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渐渐地深了,渐渐地重了。
雪花一层一层地覆盖了这一片粗犷的林子,然后就停住了。永不变其苍翠的马
尾松、黄樟、青梓艰难地挺直着枝干,上面长长短短地垂挂着晶洁的冰溜子,在深
黑的夜里闪着冷峻的光。
老北风仿佛吼得太累,只剩下极其微弱的喘息声。在树棵子与树棵子之间的隙
地上,铺着又厚又松软的雪,宛若纯质的羊毛地毯。借着淡微的雪光,可以辨认出
树棵子朝北的那一面,粗糙地刻着很深的皱纹,且还极像一个一个皮开肉绽的伤口,
没有谁会去给它们包扎,自然也没有亲昵的抚慰,那是北风给它们留下的苦涩而沉
痛的教训:活着真不容易。在树干朝南的那一面,却又那么光鲜和嫩稚,错杂地长
出许多枝杈,一到春天那上面便会挂满鲜亮的芽叶,如同艰危中不泯的希望。
在林子的深处,忽地抛掷出一个金红色的光圈,在幽深的夜的底色上,显示出
一种童话般的魅力。火光晃动着,随之那些树棵子,似乎在一刹那间从梦中醒了过
来,跳跃着,拥挤着,嬉闹着,如同一群幽精野怪。
“彪子,你个狗日的,睡得好死,火都快熄了。”声音闷闷的,像从一个小颈
的葫芦里挤压出来。
“八哥,八哥,是不是要去打寻食的野物了?是骚麂子?还是火狐?”
冯八哥桀然一笑,又往火上扔了几根枝桠,火星子“劈劈啪啪”一阵爆裂,火
焰“扑”地一下腾起好高,映出一张如刀刻出的有棱有角的长方脸,和一张还充显
着稚气的圆脸。
“打起精神来,时辰快到了,你娘的!”
鲁彪子一骨碌坐起来,靠着那筑起来挡风的一截雪墙,孩子似的笑了。
“我爹说,今冬要我跟着八哥练练枪,将来多打些野物,卖了钱好找个媳妇。”
冯八哥拔开葫芦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喷出一团团浓浓的酒气,说:“你就
晓得找媳妇。你以为找了媳妇就好快活是不是?来,灌一口,抵抵寒。”
鲁彪子往八哥面前移了移身子,接过葫芦,浅浅地呷了一口,涎着脸说:“八
哥,艾艾嫂几多漂亮,几多能干,你难道不快活?”
冯八哥脸上的肌肉猛地扯动了好几下,然后叹了一口气:“你懂个屁!女人光
把个身子给你,有什么意思?”
鲁彪子不作声了,他还不懂这些,满打满算他还只十九岁,他只朦朦胧胧觉得
一个男人,如果有了一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女人,一定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他抬起脸,定定地看着八哥,奇怪的是八哥眼里分明藏着一层忧悒,而且是灰
白色的。
冯八哥从搁在脚边的皮囊里,掏出两块熏熟的麂子肉,丢一块给鲁彪子,然后
自己抓着—块大口地嚼起来。
鲁彪子觉得八哥嚼肉的样子很难看,下巴猛烈地震动,牙齿与牙齿碰撞出很笨
拙的声响。他好像一条老狼。他想。
伏在火堆那边的两条猎狗,伸长着舌子,一声不吭地望着冯八哥,眼睛里闪出
乞求的光,希望主人能赏一块肉给它们。
“你们也想吃是不是?对不起,没有!先饿一饿,到时候你们就会勤快些。”
冯八哥冷冷地说。
鲁彪子不明白八哥今夜为什么会这样,平素他几多喜欢这两条猎狗啊。
“八哥,它们好可怜。”
“哪个可怜我?”冯八哥的目光朝着鲁彪子射过来,很冷,很尖锐。
鲁彪子吓得心一颤。
大约是感到委屈了鲁彪子,冯八哥口气和缓下来:“彪子,你不懂,它们吃饱
了,就懒得动,今夜我要派它们的大用场。”
“嗯。”鲁彪子半信半疑地回答了一声。然后,侧过脸去看燃烧的火堆,看金
红的柔软的焰舌不停地伸展着,看透蓝的烟一圈一圈地散到空中去,再也不肯说话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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