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其实一点也怪不了艾琳。本来这就是一个小地方,就像人家开口闭口说的:
城南放个屁,城北都闻到臭。这里的人转着弯儿差不多都认识,不仅认识你,还认
识你爸爸,认识你爷爷。其实艾琳也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她基本上还处在纯情阶
段,她只不过是在一次接一次地恋爱。而且她总是在一次恋爱结束以后才开始另一
次恋爱。但对于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她简直成了一个时爆绯闻作风不好的女人。这
也弄得另一些不明就里的人为此兴奋不已。艾琳的爹妈对此多少也有一点耳闻,他
们都是比较守旧的人(尽管年轻时也是非常生动活泼的),他们自然很急,为女儿
担忧。可是她才十八九岁,还不能把她一嫁遮百丑。而且就是真到了结婚年龄,他
们哪就作得了她的主?爹妈相对叹气,都说不管她了。
艾琳简直腻烦透了身处其间的俗世或说世俗生活,她多么渴望出走,一走了之,
渴望飞翔,展翅高飞。但显然还不到时候。艾琳觉得自己已经深深地陷入泥淖,被
庸俗的浊流淹没。她在一篇小说中借女主人公之口向一位闺中密友倾诉:" 每天晚
上除了打开台灯,铺开稿纸,可以感到一片静谧和纯洁,别的时候既是心乱如麻,
又是身不由己的。我真的感到悲观绝望!" 读到这里我们马上就感到心痛了呢,我
们马上清楚这是艾琳在说她自己呢,我们于是立即自动变成了艾琳的闺中密友,感
同身受地体会起她的心情,揣摸起她的境遇。" 心乱如麻" 几乎是艾琳进入少女时
代后的心理特征,是她心境的一贯写照,而" 身不由己" 在这里我有点不明白指的
是什么。如果" 心乱如麻" 和" 身不由己" 主要是暗指她在情感和性生活方面的经
历和情形的话,我想至少可以肯定不会有谁逼迫她做什么吧?那么她的意思是说自
己被抑制不住的欲望驱动?但即使是被欲望驱使而身不由己,对于一个作家——一
个对此有清醒认识的作家也不能算是件坏事啊。再说像她这个年龄,绝大多数人还
想不起来要写小说呢,所以她即使怎么样生活就怎么样写作,她的个人体验也很可
能正如某些行内人士所期待的那样成为中国文坛的财富。她还值得我们学习呢。所
以我觉得艾琳真是大可不必悲观绝望。
两年以后当艾琳有了更大的名气,我从一位有考据癖的青年评论家那里听说,
艾琳写下那篇小说里的那几句话,只不过是被又一次极短暂的恋爱刺激。她的这一
次恋爱的男配角(这次恋爱同样成了艾琳反复运用的写作资源,在艾琳的" 言说"
中永远只有她自己才是惟一的主人公),是那些不断到储蓄所去观赏她的男学生中
的一个。此人相貌平平(在艾琳的笔下是其貌不扬),学识一般(在艾琳看来还远
不如她这个没进过高校的呢),而且看上去也绝对不像家里多么有地位和多么富裕
的。艾琳本来是不会喜欢上这样的人的,但不是艾琳还处在没走到头的纯情阶段吗?
她想的仍然是爱情不应该与金钱、地位等等联系在一起,关键是要对方确实未婚。
这位大学生当然未婚,而且对艾琳也相当不错。只要艾琳下班晚一点,他就会借了
同学的自行车护送她回家,他还经常从学校图书馆借出文学名著和新到的社科书籍
给艾琳看。他们的关系进展神速。艾琳已经趁她爹妈外出的时候把他偷偷带回过家
了。但当她真正要把他介绍给自己的父母时,这位大学生吓坏了。他不得不说出自
己在家里已经订亲。艾琳还不以为然,说那就退了吧,又没结婚。小伙子吞吞吐吐
的,最后很没有诗意,也很无情地说:你以为那就不要花钱啦?我怎么能伤我爹妈
的心?他们都是土里刨食的人,我不能做不孝之子,再说我也不能给我的弟弟妹妹
带一个坏头!艾琳听了目瞪口呆,竟无语凝噎。这次恋爱于是就到此结束。
至此,艾琳认为自己已经经历得够多了。她总结自己:结束和那位满嘴谎言的
历史老师的初恋,当时她觉得失去了一切,还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结束和负
心的王冰的恋爱,她只是对他本人颇为失望;而到和这位从头至尾一切平平的师专
学生分手,她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失去,只是被一瓢凉水浇醒,及时迷途知返而已。
她像是接到了某种启示一样想到:自己是不属于这里的,她在这里生活只不过是一
种过渡。有了这样一个想法,艾琳就坦然多了,也有勇气多了。她想尽管自己如此
孤单,孑然一身,但依然是站在通往广阔空间的四面来风的通道上。她曾不断地失
去她已经掌握在手的东西,但那种曾经拥有过的感觉是不会被剥夺的。艾琳开始喜
欢自己这种痛苦的姿态,并且自然而然地把它带进了小说里。从这点讲艾琳还真是
个天才呢!现在她年纪不大,但已经变得很通达了,情场上的事也看淡多了,她甚
至感到自己就像一个演员,粉墨登场马上就能进入角色,而卸了装又马上能回到自
成一体的家常生活中,真是来去自如。她清楚这门武功自己已经练成,她可以满不
在乎地行走江湖了。
1996、1997年之交,艾琳生活出现转折,她利用攒起来的调休假去了一趟南京,
这是她长到19岁第一次出远门。艾琳在南京度过了圣诞节和元旦,南京真没让她失
望。她在发过她小说的编辑的引荐下认识了不少居住在这个六朝古都的知名和不知
名的作家、记者、高校老师、职员、商人等等,他们的一个共同之处都是文人骚客,
喜好文墨,见到这么一个年轻水灵的女孩,也会写上两笔,不由喜出望外。在这里
艾琳是全新的,她没有历史,甚至没有来历,就像童话里的仙女或者公主一样,自
然更没有世俗眼光里的污点和污迹。艾琳在这里一天受到的欢迎就足以抵得上她在
家乡小城一生受到的欢迎,这让她风光无比,风头十足。南京真是个有文化的城市
啊,真让人不想走!在一次欢宴上她脱口而出的这么一句心里话,马上得到粗粗细
细一片嗓音的接应和欢迎,在座的半真半假纷纷热情洋溢地挽留她留下来别走了。
艾琳只是把眼睛飞快瞟向座中的某一位,看到他也正暗暗地朝她颔首一笑。一切就
在那个瞬间定下来了。艾琳一口气在南京住了一个月,要不是因为过春节,她还打
算继续住下去。
关于艾琳在南京传言较多,甚至涉及官员,因此暂且略过。总之在南京的见识
让艾琳大开了眼界,也全方位确立了自信,确信了自己的价值,并且一通百通地知
道了今后该怎么利用自己的价值。这次南京之行可以说让艾琳找到了生活目标。春
节过后艾琳就时常在家乡A 市和南京两地奔波,并且乐此不疲。由于有了新的兴奋
点,旅途的辛劳并没有让她消瘦,相反使她面色红润,体重增加,原来窄窄的一条
一直让她母亲操心的刀条脸也一天天地圆乎起来,近乎椭圆,几乎要让她母亲从相
反方面替她操心。艾琳妈一心希望女儿长得漂亮,她就可以为她择一个方方面面都
很不错的女婿,现在看来她是无能为力了。家里对艾琳的" 疯跑" 很少说话,当爹
的和当妈的都似乎默认了。他们默默接受了这个防震棚里孕育、早产一个多月的不
安分的女儿,甚至还有几分无怨无悔的姿态。艾琳也觉得她父母不管束她是明智的。
不管束她等于是为她提供了更宽广的空间,当然要管也管不住,那才叫自寻烦恼。
但说艾琳父母一点不管她也是不对的。比如她拔脚就去了南京,和单位连个招呼都
不打,这怎么行呢?而且两三天的调休假,她一走起码就是十天半个月,艾琳爹只
能仗着自己的老脸去替女儿说情。艾琳的老爹也是挺有一套的,——当年轴承紧俏
厂里就是派他外出采购的——替女儿办事,他同样很有章法。他把储蓄所所长请到
家里好酒好菜地招待,你一杯我一杯论了弟兄,然后在所长面前大诉女儿不听话的
苦衷,引得所长频频点头,可是他立马话锋一转,大手一挥说:随她去吧,我是对
她不抱什么大指望的,本来不过一个丫头,人家的人,她爱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
对不对?万一她真有一天写出来了呢,我们父辈也跟着脸上有光,是不是?到所长
酒酣耳热、飘飘忽忽从艾琳家出来时,他已经答应等艾琳回来后做她干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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