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节

    看着一页一页的书稿从打印机里滚出来，曾国荣心里体味着从未有过的快意。
过去的三十六年纷繁复杂的人生忽然变得那么简单，那么清楚，简直比写的还清楚。

    " 我终于干成了一件正事。" 曾国荣脸上抑制不住地笑着说。

    " 荣哥，哪边是北呀？" 思芪一本正经地问。

    " 北？" 曾国荣刚问出口就反应过来了：" 嗨，我现在哪还找得着北呀？别小
瞧这本书，不容易。这辈子写了几百万字，可那都是给别人写的，只有这二十万字
是给自己写的，是我的知识产权，再怎么着也能算件正事了。" 说着，曾国荣从打
字机中取出一叠书稿，重新整理页码顺序。

    " 我来吧。" 思芪微笑着说。

    " 没事，这种工作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让我分享一下都不行吗？"

    曾国荣只好把书稿交给她，然后掏出烟点上。

    " 思芪，你说中国五千年文明史中干过几件正事？""那谁能数得清。" 思芪想
了片刻后说。

    " 原来我也数不清，可今天我在派出所突然就数清了。感情几十亿中国人忙活
了五千年，实际上也就干了一件正事。" 曾国荣得意地吐了一串烟圈。

    " 就一件？是什么？" 思芪头都没抬。

    " 你猜猜。"

    思芪想了想，试探地说：" 四大发明？""不对。" 曾国荣摇摇头。" 咱们不发
明别人早晚也能发明。""秦始皇统一中国？"

    " 内战？更远了。人亚历山大、成吉思汗还横跨欧亚哪。""我知道了。" 思芪
神秘一笑。" 丝绸之路。""越说越远，那儿都是沙漠。""可你这儿写着呢。" 思芪
指着手中的一页书稿念：" 丝绸之路标志着中国文明达到顶峰。""可终究逃不过盛
极而衰的命运。" 曾国荣把烟扔到地上踩灭。" 正事不是大事，大事多半都不是正
事；正事也不是指所谓正经事，那些正经事多半都是歪门邪道。""那什么才算正事？
"

    " 正事就是不是瞎事的事。"

    " 那什么样的事算是瞎事呢？""瞎事就是瞎忙活的事。"

    " 那怎么着叫瞎忙活？"

    " 忙活了半天不知道忙活什么呢就叫瞎忙活。""你说几十亿中国人五千年都是
瞎忙活？""是呀。" 曾国荣反拧着眉。" 你说咱们忙活了五千年都忙活什么呢？"
思芪的表情很茫然，想了想说：" 那你说呢？""算计别人。"

    " 算计别人？"

    " 对呀。算计别人的土地，算计别人的钱财，算计别人的女人，算计别人的态
度，唯独不算计自己。不是自己忙活自己想忙活的，而是根据算计别人的结果决定
自己该忙活什么。""那你说的那件正事到底是什么？""《红楼梦》。"

    " 《红楼梦》？" 这个答案显然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 对。" 曾国荣对她的惊讶很满意。" 几十亿中国人里就曹雪芹一明白人儿，
他不为名不为利就为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曹雪芹不死，《红楼梦》不朽。""你
不是也想写本《青楼梦》吧？""没准。不过得先把这本书弄好再说吧。""不是已经
完了？还有什么可弄的？""这哪能算完啊，小姐。出版只是第一步。关键得发行好，
卖好。出版了卖不出去，就那么六千本自生自灭，跟没出版又有多大区别呢？""可
那得靠出版社呀。"

    " 别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给别人出主意，该给自己想主意了
就傻啦？""那你都想好了吗？"

    " 没呢。所以需要时间去想啊。""你考虑过去一家大广告公司做吗？""不考虑
了，我这辈子再也不给别人打工了。就为了挣两顿饭钱，把时间全耽误了。" 曾国
荣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 你想自己干？" 思芪的语调兴奋起来。

    " 当然啦。不给别人干又不自己干，吃什么呀？""你早就应该办一家广告公司，
自己当老板了。凭你的水平肯定比欢欢强。资金你不用发愁，我负责解决。" 曾国
荣又从打印机中取出一叠书稿，摇了摇头说：" 算了吧，等我变成坏人再说吧。说
实话，我真怕当老板，我怕我会变得和孙凤歧一样没有人味儿。""我觉得你和他不
一样。" 思芪把书稿接了过去。

    " 哼，未必。我怀疑先天成分到底在道德中能占多大比例，人的道德和他所从
事的职业有一种紧密的因果关系。比如说警察，绝不能有恻隐之心，因为万一恻隐
的是匪徒就得犯错误甚至丢性命，可谁能一眼就把老百姓和匪徒分辨清楚；再比如
说小公共司机，只能横行霸道，因为一礼让就抢不着客了；老板呢，必须六亲不认、
冷酷无情，因为六亲全是冲着他的钱来的。""有你说的那么恐怖吗？"

    " 我凭什么相信我能是个例外，根本就没有所谓双重人格。出污泥而不染的不
是人，是荷花。" 曾国荣边说边俯下身子，盯着打印机里滚出的书稿。

    " 既不打工，又不做老板。那还能做什么？难道世界上还有第三种职业吗？"
思芪显得非常困惑。

    " 你这个逻辑挺哲学。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媳妇恨婆，可媳妇早晚也要变成婆
；婆欺负媳妇，可她也是从媳妇过来的。这是一个怪圈，叫做异化。" 曾国荣显然
是侃高兴了。" 异化懂吧？异化是一个哲学概念，大意是行为本身与行为人的主观
目标相异，通俗地说叫做较劲，就是说人拼死拼活的做事，想要达到某种目的，可
做的本身就与那个目的背道而驰。为什么所有人都会陷入这个较劲怪圈呢？因为他
发现自己无可选择？为什么无可选择？因为他看不见正道。是眼神不好吗？不是，
是视而不见。""那到底什么是正道呢？"

    " 除了这个怪圈，全是正道。" 说着，曾国荣从打印机里抻出一张打印纸，随
手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

    " 这是什么道？没有方向，没有边际，是空白。""你的悟性很高呵。" 曾国荣
的口气显得十分惊讶。" 道可道，非常道嘛。谁说道一定要有方向，有边际？人买
了一间房子，地、顶和四面墙就像一个圈把房子围出来，其他的呢，就是你说的空
白，建筑学中叫空间。你对墙的所有权决定了你拥有房子的产权，可你要用的却是
房子的空间。我们打工也罢，当老板也罢，目的无非是挣钱，而挣钱的一个主要动
机就是买房，可我们在买房子的时候却往往已经忘了房子是干什么用的了。""房子
当然是住人的了。"

    " 对呀。可见房子只要能住，它是不是属于自己的并不重要。""可是，买房子
比租房子更经济呀。""你看，怪圈吧。较劲的根源就在这，我们一天到晚想的都是
人生能得到多少利益，却忽略了人生能有多大用处。所以，你只能看到利的怪圈，
看不到用的正道。为什么有人感叹路越走越窄，而另有人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呢？其
实，老子在两千多年前就想通了，所以他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人如果看
到的都是利，当然就看不见用啦。" 曾国荣指着那个圆圈说。

    " 好像很有道理，可我听不太懂。""我像你那么大时也不懂，更惨的是还没人
讲给我听。所以，我才在这个怪圈里转了十几年，转得都快出不来了。不过，我还
算幸运，更多的人一辈子也转不出来，到死还在较劲。""那除了媳妇和婆，人到底
还能当什么？""很简单呀，只要不当媳妇就行了。""您是不是受刺激了？提倡起独
身主义来啦。" 思芪狡黠地笑着说。

    " 你这是对老子哲学恶毒地歪曲。" 曾国荣笑着反击，然后一本正经地说："
只要做你想做的，你是媳妇也不是媳妇了；只要忘了你想做的，你不是媳妇也是媳
妇了。""那你下一步到底要干什么呢？""啊，你没明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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