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想还得追述一下我们分开人群来到海边时的情景。站在海边,海水拍打着我
们的裤腿,面子说的第一句话是:" 咳咳,我想休息一下了。" 因为刚才的事我还
在生她的气,之所以要和她在一起是因为要给杨格尔和我舅舅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我要让她和我呆足够杨格尔发挥的时间,所以我不能驳她的面子。我很不情愿地在
海边的沙地上找到了一块干燥的地方,我对面子说:" 我们躺在这里休息都成。"
面子却说:" 我想到海上去休息,咳咳。" 她的目光飘渺,仿佛和海水上空虚幻的
空气融在了一起。我没有办法,只好和她向一条船走去。之后我们一起泛舟海上,
我们的船向海中央漂流,我们感到越往海中央行进,风浪越大,风在我的头上找不
到可以依靠的东西,只好慨叹而去,让它略感欣慰的是可以在面子短短的头发上驻
足片刻,面子的头发呈一种苍黄色,看上去让人有些揪心。我坐在船头,阳光照在
我的后背,阳光是冷的。面子看了看我,恳求道:" 我可以躺下吗咳咳,我太累了
咳咳。" 我说:" 你随便。" 躺下去后面子问我:" 你为什么老流眼泪咳咳,我听
说你是因为为了显示你对你爷爷的追忆,我看不像咳咳。" 我说:" 你说的对好姑
娘,我流眼泪并不是伤心,我是另有原因,我是个近视眼,我要想看清这个世界,
就不得不忍受流眼泪的煎熬。" 面子听到我这番解释,从船板上坐了起来,她挨着
我很近,她伸出双手摸着我脸上的泪水,脸上全是惺惺相惜的神情,我看到她也流
下了眼泪。我急忙说:" 你别哭,是不是我传染了你?" 面子说:" 不是,我没有
被你传染咳咳,我觉得世上还有像我这样的人,我觉得就不那么伤心了咳咳。我这
是高兴呢咳咳。" 我说:" 你是不是觉得老咳嗽能使你看上去风情万种呢?" 面子
苦笑着说:" 大哥你是讥讽我呢,你看我漂亮吗咳咳?" 我摇了摇头。面子接着说
:" 我好像从一生下来就是这样咳咳,我天天咳嗽咳咳。我也很苦恼,我怕我为此
而找不到如意的男人呢。" 面子明显地对我热情有加,她看我的目光都是那么热烈,
她也许觉得我是她如意的郎君呢。面子提议:" 我们拥抱一下吧,因为我们有共同
的语言咳咳。" 说着话她就轻飘飘地向我扑过来,但是她已经没有了力气,扑到一
半她就瘫软在船板上。她从船板上抬起无助而殷切的目光," 你能把我抱起来吗咳
咳?我实在是没有一点力气了咳咳。" 我想女人是最狡猾的一种动物,所以我要坐
观其变,我说:" 你看看我,我也没有一点力气了,你看到刚才那个女人的屁股和
乳房没有,它们为什么那么高耸,那都是我打的,我用我的手掌打了一天一夜呢,
我现在是一点力气也没了。" 面子躺在甲板上轻声笑了,她说:" 咳咳咳,看来我
们哪儿都是那么相像,你说这是不是上天赐与我们的这次会面咳咳。" 我反驳她:
" 你别老把我和你绑在一起,你是女人我是男人,哪儿能一样?" 面子笑着说:"
你不相信咳咳,可这是事实,咳咳你为了让那个女人看上去更丰满而打了一天一夜,
而我为了让老板能够到达指定地点,我也苦苦思索了24小时,你不信你看看我的头
发,它们一天之间就掉了一半咳咳。" 我没有兴趣看她的头发,我闭上了眼,这样
流泪的频率可以稍稍减缓。我们之间沉默了大约有30秒,我就听到面子向我发出了
另一个邀请,她说:" 咳咳大哥,你能不能把我抱到海里去咳咳?" 我吃了一惊,
睁开了眼," 不行不行,如果你要想自杀你自己跳进去,我可不想背这个黑锅。"
面子" 吃吃" 笑出了声,她柔弱地说:" 我不是想自杀咳咳,我只是想到海里休息
休息。在这里我觉得不舒服,船板硌得我浑身难受咳咳。" 我不放心地说:" 你真
的死不了?" 面子说:" 你不放心就试试咳咳。" 我还真没有看到过在海里而不沉
底的人,再说让她离我远一点也好,所以我就走上前抱起了她,面子狡猾地笑了,
" 你骗人大哥咳咳,你说你一点力气也没了。" 我急中生智," 如果不是为了你的
健康,我也不会马上恢复力气的。" 面子并没有太追究,她只是借机在我的腮上吻
了一下,我的眼泪肯定是通过她的嘴唇进入了嘴里,她好像是喝水似的咽了些什么。
她动情地说:" 大哥,你看我的头发是不是长出来许多咳咳。" 我惊奇地发现
这是个事实。她一定看到了我呆若木鸡的神情,她说:" 那是因为我喝了你的眼泪
咳咳,我们俩确实是有缘,你不得不承认吧咳咳。" 这时我们已经在船边了,我很
惊慌,不知道她在我的怀里再停留片刻会发生其他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于是我松
开了手。
我没有听到人落水时的" 扑通" 的声音。我很惊奇,低头望去,只见面子仰躺
在水面上,像是一片叶子似的漂着,她的身子没有一丝水迹。我问她:" 你为什么
不沉下去?" 面子笑着回答:" 因为我轻,海龙王不喜欢我咳咳,它说吃我就跟吃
干柴棒子似的,所以咳咳它就让我漂在水面上。" 我坐着船漂在水面上,面子也漂
在水面上,我们互相依靠着漫无目的地的就那么漂着。没有别的事可干,面子又非
觉得我是她的千古知音,因此她就真诚地向我述说了她的人生轨迹。她躺在水面上
说:" 开始时我和许多女孩子坐在超市的柜台上,等待着自己被卖出去,我在超市
里呆了整整三个月才被现在的老板领回家,因为那时候超市里的女孩子缺货,只剩
下我一个,其他的女孩子都被买走了,原因是她们都比我强壮。但是我觉得她们并
不见得比我能干,那些人都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我们老板是你的舅舅你当然知道他
家里的情况,他的老婆常年瘫痪在床,而他家里又那么大,没有一个能干的保姆怎
么行。
我刚到他家时,他们家里比猪圈都脏都乱,我只用一天就让它像一个有钱人的
家了,所以老板刚开始对我挑肥拣瘦的眼神立即就消失了,他对我很信任。既然老
板那么信任我,我就要干出点样子来,让那些有眼不识金镶玉的人瞧瞧,我虽然身
体不如那些女孩子,但是我比她们强百倍。今年冬天,全市要进行一次最贤能女人
大赛,我想去参加,我觉得我肯定能被评上。我不仅很能干,老板家所有的家务活
都是我干的,而且我对老板和老板夫人的话认真执行,从来没有出现闪失。老板说,
你给我刮刮胡子。我就赶快去磨剃须刀。老板夫人说,你不要化妆。我就从来不化
妆。
老板说,你给我按摩。我就赶快洗脚。老板夫人说,你把我吐出来的饭吃了。
我就把它当点心似的吃得有滋有味。老板说,你晚上到我房间里来。我就赶快
去洗澡。
这不,那天老板对我说,你要想一个办法,好让我顺利通过拥挤的人群。我就
赶快去开动脑筋。你说我够不够资格当这个最贤能女人?" 我急忙说:" 你当然能,
不过,你需不需要我替你想想办法?据我所知,那些评委们都是一些和我爷爷年岁
不相上下的老头,他们都是我爷爷的战友。" 面子摇着她的头,她的头把一些水带
到了船上,落到我的衣服上,但是对于经常湿漉漉的我来说并不算什么,我注意到,
面子的头上一点水都没有,真让我羡慕不已。面子说:" 咳咳你什么也不用替我做
咳咳,你的心意我领了咳咳,你对我是那么好咳咳,我都要感动得哭了咳咳,但是
我确信我凭自己的实力会赢得这次大赛的咳咳咳。" 说到这里我感觉船倾斜了,我
向倾斜的一方看去,我看到了头发湿湿的杨格尔,她绚丽的双臂扒着船帮,她在大
口大口地喘气。我把她拉了上来,我问她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杨格尔摇着头失望
地说:" 不太顺利,你舅舅好像对女人不感兴趣,他不会是个同性恋吧?我怎么勾
引他都不行,我不知道我这最后一招管不管用,我游了这么远,我想他欣赏我的身
姿也够了,但愿我的性感的身体能打动他。" 我鼓励她:" 师傅,你的身体会打动
每一个男人的。" 我没有把我舅舅让面子晚上到他房间里的事告诉她。可是事情是
出乎意料的,当我们划船到达海边时,却没有我舅舅的踪影,连他的脚印都没有留
下一个。我问身材特棒的杨格尔:" 你刚才是从这里下水的吗?" 我师傅这时候身
体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这毛毯是我们严密行动计划中的一部分。杨格尔肯定地
点点头,随后她就像中了子弹一样倒了下去。我急忙把她从沙滩上扶起来。她从牙
缝里说:" 林间我要病倒了。" 我背起我师傅,向我们来时的方向走去。我回头望
了望,已经看不到在水面上漂的面子了。
自从那次海边的经历之后,我的师傅就病倒了,可是她不能痛痛快快地去住医
院,因为她怕把工作丢了。在车间里,她一边工作一边输液。有时候她是把输液瓶
子挂到她的脖子上。这样没多久她就感到累了,于是我就接了她的班,我把那个有
药味的瓶子挂到我的脖子上,即使如此我也没有赢得杨格尔的芳心,她埋怨我:"
你不要老老老动你的脖脖脖子,你一动我的手手手腕子就痛。" 我想,她正在病中,
她要发火就让她发好了,反正我没有病。但是我可以劝我的师傅,这是我第一次劝
说杨格尔,因为我不忍心看她那么受罪,我说:" 师傅你完全可以不必这样,你说
我舅舅他有什么好的,他身体没有我强壮,皱纹比我多,皮肤比我松,眼袋比我大,
脚气比我重……" 杨格尔没容我把话说完,她用虚弱的声音阻止了我对舅舅的诋毁,
她说:" 你你你错了。" 我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我就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她说
:" 你看看我,我病得重不重?" 我点点头。她又说:" 我为什么不不不去医院里?
难道这里比医院更好?" 我沉重地说:" 师傅,我懂了,我的想法是那么地渺
小,我向你道歉
我的心情并不好,在师傅输完一瓶的间隙,我在工厂四处闲逛。这时候的我急
需一个女人的抚慰,于是我就打公用电话给杨费尔。杨费尔有手机,但是我无论如
何也打不进去,总占线。我记得我打了25次半电话,那半次是因为被厂长发现了,
阻止了我的违纪行为。下班后天已经黑了,我还没有得到我的抚慰,所以我把师傅
送到家之后就直奔青园街。明亮的路灯下只有杨哲学一个人,那块巨大的广告牌还
在,但是有着一头长发的杨费尔没在。杨哲学一个人站在寒风中,风掀起了他苍白
的胡须。我说:" 杨……" 杨哲学看到我就好像是在沙漠中看到了水一样,他一把
抓住了我。我觉得他的手是一把老虎钳。杨哲学喜出望外,他说:" 我有两天没有
剃头了。" 我急忙摆摆手," 我才理了一个星期呀!您看看我的头,到现在我晚上
都没有开过灯。" 杨哲学扬起手就往我头上摸,他怪罪我:" 怎么能说没有头发呢,
我摸着都扎手呢,坐下来坐下来,让我替你解除烦恼吧。" 我大吃一惊," 您怎么
知道我有烦恼?" 杨哲学得意地说:" 因为你有头发呀。" 我想甩开他,我说:"
我找杨费尔,我不想理头。" 但是杨哲学根本不给我逃跑的机会,他有力的手是另
一件让我大吃一惊的事。于是在黑夜的开始阶段,我不情愿地坐在了杨哲学的眼皮
底下,他的剃刀在我头上" 嚓嚓" 直响,我又想到了在风中摇曳的铁皮房顶。杨哲
学一边给我理发一边向我推销他的哲学:" 头发的存在是人类的一大悲哀,它已经
失去了最初的审美功能,越来越具有了一种单一性,那就是它代表了烦恼。你发现
没有,为什么我们现在的人的头发越来越短了,因为我们的烦恼越来越少了。头发
短是文明进步的一个标志。我们喜欢什么?我们喜欢烦恼吗?不是,我们喜欢的恰
恰是我们最初的形态,对,我们最初的形态是在母亲的肚子中度过的,那是我们生
命中的黄金岁月,而一旦我们来到了这个世界,我们就要长头发,我们的烦恼就应
运而生,我们几乎无法摆脱掉这种厄运的来临。当我们思索的时候,我们就是在寻
找烦恼,我们每一次的思索都会让我们长出一根烦恼的头发。烦恼的表现有两个方
面,一个是它的长度,一个是密度。在我们进化的过程中,我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一
点,所以我们让头发的长度缩短了,但是我们还没有让它彻底消失,它的密度还存
在着。" 实际上我根本看不到有头发飘落,因为我的头发顶多是刚刚发芽,我觉得
这纯粹是浪费时间,于是我大胆地反驳他:" 那么,您说说杨费尔是怎么回事,难
道你在制造她的过程中没有想到这一点吗?" 我当然指的是杨费尔的长发了。杨哲
学没想到我会提这么尖锐的问题,这使他的思维产生了一些混乱。我趁机向他发出
了询问,我问:" 杨费尔在哪里?我去看看她是不是被烦恼压弯了腰。" 杨哲学机
械地回答:" 她,她在大酒店里。" 我既然得到了杨费尔的下落,便不再给杨哲学
以思考的余地,我从他的剃刀下抽身而出,像个被追赶的鸭子似的落荒而逃。
大酒店是我的下一个目标。大酒店容易让我联想到脱衣舞之类的事情,所以我
让出租车司机鸣了一路的喇叭。我看得出来,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但是鸣喇叭让
我多少有一些心安。在我下车的时候,司机摘下了帽子,这一下让我踩了空,我一
脚摔到了便道上,我的光头上摔出了一个透亮的红色大包。对,我看到了面子。我
没去多想面子为什么去开出租车,我站起来就往大酒店里跑,我听到面子在我身后
说:" 你慢点咳咳跑,你再摔一个跟头我会很心疼的咳咳。" 我并没有再摔跟头,
我顶着透亮的大红包闯进了大酒店。大酒店里人声喧哗,歌如潮涌,我看到屋顶的
照明灯在不断地脱离屋顶,飞泄而下,它们不断地砸到人们的头上、肩膀上、耳朵
上,然后落到地面上摔个粉身碎骨。有许多维修工人在马不停蹄地安装新的照明灯。
那些被砸到的人毫不理会,他们一律不去理会流血的头、脸、耳朵和手,他们
的眼光和声浪都冲着一个方向。我看准了方向,蕴积好力量开始向里冲,我听到头
顶上有顶灯坠落的呼啸声,我以为我的头会和他们一样血流成河,但是那种呼啸声
突然停止了,我扭过头,我又看到了面子,她正手举着顶灯,对我演绎她灿烂的微
笑。
我喊道:" 你为什么老跟着我?" 我的喊声把她的前胸吹得鼓鼓的,这无形中
增加了她的一些魅力。她喊道:" 我是不放心你咳咳,你老流泪,谁总给你洗淋湿
的衣服?我要做一个贤能的女人,我要给你做一切事咳咳,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
么,谁让你是我的知音呢咳咳。" 这个时候我无法和她讨论知音的事情,我决定先
挤到人群中,可是人多,我无法前行。面子喊道:" 看我的咳咳。" 她把我拉到她
身后,她看准方向,晃晃肩膀,用力冲过去。人群立即被挤出一条缝,我跟在她身
后向里冲。这时候面子是所向披靡的,她一边给我开路,一边不停地把手伸回来接
即将掉到我头上的顶灯。我就是这样在瘦弱的面子的保护下挤到了最里边。我看到
了杨费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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