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节
" 怎么着?阿忠,有什么指示?" 阿忠坐下,放下包,掏出烟,扔给曾国荣一
支,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了一口,才说话:" 听说你写了
本书?""嘿,你消息挺灵通的嘛。干了那么多年,总结总结。""老孙告诉我的。"
阿忠没有理会曾国荣的后半句话。
曾国荣立刻明白了阿忠的来意,难怪他刚才有点难以启齿呢。曾国荣没有想到
风暴会来得这么快,冷笑了一声:" 你直说吧,老孙什么意思?""这么多年了,你
还不了解他?老孙问我,你写书是算公事还是算私事,你说是什么意思?" 阿忠反
问一句,特别强调了一下" 我" 字。
" 最后通牒?" 曾国荣想了一下说。
" 咱俩之间的关系咱们彼此心照不宣,但是,我不想被人当刀使。" 阿忠未置
可否。" 所以,我得提醒你一下,如果你已经决心要走,赶紧设法争取主动;如果
你还想再混一段,书,就回家之后再写,反正早晨晚来会儿也没人管你。""公事私
事?哼。" 曾国荣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总说人家公司的人水平高,废话,
谁是生下来就懂,不学习、不思考、不总结那水平能提高吗?""纯属较劲。他认这
个理吗?明知他不认这个理你还偏要跟他讲这个理,不是纯属较劲是什么?哪个老
板不是又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啊?哪个老板愿意把自己的公司当学校?哪
个老板不想用现成的?你水平够不够?够就干,不够就走人。""可当初咱们来的时
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呀。讲话工资只是一部分,公司是大家的。""纯属较劲。这话你
也能信?有凭证吗?你是有法定股权呢还是有劳动合同?嫌工资低了,他又不愿意
多给,许诺一个虚的远的,双方都有个面子。说好听点这叫思想工作,说难听点这
叫用嘴操人。哪个老板不是这一套?" 曾国荣知道阿忠说得对,但心里不愿意服软,
嘴上更不能服软:" 去他妈的吧,爱咋的咋的。不就是比谁更黑嘛。""又是纯属较
劲。你他妈的比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你才写书。我当初真是不明白,拿辞职要挟
他涨工资,以为他离了我不行。结果呢?人家来一个顺水推舟,我傻逼了。像咱们
这样的人的处境最尴尬,高不高低不低,自己干吧实力不够,发点简历找工作吧又
丢不起那个人,等别人请咱们吧又等不起。算了,低一下头,混呗。""混才是纯属
较劲呢。就这么不死不活地混?混到哪天算个完?还能混几年?能混出个什么名堂?
再过几年,四十多了,想混也混不下去了。一样。明知早晚混不下去还要混,不是
纯属较劲是什么?" 阿忠噗嗤一声乐了:" 他妈的你别跟我较劲呀。我可是一片好
心呵。""得,谢谢你。不过我也好心说一句,违法的钱可千万不能挣,那是早晚的
事,为了点钱折进去实在不值当的。""嘿,你这不就是说我混就是为了瞅不冷子黑
他一笔吗?你放心,真到那时候,他也没脾气,妈的,谁还没点把柄啊。""这事我
可干不出来。"
" 那是你没逼到那个份上。人哪,谁也不能把事办绝了,得给别人留余地,给
别人留余地就是给自己留余地,把别人逼到绝路上就等于把自己也逼到绝路上了。
当年老孙不就是让刘会计给点了,罚了一百万不说,还判了个三年缓期嘛。""两万
和一百万分不出哪个大,纯属较劲。" 曾国荣不屑地冷笑了几声。" 傻逼,新话叫
傻缺二代。""什么词儿?傻圈儿二赖?"
" 不是傻圈儿二赖,是傻缺二代。" 曾国荣笑了。" 这是一个小孩发明的骂人
词儿,就是又傻又缺德,所谓二代就是电脑游戏的术语。说白了,就是傻逼。这不
现在全国不都要消灭京骂呢吗?""瞎捣乱。" 难得阿忠和曾国荣有意见一致的时候。
" 现代的傻逼不是过去的老傻逼了,就跟现在雄起的不是过去雄起的部位了一样。
傻逼就是傻逼的,让傻给逼的,没办法。别想歪了呀。""那牛逼呢?就是让牛给逼
的。" 曾国荣哈哈大笑起来。
老孙判刑的那件事曾国荣和阿忠都知道,可曾国荣不知道阿忠现在提这件事是
什么意思;是不是希望我和老孙鹬蚌相争他得渔人之利吧;或者是在替老孙探探我
的口风。想到这,曾国荣平静下来说:" 嗨,我至少现在还没被傻或牛逼得走投无
路,刘会计是被逼到绝路上了,我无所谓,我有我的书呢。""哼,你真觉着你的书
能改变你的一生吗?辛辛苦苦把书写完,把工作都丢了,还得给出版社赞助,弄好
了卖个万八千本,落个白干,万一没卖出几本去,岂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赔了
夫人又折兵。""唉,那怎么办呢?赌一把呗,万一赢了呢?""哎,你不是向来标榜
理性,不屑一赌的吗?""那得看什么赌了。输了得死赢了也活不了的当然不赌;输
了得死赢了就活的当然得赌;输赢都无所谓的赌就不叫赌,那叫麻将。""嘿嘿,看
不起我们的小麻将。纯属较劲。晚上再切磋切磋?""我怕你不成?不过今天不行,
得带孩子上钢琴课。明天吧。" 阿忠起身出门,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问:" 你知不知
道老孙是怎么知道你在写书的?" 曾国荣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
" 记住,最可怕的敌人往往是你最信赖的人。" 阿忠出去了,在楼道里喊着什
么。曾国荣表情木然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宏达刚才送过来的合同。忽然,曾国荣
举起双手要撕掉合同,但马上又无力地放了下来,摇了摇头。他把合同端正地摆在
最明显的位置,然后把目光又移回到电脑屏幕上,想了想又快速地敲起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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