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过了几年,在深圳有些如鱼得水的丈夫,不安分了。他从机关辞了职,跟几个
朋友合伙,下海搞起了房地产开发。那时候,正是金钱和欲望像火山一样喷发的年
月,每个人好像都注射了兴奋剂,变成了在轮盘上转动的赌码一样,停不下来了。
转眼工夫,丈夫就仿佛电影中的背景画面似的,一下子被推到很远的地方,模
糊,苍茫。他经常出差,有时一走就是几个月。总是她给他打电话,而他在电话中
也是那么匆忙。他说,你有事吗,没事,没事那就挂了。声音有一种倒计时般的紧
张。当然,他确实也是火烧火燎的,信息,批文,项目,贷款,方案,政府官员,
银行头目,承包商,甚至合伙人,每一张脸都像是一个陷阱。真真假假的应酬,虚
虚实实的算计,利益的交换,时机的抉择,他全力以赴,斗智斗勇,将时间、精力、
命运,连同尊严,一起押到了赌盘上。他没有退路了。
安贝贝似乎不认识自己的丈夫了。那个男人是谁呢?他要么不回家,即使回家
的时候,他们也说不上一句话。他回来,大多是凌晨时分了,她已经睡去。而她早
上要离家上班的时候,他还带着浓浓的酒气,睡得像泥人一样。
安贝贝再也看不到丈夫在晨光中刮胡子的那一幕场景了。到了晚上,他们也没
有什么亲热的游戏了。那种肉体的双人舞,他们好久都不跳了。丈夫总是疲惫不堪
的样子,一躺到床上,话都没一句,就自顾自睡去了。在睡梦里,他的眉头还紧锁
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偶尔,丈夫身体里那蛰伏的小兽醒了,连她的上衣都不
脱,就那么急切而仓促地摆弄几下,事毕,转身呼呼大睡,丢下一个冰冷的脊梁给
她,从始至终,没有一句话。
安贝贝爱面子,她不想和丈夫吵架,她也不会和任何人吵架。于是她忍啊忍,
怨气似乎都在肚子里结成了一块块的癌。那一天,她终于忍无可忍,在上班之前,
发了疯似的将丈夫推醒。她失控地喊:“你是死人啊,你把这个家当成了什么?你
把我当成了什么?你要死就死在外面,不要回来!”
丈夫醒了,怔怔的,并没有动弹。他带着满眼的血丝,疑惑地看着披头散发不
顾一切的她,渐渐地,眼睛里的厌恶像毒气那样地弥漫开来。他一张口,就有一股
浓重的酒气呛入她的鼻膜:“我死了,你就是寡妇,你真的想当寡妇,是吗?”
她浑身打颤,口不择言:“寡妇有什么不好的?寡妇那也比我强!”
丈夫的眼睛瞪得像铃铛。他鼻翼翕动,拳头捏紧了,好像要跳起来揍她。然而,
他还是背过身去,裹紧被子,冷冷地吐出三个字:“神———经———病!”他闭
上眼睛,继续睡觉。
安贝贝立在床头边,像濒死的鱼一样,张了几次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一
刻,她突然灰了心。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第二天,她请假,独自去医院拿掉了他们
的孩子。那份痛苦和屈辱,她一辈子都无法忘掉了。他们结婚前就约定,在能对一
切做到游刃有余之前,绝对不要孩子。这次,纯粹是个意外。是丈夫酒后的一次胡
乱纠缠。她还没有来得及将消息告诉他。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页页的日历,像一片片随风而逝的落叶。安贝贝觉得自己
是个破碎的女人了,一地的碎片,一地的凋零。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安贝贝糊
里糊涂地被丈夫领进了一幢别墅里。装修豪华的大房子,到处闪着温柔的光芒,耀
眼,晶莹,厚重,尊贵,就像来到了五星级宾馆。丈夫领着她,在迷宫一样的房间
里逡巡着,下巴抬得高高的,满脸自得的笑容。可是,这里似乎只是房子不是家,
安贝贝总觉得缺少了什么。住在这里,房子越发大了,人越发小了。安贝贝渐渐变
成了哑巴。她彻底不想说话了。她不是让电视机开着,就是让组合音箱开着,房间
里总是回荡着别人的声音。空阔的房间因此拥塞热闹了一点。
到了这时候,丈夫的江山才算稳定下来。他发了福,松了劲,头发梳得光溜溜
的,胡子刮得清爽爽的。他呆在家里的时间多起来。他说,老婆,现在是要孩子的
时候了,你就放开肚皮生吧,哈哈,最好能生一窝小崽子。他让安贝贝辞职,叫她
一心一意地做个专职母亲。安贝贝也想用一个孩子,让一切重新开始。她买了成堆
的育婴书籍,辞了职,在家专心孵上了“小鸡”。可是,那些“小鸡”在她的肚子
里,总是莫名其妙地流失了。
丈夫带她去医院检查身体。结果出来了。简直是晴天霹雳!因为那次手术有感
染,她患了习惯性流产,恐怕一辈子都难有孩子了。到了这时候,她才不得不向丈
夫坦白了那次意外。丈夫勃然大怒,甩给她一巴掌,眼里闪着泪光,牙缝里挤出一
个字:“蠢!”
他觉得她真是个蠢女人,蠢极了,蠢透了。她怎么就不理解,自己这么几年的
拼命,其实就是为了她能过上安逸富裕的好日子呢?她嫁给他的时候,他身家寒微,
让她也跟着过了几年局促辛苦的生活,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他下海,说到底
还不是为了她吗?还不是为了给他们的孩子一个完美无缺的成长环境吗?可是她却
头发长见识短,只贪图一时的小情小调,卿卿我我,对他的心思不明不白,破坏了
他的美好规划。她真是太蠢太蠢了啊!一个有福也不会享的女人,任性狭隘的女人。
他摇着头,无限的痛心、悲哀,为她,也为自己。
慢慢地,丈夫又从家里游离了出去。安贝贝在丈夫的衣领上见过斑驳的口红印,
在丈夫的脖子上看到过发紫的吻痕,在丈夫的手机里发现过暧昧的短信。她知道丈
夫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她虽然气得牙根发酸,但到底没有发作。一直没有怀上孩
子,这让她对丈夫抱有深深的愧疚。她想,那些女人不过是被男人玩玩的贱货呗,
她犯不着和她们争宠,玷污了自己!她想把自己的身体调养好,是的,她还一点都
不老,怎么就怀不上孩子呢?就算有病,就算医生也无济于事,但她还没有完全死
心。她相信,只要有了孩子,丈夫的心就一定会回归的。哪有不喜欢做爸爸的男人
呢?她开始吞吃一副副难咽的中药,又报名参加了一个舞蹈健身班……直到有一天,
丈夫在醉酒后,歇斯底里地向她坦白了,自己在外面养了一个从大学毕业没多久的
女孩,那个女孩现在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他流着泪,向她下跪,求她原谅,希望她
能放他们一条生路。他到底吐出了匕首般的两个字,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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