见着就要被猪拱了,
还巴巴的黏在我身后,我这么袖手旁观也太他妈不是人了。我想想也对,一点头我
和她算是成了。”
“虽然嘴巴上说不在乎,有这么个娇滴滴的女朋友心里也挺美的。何况我和老
头子不和,亲妈又死得早,有人这么事无巨细的管着我,倒是第一次,我那时候多
纯情啊,整一毛头小子愣头青,别人对我好,我恨不得掏出整颗心对她好,生怕有
人说我这人不仗义。本来我们这样也挺好的,可惜我后妈在那当口上怀孕了,还是
个男胎。老头子之前迁就我全因为他还相信传宗接代那套鬼话,既然沈青能替他生
儿子了,他看我就更不顺眼了。沈青时不时吹个枕头风,就撺掇着老爷子把我送国
外去了,顺便把我那些经济来源都给断了,不顾死活。”
“正好我和老头子相看两厌,我一听这消息,得,挺好的,也特爽快的答应了。
李千娜知道这个消息,也非得缠着跟我一起出去,最后没成功,就嚷着要跟我分手,
说什么异地恋不可靠,没有安全感。我当时把眼一瞪,虎着脸就骂,什么没有安全
感,老子就是安全感!结果又把她给吓哭了,她一哭我就没招了,只好信了。后来
你齐喧哥哥点拨我,我才明白,她喜欢的那人是风光的江家大少爷,而不是一名不
文的江哲麟。”
“我那么多年胡天胡地的闹过来,自视甚高,当时听见齐喧那理论,差点没跟
他干一架。到了那边,我还死缠烂打的不肯分手,对她有多喜欢,真说不上。之所
以想出这么多花样来哄她回心转意,可能是因为我对自己那份骄傲更情有独钟,她
这么糟践我的心意,我不相信,也忍不了,只好装出一副情圣的样子,非要捆住对
方三年,一开始在那边,你老公我真是举目无亲,语言不通,别人交英文论文,我
交拼音论文,还唬我那些同班同学,说这都是gre 高级词汇,特牛逼。那邮箱是我
和她的公共邮箱,我无聊了就在里面写两句,要不就抄点名人传记励志励志。那三
年,我犯过浑,吸过大麻,差点没进黑帮。三年之期一到,我想想也挺感谢她的,
要不是憋着一口气想让她后悔,我估计我早就玩儿蛋了,就写了一封邮件,具体写
了什么我倒不记得了,只记得特酸,特别酸,差点把我的后槽牙都酸倒了。”
江哲麟说得轻松,听在钟意耳里却疼得她的心一扯一扯的痛。那么小就失去了
母亲的江哲麟,变成现在这么体贴入微的老公,真的不容易。钟意犹记得当初她痛
经痛得死去活来,差江哲麟去买小翅膀,他最后给她捎回来各式各样牌子的湿巾加
护垫,差点没把她笑得死去活来,现在想想,却心酸得无以复加。
钟意凭着记忆把手指落在江哲麟的腰际的凹陷处,按了按:“这个疤怎么来的?”
江哲麟神情一顿,不以为然的戏谑道:“钟意,可以啊,跟我这装得挺像的,
原来一天到晚都盯着这种地方看?啧。”
说完江哲麟又开始自吹自擂:“不是我说你,谢天那种有什么好的?你看他正
人君子吧,那是没经受过考验。像你老公我,经过大风大浪,千锤百炼,出淤泥而
不染,浪子回头金不换……”
看着江哲麟又开始没脸没皮的吹嘘自己,钟意吐槽的冲动又开始汹涌澎湃,钟
意捶了江哲麟一拳:“李千娜还说,你们久别重逢,她还算计了你一把呢。”
“那可是真算计。”江哲麟单手被在脑后,“沈青滑胎之后,我太子爷的地位
再次固若金汤。我跟她在酒吧见过一次,没想到她就往我酒里下了药,又把我和她
的衣服扒拉干净,第二天说我对她霸王硬上弓。我真上了假上了我自己能不知道?
不戳穿她,是因为我已经失望透顶,无话可说罢了。”
钟意忽然想起一件旧事:“……那个,我们、我们那什么的时候,你也、也是
清醒的?”
“哪个什么?”江哲麟坏心眼的装糊涂,“就我们419 那次?没错,我当时清
醒得很。小乙,我可是到现在都记得,你喝得酩酊大醉,脑子还精明得很,非说打
车回去比开房贵,把我拖到酒店直接法办了——你,还记得吧?”
在江哲麟促狭的目光下,钟意的脸微红,小红,中红,中到大红,爆红。
等到钟意睡踏实,江哲麟才下楼,拨了一个电话,便驱车来到了某处较为隐秘
的会所。
李千娜已经忐忑不安的等了一会儿,见到江哲麟,她眼里的光华倏然一闪,粉
红的嘴唇像是要开出一朵儿妖艳的花来,光滑的手臂已经攀着桌沿向江哲麟伸了过
来。
江哲麟置之一笑,把一堆文件甩在了桌上,抬腿坐在椅子上滑远了距离,声音
隔着空气徐徐传来,像是吐着信子的蛇:“老头子说得没错,江家绝不可能容忍子
嗣外流,这是我的解决方案,把李念江过继给我堂哥一家当孩子。三哥他们一直膝
下无子,想必一定会非常高兴。”
李千娜打了个寒噤,颤声道:“不可能!这明明是你的孩子,为什么要过继给
别人!”李千娜舔了舔嘴唇:“不可能的事儿!爸爸他怎么可能答应!”
“爸爸?”江哲麟嘲讽一笑,曲手在桌面上无意识的敲着,“枉你叫得这么亲
热,今天下午的事儿,他还没告诉你么?李千娜,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你认为我
就该这么被你蒙在谷里?那个孩子,根本就是你和江启之的,对不对?”
李千娜的脸刹那血色褪尽,难以置信的瞪视着江哲麟,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哲麟笑了笑,笑意里讽刺的意味很浓:“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家道
中落,你迫不得已援交,我同情你。可惜你太糊涂,我怀疑你到现在都不知道,那
位替你和老头子牵线搭桥的线人是谁吧?我不介意告诉你,她叫沈青,江启之的续
弦,我的后母。”
李千娜整个人的筋骨像被突然抽散般,直直的向桌面扑去。
江哲麟不着痕迹又往后退了退,眼里的嫌恶一闪而逝。
“现在你明白了么?你和老头子的艳遇,根本是沈青设的局。当初我和老头子
关系太僵,以至于你们互相都没打过照面。不过一直对江家财产虎视眈眈的沈青,
就不一样了。她一直把你当做让我和老头子彻底决裂的一步棋。我远走北美,你身
负巨债,而我的父亲又风流成性,正在寻找新的刺激,天时地利人和,每一样都站
在沈青的那边。在她看来,她要是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她就该天诛地灭。”
江哲麟眼里起了黑色的风暴:“等你发现老头子是我父亲的时候,你已经怀孕。
老头子震怒,偏偏你对这种奢华的生活念念不忘,难以松手。那么巧,你正好在酒
吧里碰见了我,就想着和我春风一度,再躲起来生下这个孩子,最后栽赃在我的头
上。你运气不错,生了个男孩,才能让我父亲鬼使神差的帮你。”
“不过你还是想的太天真。第一,沈青既然安了你这步棋,当然巴不得我知道
真相,最好和老头子撕破脸。第二,老头子的执念只在这个孩子身上,而不是你。
你或许不了解他,而我跟他争锋相对了这么多年,对他的手段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
悉。他对付这种事情的手段向来只有一种,抛大留小,而你一直是被放弃的那个。”
李千娜的脸透过厚厚的妆容呈现出一种扭曲的青灰色,她垂死挣扎的大笑着:
“对对对,就是抛大留小,可是他为什么连小的都没有留住,他怎么可以把念江过
继给别人!”
“因为这样,你就没有任何机会翻盘。”江哲麟的手执着银色的调羹,锐利的
冷光从他眉宇间一掠而过,表情严酷如同阎罗,“李千娜,你似乎忘了,现在江家
主事的人,到底是谁?”
是啊,把念江过继到父母双全的家庭,他年纪这么小,也许只要一年,也许只
要半个月,他就会把她这个虐待自己的妈妈彻底忘了。她又该怎么教唆他孝敬自己
这个生身母亲,又该怎么从江家庞大的财产中分出一杯羹?
可这一切是她的错么?李千娜不愿承认,明明是她家里突遭巨变,明明是她被
沈青涉及利用,明明是命运弄人,为什么要把一切都算在她头上?
李千娜怨恨的盯着江哲麟:“这不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江哲麟已经推开椅子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逆着光,他挑起唇角开恩宣判道:
“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你妄图伤害我的妻子,其心可诛。”
说完,江哲麟头也不回的大步向门外走去。
其心可诛?只因为她在那个女人面前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李千娜想放声大笑,嘴角却僵硬着一动不动。她忽然想起那个傍晚,隔着时空
演奏钢琴曲给她听的江哲麟,也许他只是气不过自己被她甩了,可是那一刻,她是
爱他的,她是真的爱他的。
虽然她对他的爱,从来不能和金钱名利相提并论,可她毕竟也爱他啊——他怎
么可以这么对她!
李千娜握着咖啡杯一动不动,良久,她的手才微微一抖,咖啡杯磕在桌脚上发
出巨大的声响,薄薄的瓷片飞了出来,在她艳丽的脸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没了,没了,她什么都没了。
李千娜讷讷的想,却不觉得怨恨。
怪只怪,她太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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