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民主测评和专业考核成绩都出来了。按旅里要求,民主测评的所有原始材料和
统计结果要作为我们留队名单的附件,由指导员和我签字盖章后上报。专业考核成
绩也将在全旅范围内通报。这看上去是个好的迹象,但对于如何提出留队名单,我
和指导员仍一筹莫展。符合留队条件的士兵比应留队名额多出整整百分之四十。简
单的办法,是把民主测评和专业考核的成绩相加,然后从高到低排序。可按照这个
办法,连李峰的分数都没有周文明高。这纯粹是扯淡。李峰是代理排长,加注专业
一号手到五号手的技术没有他不通的,特别是故障排除,连里的技师甚至旅装备部
的高工都未见得比他强。即使是这样的兵,民主测评分数也一般——他以二级士官
的身份代理排长,不得罪人也不现实。装配专业的欧阳林也属于这类情况。
不然这样吧。晚点名后指导员到我房间,你我现在各列一个排序名单,熄灯以
后碰碰头,看看咱俩的意见能一致到什么份儿上。
英雄所见应该略同吧。
那可未必。
要是咱俩意见相左怎么办?
那就往右靠靠好了,还能咋办。
那还是我当瑜你当亮好了。我笑,别我说火攻你非得水淹,那可毁了。
指导员前脚走,后脚电话就响。我一边拿起电话一边开始后悔。军务科聂科长。
说聂衡宝的事。虽然没直说,但傻子都明白,是让我把聂衡宝的排名往前放。
您大概知道吧,聂衡宝民主测评和专业考核成绩都比较靠后。
那是,要是一切都好,我也用不着给兄弟你添麻烦了。
在旅里,聂科长以爱骂人和能喝酒著称。作为主管兵员和管理工作的部门负责
人,他拥有随时骂人和随处喝酒的丰富资源。我军校刚毕业的时候,他还在一连当
连长。他最大的业余爱好是一喝完酒就吹集合哨,然后把大家集合起来骂。这场面
我多次看到过。当时旅里某领导认为这是“有魄力”的表现,最终把他调到军务科
当参谋去了。所以今天突然温柔起来让我极不习惯。但我还是坚持着,科长,这事
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上支委会研究。
支委会说白了不就你们两个主官吗?少给我耍花腔。电话那头有点不耐烦了,
咱又不是没当过连长。
我开始相信旅长的话了。要放在以往,军务科长绝对不会打电话来给我说这种
事。运作的权力都在机关,一切信息都在机关进行处理。我们在明处,机关在暗处。
我们的一举一动机关洞若观火,而他们的所作所为我们一无所知。每年都会让我们
提供留队名单,每次都屁用不顶。看来今年真是不同以往了。旅长是商鞅。他抱着
双臂高屋建瓴地站在城门楼子上。士官选取是那根搬走就赏五十金的三丈之木。大
家都在围观。谁是秦孝公?哈哈,我突然觉得很愉快。
不是您那里下的通知,要求我们按程序开支委会研究上报留队人员排序吗?我
们一定坚决落实。我在心里冷笑,支委会形成的决议,我们会按通知要求逐级上报。
韦佳节你什么意思!当个连长牛逼了你!
没什么意思。也没什么可牛逼的。我说,聂衡宝是您侄子,不过这对我没意义。
我对他和对连里其他兵一视同仁。
那边电话“啪”地挂了。我点烟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从来没干过这
样的事。他会找我或者我们连的麻烦。他以后提升了会给我找更大的麻烦。也许这
麻烦会伴随我很久。他想给我穿小鞋真是太容易了。我有点后怕。不过抽完烟我又
想通了。去他妈的吧。大不了不干这操心受罪的连长了。我宁可得罪他,也不得罪
我的连队。还有我自己。
我打开电脑,开始列名单。我用不着看花名册,这帮兵的名字和模样都刻在我
的脑子里。估计一辈子都不会忘。李峰第一。欧阳林第二。何大军第三。曾国第四
……
写着写着我觉得不对了。名单即将排完,我却不知道该把周文明放在哪儿。鼠
标都被我手心沁出的汗浸湿了,我仍想不清楚哪里才是属于周文明的位置。
我靠在椅子上坐了好久。当年我真是不该把周文明接到部队来。可问题是,除
了把周文明接回来,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做。五年前的那个初冬,我被任命为接兵
连连长。当我准备离开部队去甘肃接兵的时候,我的心是乱的。出发的前一天,我
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驻军医院探望张安定。进病房之前,我去找了医生。那个头发
花白的老军医告诉我,张安定化疗的效果不好,病情已严重恶化,病危通知书已经
下了,人大概就在这几天。虽然医生表述得足够委婉,但我还是觉得心被钝器重击
了一下,一时间喘不上气来。我在住院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好一阵子,才走进张安
定的病房。
那时的张安定面色青黄,隐隐地透着黑气。手臂也只是一层皮肤包裹着的血管
和骨头。他的手是冰冷的,我握着的时候生怕会把他的骨头捏碎。他说话都已经很
吃力,却还一直保持着微笑。他问我工作忙不忙,又问我对象找得怎么样了,还给
我讲机关工作不要怕累,多干是福气,严谨认真讲程序很重要等等之类的道理。总
之他还是把我当成他手下的兵,而我也始终觉得他还是我的指导员。虽然那时候,
我已经是中尉参谋,而他已是旅政治部中校主任了。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就像当年我高烧住院时他在卫生队病床边握着我的
手。那时我马上要参加第二次军校统考,却很不争气地病倒了。那是我的最后一次
机会,如果再考不上,年底就该复员了。躺在病床上一想起可能考不上,真是连死
的心都有了。那几天,张安定一有空就跑到卫生队看我,不停地给我换冷手巾降温,
一趟一趟赔着笑脸去央求医生给我用点好药,还让他家属每天给我熬很香的鸡汤喝。
他抓着我的手,韦佳节我给你讲,你不要垂头丧气,越生病越要努力打起精神。知
道吗,有精神病就好得快。你不要担心,这次我保管你能考上。我一看你就是个干
部的料,不信你等着瞧。
那年我二十一岁,独自一人在外当兵。之前除了父母,没有人再这样对我好过。
他给我的鼓励和安慰至今仍保持着温度。直到现在,我们老指挥连的战友在一起聚
餐时,每个人仍会说张安定是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最好的人,仍会一起敬张安定一杯。
假如一对父母有十个孩子的话,这些孩子们也未必会这样看自己的父母,而张安定
五年指导员任期里带过的兵加起来不会少于两百个。仅就这一点,张安定就已经把
指导员当到了任何人也无法超越的极致。有时我甚至会因为自己曾是张安定手下的
兵而感到像梦一样不真实。因为那个梦过于完美了。
我极度矛盾地保持平静。我知道我不该让他太累但我舍不得走,我想让他别说
话休息但我想听他说,因为我知道我这次接兵走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他的
床边放满了鲜花和水果。最后,我终于准备起身告别。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
永别。我想张安定一定也知道。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过家属,让她拿
过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我。
小韦,我有个事想麻烦你。
指导员你尽管吩咐,我一定办好。
我说了你别笑话。张安定笑笑,你知道我老家是会宁的。你这次正好去会宁接
兵,我有件私事想托付给你。我姐姐常年瘫痪在家,我那姐夫不争气,养不成家又
爱喝酒,欠了一屁股债,我那个外甥小学上了三年就让我姐夫使出去打小工了,挣
的几个钱也都让他喝了酒。我原先寄钱给我姐夫是让他儿子念书,结果都被这货买
酒喝了。我也亏欠我姐姐,这些年都没管过我外甥。这次你去会宁接兵,要是方便
的话,麻烦你去我姐姐家里看一下,把这一千块钱悄悄捎给我外甥。
钱我有,你交代事情就行了。我背起手,死活不接嫂子递过来的信封。
又开玩笑,你又不是他舅舅。张安定笑说,我外甥叫周文明。名字地址和村长
家电话我都写在信封上了。他现在不知在不在家,上次我给村长打电话,说是去兰
州打工了。如果他不在,就把钱交给村长。村长姓周,是我中学同学,关系不错。
千万不要给了我姐夫,不然又糟蹋了。
我接过信封,不知说什么好。揣信封时,忽然碰到兜里的一张纸。那是一张旅
里几个领导交办的名单。他们需要我们把名单上的这些年轻人接到部队来。有的是
他们的亲戚,有的是战友的孩子,有的未加说明。我也不可能去问。
为啥不把你外甥接来当兵呢?我为自己突然发现的新大陆感到兴奋。
当兵?张安定愣了一下,像是反应不过来,他怎么能当兵呢?他连小学都没读
完,条件根本不够。
那怕啥?雷锋还没读完小学呢,不照样是个好兵。我说,我这次去就把他接回
来算了。
我似乎看到张安定的眼中闪过一抹光亮。随后他垂下了眼帘。沉默了片刻,他
抬起眼看着我,要想让他来他早来了。我姐姐也给我说过几次这事。我没办。他文
化程度太低,来了只能给部队添麻烦。部队是要打仗的,要的是年轻有能力的人。
又不是请客吃饭,关系好的就能来。你把这钱交给他就对了,其他的你不要多管了。
没文化我可以教他,到部队可以锻炼啊!我说,再说了,条件不够的歪瓜裂枣
还不是一样年年来,谁说什么了吗?
别人的事我管不了,反正你听我的就是了。这事不要再提了。我知道你是一片
好意,可我有我自己的原则。这东西,活着要遵守,死了也一样。韦佳节你要是不
听我的,你就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我就白带你几年了。我不是给你说过嘛,你是
个当干部的料子。不过话说回来,是不是好干部,还得靠你自己点滴努力才行。好
好干工作,以后才能有出息。张安定绷紧的腮帮子放松下来,你别以为我死了就消
停了,我到那边还会看着你们一个个地成长进步哩。
我泪飞顿作倾盆雨。这是我最后一次当面聆听张安定的教诲。也只有这次,我
没听他的。我把周文明接了回来。我总觉得我应该替张安定做点什么。我满足自己
私人道德欲望的同时,背离了我作为军官的职业精神。这是个矛盾。纠缠了我五年。
直到今天,我仍然找不到周文明的位置。
写得怎么样了?指导员背着手走进来,让我瞧瞧。
还没写完。你呢?
早写好了。指导员走到我身后看我在电脑上列的名单。
嗯,差不多。他评论道,往上走走,我看看最前面的。
我转了转鼠标滚轮,把页面调整到最开头。
周文明呢?你把周文明给忘了。这可是个重大失误。
没忘。我就是不知道把他排第几才合适。
至少进前五吧。指导员说,不应该低于这个标准。
前五?你就扯吧。你看我排在前五的都是什么人?他跟这几个人根本不是一个
档次的。
前五怎么就不行?你说的档次是按什么标准确定的?你个人的标准对不对?知
道你骨子里还是只看重战斗骨干。炊事班可是战斗力生成的重要保障。再说了,周
文明总评下来成绩完全够进前五。
说不过你们搞政工的。我站起来,走走走,到你那去看看你的名单,别光在这
儿挑我的毛病。
除了周文明,你的名单跟我的没啥区别。
我靠,你看上去有点不大对啊。我说,你不会告诉我你根本就没写吧?
你都写了我还费那劲干啥?开电脑还浪费电呢。指导员绷不住笑起来,从背后
伸出手递给我一个苹果,来,给你的辛苦费。
周文明到底怎么办?我咬一口苹果,你知道不,明年全营要合成一个大灶,连
队都不开伙了,哪还用得了那么多炊事员?
合灶现在又没正式通知,等通知来了再说也不迟。
怎么不迟?肯定迟。你要去集训就知道了,新兵器跟现在这套根本不是一回事,
连我瞅着都发懵。新装要形成战斗力,连里总得多几个能干的人吧?我这名单就是
按这个标准排的。前八名都是技术骨干。退一步,就算冯维和刘清回战斗班,补训
几天也能上。周文明行吗?
指导员光嚼苹果不说话。屋里静了下来。我听见窗棂在响。又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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