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杨费尔坐在一张黄金制成的圆形台上,衬托这座黄金台的是一个铺着血红色的
地毯的大方形台。她不是在表演脱衣舞,她穿着衣服,而且穿着很厚的棉衣。我记
得她是穿夏天的衣服的,所以我就茫然地看着她。坐在黄金台上的杨费尔是旋转着
的,她在向人们展示她飘逸的长发,确切地说应该是向男人。因为只有男人们才会
对这种久违的东西感兴趣,女人们出于嫉妒是不会出现的,面子是一个例外,她要
为我做出任何牺牲,她就得忍受着一个美丽的女人在她面前搔首弄发。坐在台子上
的杨费尔不需要做任何动作,她只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让她的长发不断刺进男人
们的眼中,她就能得到她想要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掌声、争吵声、哭泣声,男人
们为此而争吵或者哭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杨费尔有
时候睁着眼,有时候她的眼睛会疲劳,她就会闭一会儿眼,但是她脸上的表情是一
成不变的,那是一种极为壮观的满足感,是一种所有女人都渴望得到的优越感,高
傲、冷峻、艳丽以及其他丰富的词语。我想她比那些脱衣舞女们要强得多,她不用
搔首弄姿,不用在冬天里脱衣服,她甚至可以不用化妆,这些都可以说明这不是脱
衣舞表演。可是我要让她跟我在一起,因为我要得到她的抚慰,而不是听凭她给其
他的男人们抚慰。于是我甩开膀子就要冲到台子上,我没想到这是很艰难的一件事,
艰难来自围观者的目光,我要想冲到台子上,我就要冲破围观者的重重目光。那些
目光交织错落,像一张大网隔在我和杨费尔中间,我的头重重地撞在那张目光大网
上,我的心听到了撞击水泥的声音。这样,我的头上又增加了一个透亮的红色大包。
我迫切的心情是我锲而不舍的加油站,我不知天高地厚地再次进行了冲锋,这次的
成果也不例外,我当然是以红色大包的形式败下阵来,我和杨费尔之间的距离没有
丝毫改变。面子把我的耳朵整个咬到她的嘴里,她对我说:" 你不能再蛮干了咳咳,
这只能伤自己的身体,咳咳我会心疼死的。" 我不得不改变策略,我把面子的耳朵
咬到我嘴里,我告诉她:" 我们一起行动,让杨费尔看到我们。" 于是我们一起使
劲地跺脚,直到把我们的脚跺到鞋外边;我们一起大声喊,直到把我们的嗓子喊到
鼻子上;我们一起把破鞋往台子上扔,直到破鞋被反弹到我们的脸上;我们一起做
鬼脸,直到一种叫神经的东西把我们的脸固定成一种僵尸的样子。最后我已经精疲
力尽了,我坐在了地上,面子适时地把她的脚伸到我屁股底下。我已经彻底绝望,
我开始打退堂鼓,但是面子又把她的嘴包裹住了我的耳朵,她说:" 我是个女人咳
咳,我为什么不试一试冲进去呢?" 我想她说的有道理,男人的目光只会排斥男人,
或许它们对面子没用呢,我已经说不出话来,我用鼓励的目光看着面子。面子得到
了我的允许,她猛地就抽出了脚,把我的屁股重重地扔到了地上。好在我已经不知
道什么叫疼痛了。她令人拍案叫绝地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大大树立了她的信心,
她又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她正在迈上那个铺着血红色毯子的台子。
她的这个出人意料的举动震惊了所有的人,大酒店就像是突然陷进了地狱中一样,
寂静的到来是瞬间的,那些刚才还在大厅上空盘旋的声浪像是雪遇到了熊熊烈火似
的。围观的人群、站在围观人群肩膀上的维修工人均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这
第二个女人走向长发的杨费尔,他们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实际上我就是利用
了他们出现的这短暂的意识上的模糊,我看到面子已经来到了杨费尔的身边,她回
过头向我招了招手。我顾不上身体是多么地虚弱,头上有几个包,我快速地跟在她
身后跃上了血红色的毯子,杨费尔这时候正巧睁开眼,她的上眼皮挨到了眉毛,她
惊呼:" 你怎么来了?" 我不由分说,拉起她就跑。我拉的是她的左手,面子拉的
是她的右手,我们几乎是架着她快速冲出了人群,等我们把排在最后的一个人也扔
在身后时,围观的人群才反应过来,他们异口同声大喝一声:" 哪里跑!" 大厅里
的灯顿时轰隆隆地全部脱离了房顶,向下俯冲而下,大厅中漆黑一片。围观的人群
想要追赶我们,却看不清方向,成千的人乱成一团,这给了我们以逃离的时间,但
是我们根本找不到大门在哪里,是贤能的面子首先看到了那一点点的光芒,她拉着
我们向那一点点烛光般的光亮摸索过去,我们越接近,光亮就越大,那是通向楼上
的一个楼梯,我们落荒而上。上了几个台阶,面子突然止住了脚步,她果断地说:
" 你们先上去咳咳,我来断后。" 我想,这么关键的时刻有一个断后的人是必要的,
所以我就拉着杨费尔继续向楼上跑,我们跑到了大酒店的最顶层,慌乱之际我们忘
记了这是第几层,有一点值得欣慰,我们听不到大厅中的声浪了。楼道比马路还宽,
我们随便进了一个房间,插上门。我一下子瘫在了地上,房间里的地是柔软的,所
以我没有再摔出一个包。杨费尔一点也不累,所以她站在我面前,她低下头责怪我
:"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把我的好事都搅了。" 我要是跟她说话就不得不抬起头,
我一抬头那些眼泪就往我的脖子里灌,我解释道:" 我不是来搅你的好事的,我是
来寻找抚慰的。" 杨费尔看到了从我耳根向下淌的眼泪,这加重了她的烦躁,她伸
出一只脚向我的脸踢了过来,我还没有反应,我觉得我的泪水就戛然而止了,很显
然,我的眼镜被她踢飞了。我听到她说:" 我说过你跟我在一起不要戴那个讨厌的
眼镜,你真他妈的没记性,烦死了烦死了。" 我看不到她是怎么烦死了。我的视力
立即回到了零,我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一个人影。我说:" 这样正好,我们俩人心里
都烦,我们正好可以互相抚慰。" 杨费尔倒是没有反对我的意见,她肯定是坐了下
来,因为我看到那个人影变矮了,我似乎听到了她拉拉链的声音,这个声音鼓舞着
我,我立即行动起来,我开始脱我身上厚重的衣服,外衣、毛衣、衬衣、皮鞋、袜
子、毛裤、秋裤、裤头,我脱得一丝不挂。因为我思想里还牢固地残留着上次约会
的烙印,我记得她身上的热量使我们在马路上做爱仍然能够温暖如夏。那次做爱后
我起了一身的痱子,直到昨天才刚刚痊愈。为了吸取上次的教训,我打算轻装上阵。
我想,至少我会在杨费尔的抚慰下温暖如春的。我说过我的视力影响了我的审美,
我看不清脱下衣服的杨费尔是多么妖娆迷人,我甚至不清楚她是否像我一样毫无保
留。我的这个疑问在我们拥抱后就得到了答案,我的触觉告诉我她穿着衣服,而且
穿得还很厚,这使我十分地不快,我责备她:" 我记得你不用穿衣服身上就冒汗。
" 杨费尔解释道:" 那可没准,你上次和我约会时我的身体有无尽的热量散发不出
去,但那是上次,这一次我身上很冷,你摸摸我的脸,它都要快冻成冰了,我是冒
着冻成冰的危险给你抚慰的,你摸摸,我把外边的棉衣都脱了。" 事实正如她说的
那样,我对她为了给我抚慰而甘冒生命危险的举动而感动,感动冲淡了我的不快,
事不迟宜,我不能再浪费我们危险的时间,我紧紧抱住了她。我不能不说我以老黄
历来对待这次约会是一个失策,我赤裸着身体,本来想要缓解她身上充足的热量,
可是现在我只有把自己有限的热量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她,这是一次艰难的情感的碰
撞。我们的鼻子贴着鼻子,这样我就可以看到她的眼睛、眉毛和额头,正如她所说
的,她的额头紧绷绷的,发出一缕缕的冰凉的光束,我本来想和她的眉毛进行一次
热烈的纠缠,但是她的眉毛是那么坚硬,刺得我的眼皮生疼。我提醒她:" 请你温
柔一些,我们是在亲热,不是在吸对方的血。" 她已经冷得说不成一句话,她咬着
牙说:" 咣咣我咣咣要咣咣……" 她身上的寒冷很快就传染了我,我觉得身上被一
层薄薄的冰包裹住了,它们使灵活渐渐离我远去。我想这不是个办法,要不了多久
我们就会冻成冰雕作品,于是我忍着寒冷,慢慢地跪起来,再站起来,我抱着杨费
尔,我建议:" 我们咣咣一边跳咣咣一边亲热咣咣吧。" 我们立即行动起来,吻一
下跳一步,吻两下跳两步。在我们跳到第10步时听到了楼道中嘈杂的声音,很显然,
围观的人群冲上来了,人单势弱的面子再贤能也挡不住上千人的冲击。我们不为所
动,继续我们感人的抚慰。我们连续跳了5 下,我问杨费尔:" 还咣咣冷不冷?"
杨费尔说:" 咣不咣咣。" 我接着问她:" 还烦不烦咣咣?" 她回答:" 咣不咣咣。
" 随后我们听到了擂打房门、墙壁的声音," 咚咚咚……" 没有多久,房顶所有的
灯都没命地逃离房顶,跑到地板上摔得粉碎;房间内所有站着的东西都放弃了原有
的姿势,它们纷纷以东倒西歪来表示不满。这就给我们的行动增加了难度,但是越
有困难我们的信心越强,我们一边躲避着脚下的碎玻璃、桌子腿、枕头、羽毛、茶
杯、衣服架、便池……一边更加欢快地接着吻跳着舞。我们可以尽情享受我们的快
乐却不能阻止围观者的侵入。他们很快就在巨大的擂打声中取得了进展,他们的拳
头屡屡穿墙而入。我不知道面子是怎么进入到屋里的,她在墙边飞快地奔跑着,她
不停地亮出自己的牙,把穿墙而入的拳头咬得鲜血淋漓。我们就在喊叫声、擂打声、
咬肉声、疼痛声、咒骂声……之中继续着我们的欢乐。但是我们快乐的节奏不得不
放慢,因为杨费尔身体上的冰冷在迅速地扩张,我们已经看不到彼此的眼睛和眉毛
了,我们也听不到我们落到地板上的脚步声了。后面的情节是这之后面子向我复述
的。她说:我渐渐坚持不住了,我的牙齿上、身上全都是鲜血,我觉得我的牙都要
牺牲了。我看着你们的身体正呼呼地冒着冷气,你们的动作越来越缓慢,而且你们
的身体也越来越胖越来越透明。墙上已经出现了无数的脚,我甚至看到了他们一样
锋利的牙齿和眼睛。我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于是我就站在你们身旁,说是站
在你们身旁,其实离你们还有一段距离,那一段距离是你们身上的冰,它们至少有
一米厚,在那一米来厚的冰中我看不到你们,只能看到一些床单、枕头、羽毛之类
的东西。我靠着你们,觉得寒冷很快就传遍了我全身,我的眼睛地无法眨动了,这
时我听到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他们冲了进来,大酒店像是遭到原子弹袭击似的
同时飞上了天。我是我们之间最早醒来的人,那是在第二天的拂晓时分。我们是在
郊外……
我师傅是个宁折不弯腰的勇敢女人,她没有被一时的困难吓倒甚至后退,相反,
她向前行进的信心更加坚定。有时候我很为我师傅的这种性格而害怕,我想,如果
她有一只自己的队伍,她会不会拉出一只像红色高棉那样的力量?红色高棉想要在
柬埔寨成为一个左右局势的政治力量,而我师傅想要成为一个什么力量呢?她只是
想让自己的人生更加充实而有意义,她的这种简单的追求赋予了她很感性的人格的
魅力,我无法抗拒她的魅力的喷发,我跟着她随波逐流。在不懈追求的道路上,杨
格尔迷失了思索的空间,所以她要依赖于我,她对我的无私奉献并不领情,她敲打
我说:" 你不要以为为我做了点事就沾沾自喜,或者反过来说是怨天尤人,你知道
吗,我这是按照惯例行事,你记不记得,历史上哪一个有名望的人后面没有一个动
动脑子的人,刘备后边有诸葛亮……" 我抢着说:" 师傅,我记住了,你不是刘备
我也不是诸葛亮,但是我已经为你想出了另一条锦囊妙计。" 我师傅喜出望外,她
一边用一条干毛巾给我擦眼泪一边给我开出一道甜蜜的方子," 我知道你喜欢和我
长得一模一样的杨费尔,我会为你们的爱情之路做一些有益的事儿的。" 我不无遗
憾地说:" 可是现在她和你有了一些差别,你隆了胸、隆了臀,她没有,她只要一
头长发就够了。" 杨格尔听到我说起她妹妹的头发,不禁哑然失笑。我问她笑什么,
杨格尔安慰我道:"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我笑什么了。" 我们安排的下一个行动
叫做" 美人救英雄".这个行动的主角自然应该是杨格尔和我舅舅,我师傅是美人确
定无疑了,那么我舅舅就必须去担当那个英雄。我舅舅能否如期来当这样的英雄,
杨格尔没有太大的把握,但是我很快就打消了她的顾虑。我是这样来打消她的顾虑
的:我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中我说,面子,我的眼镜摔碎了,我的视力不允许我
到处跑着去配眼镜,你能帮我一个忙吗?不出一个小时,我们就看到有一辆汽车开
到了我们车间门口,从车上跳下来一个黄黄瘦瘦的姑娘。" 她就是面子。" 我对我
师傅说。面子一踏进我们车间,就被车间里滑爽的空气摔倒在地,她力图从地上爬
起来,这当然不会成功,她就滑着来到我面前,她说:" 林间,咳咳我忘了你眼睛
的度数,你不要怪我,我正在给老板找一个数字,它在我的脑子里,咳咳你不知道,
老板把我的脑子当成了他的电脑,他把什么数字都存入我的脑子里,当他需要的时
候他就向我要咳咳。你眼镜的度数就和那些成千上万的数字混合在一起,为了保险,
我把从一度到两千度的所有眼镜都运来了,你想要哪一副就要哪一副咳咳。" 她躺
在地上,眼睛温情脉脉地向上看着我。为了做得逼真,我已经把自己的眼镜和石头
亲密了一下,现在它的镜片是四分五裂的,所以我能看到四个或者五个面子那么有
号召力的眼神。我不忍心她任意浪费自己的感情,于是我就快步走上去,从地上抱
起她往外走,她自己是走不出去的。走到车间外我放下她,但是面子抱着我的脖子
不松手,她仰着脸,张着嘴,眼睛微眯着,十分惬意地吸饮着我的眼泪。我说:"
我想早一点看清这个世界,因为我想早点看清你,据说你的头发长得黑了、长得密
了,那是不是真的?" 面子是一个事事为他人着想的姑娘,这也是她引以为豪的,
她马上就松开了手。面子和我再见时,我为了表示自己的一点谢意,伸出手在她的
头发上摸了一下,我信口胡来:" 你的头发确实比以前漂亮了许多。" 我目送着面
子的汽车向外驶去,我看到她的汽车在我们厂门上撞了一下,撞掉了写着" 化工一
厂" 的大白漆牌子,然后冲进马路,撞翻了一根电线杆。
这一下,我师傅放心了许多。
这个行动和第一次的行动有很大的区别,这不是简单的一个会面能解决得了的。
除了主角之外,我们还需要几个配角。其中的一个配角必须是个女的。到哪里找那
么好的人,她能够安心做我们的配角?我想到了安良子。安良子是一个妓女,她以
前是我的一个同学,是我们班上的生活委员,后来追求生活的丰富性当了妓女,现
在正在努力从良。对于一个努力想恢复自己的人来说,做这样的善事是极为有益的,
这可以帮助她恢复自信。要找到安良子十分不易,因为她行踪诡秘,但是谁都知道,
她正在走回头路,她要走回到她当妓女前的那一天,而后重新做人。我询问了66个
人,在烟花巷的尽头找到了她。她穿着一件极为暴露的服装,胸脯和大腿几乎全部
露在外面,眼睫毛比头发长,眉毛比眼睛长。这是在冬天,这个季节以寒冷为主,
所以我看着她的打扮心里头直打哆嗦,当然,她大腿上和胸口上的皮肤也在起伏不
平,好像有无数的雨点打在那上面。我走上前,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是这样的打扮,
难道她后悔了吗?于是我不解地问她:" 良子,你要当一个妓女中的标兵吗?" 安
良子首先看到的我是一个男人,她没有马上认出我,她喜上眉梢,她把她冰凉的胳
膊搭到我肩上,充满柔情蜜意地问我:" 先生,你在1989年12月1 日和我在一起吗?
" 我是个机械的被询问者,我的直觉回到10年前,1989年12月1 日,我和她在一起
吗?那是个冬天,那年我18岁,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得到工作的第一天我用工厂
的肥皂和工厂的水洗了个澡,而后在工厂的食堂里请几个同学吃饭,他们中有安良
子吗?我忘记了。忘记了不等于没有,所以我模棱两可地咕哝道:" 可能,可能我
和你在一起……"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安良子就情不自禁地嚎啕大哭,她两只手紧
紧勾住我的脖子,脸趴到我脸上,眼泪也流到我脸上,这样她的眼泪和我的眼泪两
路大军会师,它们在我们的脸上纵横驰骋,前呼后拥,这种情景很容易让过路的人
产生误解,他们会以为我们是两个久别重逢的恋人,所以我及时地推开了她。我郑
重其事地说:" 良子,你看清了,我是林间,是你的同学,当时你是生活委员,而
我是班长。" 安良子擦干脸上的泪水,她紧紧盯着我,她说:" 我不在乎你是谁,
我只知道你1989年12月1 是和我在一起,这就够了。" 说着话,她脸上的表情开始
丰富地闪躲挪移,她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迅速变幻成一种明亮的水红色,眼神也
出奇不意地那么抓人。我觉得好像有一阵风正把我往她的眼睛中刮,我急忙摆摆手,
表白道:" 良子,我不是嫖客,我是你的老同学。" 安良子不为所动,她的眼睛继
续不停地刮着风,她麻酥酥地说:" 我不管你是谁,我在这里等了你有半个月了,
你要是不出现我会接着等一个月,一年,或者10年我都在所不惜。" 我吃惊不小,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 难道我在你心目中就那么重要吗?" 因为我不记得上学时她
对我表示过什么,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不会暗恋我师傅10年了,要知道安良子是一
个很有些姿色的姑娘。安良子提醒我:" 难道你忘了10年前那个难忘的时刻吗?"
我说:" 我忘了。" 实际上我在回忆,可是我回忆的速度总是很慢,安良子对此很
不满,她进而鼓励我:" 你想不想让历史重演,让我们回到十年前,让我们把经历
过的事情再还给历史?" 我晕头转向地说:" 想。" 我的泪水开始由液体向固体转
变,所以我想早点结束在寒冷中的重逢,回到暖融融的屋里畅谈我的想法。但安良
子显然更倾向于在寒冷中抓住回忆,她的赤裸的胸口和大腿都在剧烈地膨胀,它们
变得透明而性感。她兴奋地说:" 那就让我们来重演历史吧。" 我把我的泪水的冰
条掰下来,恶狠狠地摔到地上,听着它的脆响,我迷茫地说:" 好吧,但是要快一
些,因为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安良子说:" 很快的很快的,我记得很清楚,
前后只花了十钟。" 她拉着我的手,走到一个废弃的电线杆旁,对我说:" 就是这
里了,我们动手吧,我真高兴,从今往后我就会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 我疑惑
不解地问:" 我们怎么动手呢?" 安良子摸着我眼里刚刚流出的泪水,说:" 重温
历史是不是让你激动不已?你的眼泪都流个不停。" 我说:" 我们能不能快点,再
不找个暖和的地方,我就要和这个电线杆一起练立正了。" 安良子说:" 看来那第
一次也给你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好吧,我们快点脱衣服吧,我们得从后往前走。这
样我才能走回到起点。" 我更加茫然," 什么?还要脱衣服,要脱多少?" 安良子
说:" 都脱了都脱了,我记得当时也是这么冷,可是我们重新穿好衣服的时候身上
都出汗了。" 说着话她就一下子脱光了衣服,赤裸裸地面对着我。我惊慌失措,我
走过去拾起她的衣服,披到她身上,我说:" 你穿上,要不你会得重感冒的。再说,
当时我请完客后确实是脱衣服了,可是那是在我家,脱了衣服我就睡了,你当时也
没跟我在一起睡呀。" 安良子立即就哭了," 你做过的事你怎么能不承认呢?我记
得清清楚楚,你当时还少给了我一块钱,当时我是第一次做,没有经验呀。你不但
少给一块钱,临走时还在我乳房上咬了一口,那一个牙印子我现在还保留着呢。来
吧,我们的行动就从你咬我一口开始。" 我的冰凉的思绪凿开了一个小孔,我觉得
有些不对劲,我气愤地说:" 安良子,你把我当嫖客了。你怎么能这样,你好好看
看,我是你的老同学林间,我是班长,你是生活委员呀。" 安良子这一次冷静下来,
认真地看着我," 你是有点像那个林间,可是林间不流眼泪呀。" 我说:" 我是林
间,我是来找你有事的。" 安良子说:" 那么说你不是1989年12月1 日的那个男人
了?" 我诚实地回答:" 我不是。" 安良子又一次放开了嘹亮的歌喉,失声痛哭,
" 哇哇哇你不是那个让我第一次失身的男人哇哇太痛苦了哇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哇
哇从良是多么哇哇艰难的一件事呀哇你不知道哇我已经和1000个男人重新回到了历
史哇哇哇现在只剩下这最后一个男人了哇越过他我就回到了从前了哇我就可以重新
做人了哇。" 我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我诚恳地说:" 你
就当我是那个男人。我们开始让历史的车轮倒转吧。" 但是安良子在从良的道路上
是认真的,她摇着头就像摇着那些历史," 不,那说明不了什么,我一定要找到那
个人,你说我能找到他吗?" 我大声说:" 能。" 不用说,安良子答应了我的请求。
接下来的事情就迎刃而解了,这跟一部电影挑选演员是一样的,确定了男女主角,
再确定男女二号,三号、四号就不成问题了,当然我听说有些导演是以女演员答不
答应上床作为挑选的依据的,而这不是我这篇小说中要探讨的问题,所以一笔带过。
我这个行动中的三号人物是弟兄三个。他们之中的老大是我们厂的工人,他只有一
只眼,未婚,工作就是负责看护除制肥皂车间之外的其它空余的车间,他的名字叫
金大胖,他的两个弟弟分别叫二胖和三胖,其实他们都很瘦,他们站在我面前时很
有些像风中挺立的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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