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要说家乡父老对艾琳还真是很不错的呢,不过艾琳暂时还意识不到,她也没闲
功夫去认识。艾琳一贯认为自己是一个充满现代性的作家,她才不会为这些本土啦、
家乡啦、亲情啦感激涕零呢。相反,她憎恶身处其间的这个家乡小城,憎恶储蓄所
里一手进钱一手出钱的无聊工作,憎恶身边隔三岔五自动出现的流言蜚语,也憎恶
与那些早已经断绝往来的老情人们的不期而遇……她已经(至少在心里)把自己的
生活重心挪到了家乡以外的区域,眼前的生活反倒不过是得过且过。因此她很顺从
地接受了老爹对她的安排,挑了一个良辰吉日,在全城最有名气也是价钱最贵的"
福运通大酒楼" 摆酒,认下了所长干爹。有了干爹的保护之后,艾琳外出起来更加
方便了。
随着艾琳活动半径的扩大,她的影响也在扩大。听说已经有单位答应出面为她
召开作品讨论会,一万块钱的赞助费也基本落实了,由一家私营企业的老板慷慨解
囊。所有这一切一直在为她穿针引线的是一位很有知名度、也很有能量的某报" 娱
记" ,同时也号称是文化经纪人和散文作家,朋友们叫他全景,艾琳一直也没闹清
楚这究竟是真名还是绰号。艾琳同样不清楚的是这个叫做全景的人名声还很坏,最
让周围人不齿的是他言而无信和到处花女孩子。艾琳跟他是在一次酒吧喝酒时认识
的,当时在座的人很多。艾琳早已习惯了这种场合,并且从心底里喜欢。她以为全
景只是说说的,但发现他还真当回事做。那时艾琳正是广受欢迎、行情看好的时候,
都说只要她点头马上就能结婚,有人主动出手帮忙纯属正常。艾琳也没太当回事,
当然事成之后她会谢他的。因为替艾琳办事,全景频繁地约她,并且带了她在那几
个文人云集的酒吧一次又一次地转场,所到之处,全景都主动跟别人搭讪,谈笑风
生。艾琳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明白全景出的是个瞒天过海的毒招,他在那些人
面前做出木已成舟的样子,而他明知道那些人都是瞧不上他的,有的甚至还很反感
他。既然艾琳堕落到与全景为伍,那他们也就不屑与她为伍了。艾琳马上就感觉到
了来自原来那些朋友的冷淡,她真是后悔不迭,也恨死全景害了她。可是她还没法
去对那些朋友解释,人家也没说她什么呀,而且她也没什么可解释的,她确实已经
在与他共商成名大计的兴奋之中,怀着对全景全力以赴为她奔忙操劳的感激,半推
半就和全景睡到了一起,说起来还真不算是枉担了虚名!而且原来的那些朋友要说
还都是挺够意思的,不管以前跟艾琳什么关系,对她和全景双双联袂出现都很大度
地接纳,既没有飞短流长,也没有指桑骂槐。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南京这样的地方,
当然不会像艾琳的家乡A 市,大家对别人的私生活都是相当宽容和睁一只眼闭一只
眼的。这种朝三暮四的事也见多了,没人说三道四,最多见面开个玩笑,多半是连
个玩笑都不开的。
但这可把艾琳给气坏了,她感觉到自己在飞快地贬值,自叹:真是一失足成千
古恨!还有让她恨的,全景在得手之后对为她张罗作品讨论会的事也不那么上心了,
有点有一搭没一搭的了。艾琳以一种豁出去的劲头催他,几乎每天都盯在他屁股后
头。全景很快烦了,开始躲避艾琳。艾琳再到南京已经很不容易见到他了。到了这
个份儿上,我们的女作家拿出了不屈不挠的勇气和面对挫折百折不回的坚韧,她一
而再地一趟趟奔赴省城,所有调休、双休、节假日都搭在里面,她知道全景的住处
(她在那儿住过许多夜),下了长途车就直扑那儿去堵他。头一次她扑空了,第二
次她又扑空了。两次都是通宵达旦地坐等。艾琳恨恨地想:好小子,原来你还有别
的过夜的地方啊!到第三次,她敲门,好半天之后里面终于有了应声。那一刻,她
真有点喜忧参半。她让自己一定要扛住,她来是有明确目的的,她绝不能被他用卑
劣的手段软化和俘虏!
出乎意料的是,开门出来的是一位女性,二三十岁,长相秀丽,举止文雅。艾
琳一下就呆了,她猜想这位应该就是全景明媒正娶的留学海外的太太了,她怎么回
来了呢?但艾琳很快反应过来,她报仇雪恨的机会就在眼前。
这个时候艾琳拿出了她写作的全部才能,并且还将小说的技巧灵活地运用到生
活之中。她只用一两句话就吸引住了全景的太太,并且勾起了她倾听的好奇心。那
位明媒正娶的太太把艾琳请进了客厅,还给她沏了一杯茶,让她慢慢说。艾琳重新
又坐回了她坐惯的座位,腰里垫着她垫惯的靠垫,用的杯子也正是她在这个家里许
许多多次用过的——生活真是充满了荒诞的戏剧性!艾琳一边在对全景的太太作着
掏心剜肺的倾诉,一边已经走神,走进了自己正在构思中的一部小说。随着叙述的
投入,艾琳和自己小说中的主人公渐渐合而为一,她感到自己有了双份的勇气,有
了双倍的力量,有了摧毁一切的威力。这个时候的艾琳燃烧着美杜莎胸中的火焰,
她是恶毒和充满杀伤力的。她变得两颊绯红,双目炯炯,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足以让
对方无地自容,都足以置这个家庭于死地。但是,那个女人却一直在安静地听着,
甚至还不忘往艾琳的杯子里续开水。她的表情也是莫测高深的,艾琳几乎没法从她
的眼睛里判明她是否受到伤害及受伤害的程度。说到最后艾琳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
那个女人递给她餐巾纸擦眼泪,甚至留她在她家里吃了简单的晚饭,越往后事情越
显得违背初衷,艾琳像是一只被人逮住的野猫,她先是接受了人家的食物,然后接
受了人家的豢养,再后来就该接受人家的抚摸了。艾琳事后也没想清楚她是怎样就
失去了自主性。晚饭后她竟然没有立即走,而是和那女人在收掉了空碗的餐桌旁再
次坐下来,在温暖的灯光底下,喝着滚烫的茶水,听那个女人对她刚才的长篇倾诉
发表评论。
那个女人的言论不多,但都饱含了深刻的观点。比如,第一,她说:你已经是
成年人了,你应该自己对自己所做的负责;第二,她说:你尽管有所付出,但你其
实也是得到了好处的(艾琳马上问她我得到什么好处了?但她没有回答。艾琳事后
说她突然心生愧怍,底气不足了,就没有再追问下去);第三,她说(她居然露齿
一笑):你所遇非人,这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艾琳正要跟她急,她以一种全知
的姿态对她说:你不要作任何解释,我猜得出你是怎样生活的,也差不多知道你的
生活规则,再没有规则也是一种规则,对不对?你的好处是你小小年纪就懂得了等
价交换,也知道不把感情当一回事,这就比我们要聪明得多。但你的弱点是总想得
到最大值,太看重自己的得失,而且总为不如意感到痛苦,这就是你的不足了。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她一点没有就事论事,也不为自己考虑,丝毫不从自
己的立场、角度出发,她就这样以一种鬼魅般的魔力把我们年轻的女作家给罩住了。
艾琳的刺刀成了纸糊的,艾琳的炮弹成了棉花球,相反艾琳被她那种弱柳临风、临
水照花的风韵折服,非常非常地被她吸引。我们的女作家艾琳实在是一位性情中人,
在离开那所房子时她提出要跟那个女人做朋友。那个女人笑一笑也真答应了她。她
们手拉手走到楼底下,在一场润物细无声的小雨带来的空气清新、闪闪发光的夜色
里像亲姊妹一样依依不舍地告别。艾琳觉得这几个小时她已经被深刻地改变了,那
个名叫白雪的女人有一种稀有的个性,就像一部秘籍,以一种罕见的智慧和超逸的
神韵深刻地改变了她。那真是一种绝妙的方式,艾琳的骄傲遭到了打击,但她并没
有感到被打击;艾琳的疯狂被抑制,但她并没有感到谁向她施加了压力。相反,白
雪让她第一次对友谊有了纯洁深刻的体验,她在一生中第一次懂得了经历一次必不
可少的友谊会给丰富心灵带来多大的好处。而且,最令她满意的是今后这样的友谊
对她就是可有可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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