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车在一片乱糟糟的叫卖声中停下,车窗外灰白干硬的水泥地上冒出无数男女,
众人连滚带爬地涌向车窗,像一群被屠夫追击的羊。这是群山之间的一个大站,藏
在车厢顶暗处的喇叭里传出列车播音员飘摇不定的模糊声音,播音员告诉乘客火车
将在这个县级站停靠八分钟,好像要换车头还是什么。那个女人利索地从床上滑下
来,对赵明说,赶紧,下车买东西,你去吗?赵明问,买什么?女人说,买鸡,烧
鸡,这里有一家卖烧鸡,好吃得很。赵明便跟着那个女人挤下车厢。
那个女人在站台上东张西望,赵明问,火车会开走吗?那个女人摇摇头,八分
钟好长呢,怎么会开走?阳光从两山之间狭窄的天空中直射下来,亮得刺眼,好像
镜子的反光,站台上的水泥地在赵明眼前晃动,仿佛被阳光烤糊的纸片在慢慢翻卷,
水泥地干裂的缝罅中冒出???的声音。那个女人突然叫道,在了,在那边,便急
急忙忙穿过人群朝前走,赵明像孩子一样呆乎乎地跟在她身后,两人很快来到一个
小店前,热气和肉香从店里滚滚而出,一个满头油汗的干瘦男人在店里忙碌,女人
说,两只鸡,快点,车要开了。赵明挤上前说,我来付钱,一只得啦,两个人吃一
只鸡正好。那个女人把赵明的手挡开,掏出钱来递给小老板。赵明说,上车我付你
十块钱。女人拎了鸡,转身对赵明说,十块不行哦,十块是进货价,你要买,得付
三十块,说完哈哈大笑,赵明也笑了起来。火车猛然尖叫,那个女人身子一抖,赵
明脸色发白,车要开了,快跑,赵明拉住那个女人的手。两人低头朝火车直冲,上
了车,挤到床边坐下,赵明吐出一口气说,好惊险啊,被丢在车站就惨了。
那个女人说,惨什么惨?丢下来才好。赵明说,这个地方热得要命,丢下来会
被太阳烤成烧鸡。
晚上不会热,那个女人说,找个小旅店住下,肯定怪好玩的。
白天烤成鸡了,晚上还有什么好玩。赵明叹了一口气说。
什么烤成鸡?太热啦,赵明解释道,变成鸡,被人家烤吃了,还玩什么?
你这种话我不懂。那个女人生气了。赵明吃惊地问,我的什么话?
那个女人撕下一只鸡腿递给赵明,吃鸡啊。
赵明说,我还没有付钱呢,我得给你十块钱。
一百块,那个女人大声叫起来,一百块你付吗?
赵明吓愣了,我说错了什么话?快吃!那个女人气冲冲地把鸡腿塞到赵明手中。
黑夜在火车车厢枯燥的晃荡中降临,所有的人都爬到自己床上,车厢顶上的白
色灯罩半明半暗,像藏在暗处的一只只暧昧的眼睛。赵明趴在床上渐渐睡着了,他
在梦中乱跑,莫名其妙地跑进一块宽大无边的空地,空地四四方方,铺满了整齐的
花岗岩,光滑冰凉,闪闪发亮,很像文化宫前面的东风广场,可是没有高楼,也没
有花台和草地,没有树,不见一个人影,空空洞洞。天上落下淅淅沥沥的雨丝,雨
丝像散落的钉子,在地上敲击出清脆的玻璃碎裂的声音,薄薄的积水使花岗岩地面
的反光变得锋利,反光刺到赵明的脖子上,异常疼痛,赵明翻身坐起,惊醒了。
吃鸡吗?鸡还没有吃完呢?女人的脸在他眼前,她的头发垂下来,脸被遮得窄
长一条,像一道露出灯光的门缝,她的眼睛水一样亮汪汪的,无限温柔,她朝赵明
递来一块鸡肉。赵明迷迷糊糊地摇头,他看清女人的眼睛了,两朵花在她的眼睛里
开放,很小的两朵白花飘在水面。
女人坐回自己的床上,偏着头啃一只鸡脚,她看了赵明一眼说,我睡不着,你
倒是好睡,还打鼾,睡出一副傻样。
赵明说,睡得不好,只是做梦,做一个怪梦。
还做梦?女人笑了,做梦了还睡不好?做噩梦。赵明说。
做噩梦更好,女人说,害怕的事情在梦里,醒来就样样都好。
瞎说。赵明笑了。女人问,你不吃鸡肉,吃苹果吗?赵明说,苹果还可以。
女人丢掉鸡骨头,开始削苹果。我来削,赵明接过女人的刀和苹果。女人看着
他问,你姓什么?
赵,赵明,你呢?干什么工作?教书?我叫李艳,女人说。
到昆明干什么?旅游?做生意。
我看你像教书的,你的样子文雅,普通话说得也好。
李艳问,做牙科医生有意思吗?很有意思,赵明回答,每天扳开一百个人的嘴
巴看虫牙。
李艳一声尖笑,笑声在黑暗中爆炸,把她自己吓一跳,她急忙捂住嘴巴。
赵明说,有一句话这样说,牙科医生眼中没有美女。
不会吧?妇科医生眼中才没有美女。为什么?
问你们男人呀,妇科医生天天叫女人脱裤子,看多了,美女也就没有意思。
赵明觉得身子里跑过什么东西,毛刺刺的。
不是那个意思,赵明迟疑地说,你不要往那方面想。
不是我往那方面想,是你们男人。你还没有听我讲呢。
你讲呀,我在听呢。你大概不想听。
在听啊,你说牙科医生眼里没有美女,我不懂,你讲来听听。
再美的女人,也是满嘴虫牙。赵明说。女人愣了一下,捂住嘴笑了起来,急促
的笑声在她的掌心里闷着乱蹿。她趴到茶几上用力止住笑,抬起头来说,你这个人
会乱说,再逗我笑会把别人吵醒的。
你先就用鸡把我吵醒了。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喜欢把别人吵醒,还有,我坐火车
就不喜欢睡,为什么要到火车上睡觉?我喜欢坐火车,火车好玩,有一种越走越远
的感觉,一觉睡到天亮,这种感觉就不在了。
如果医院可以报销飞机票,我肯定不坐火车,我和你不一样。
是的,李艳点点头,你是另外一种人。什么叫另外一种人?
你和我不一样,所以叫另外一种人。你是女人我是男人,我是看病的,你是教
书的。
我不是教书的,李艳说,你为什么老说我是教书的。
起码以前教过书,你刚才讲那种火车的感觉,很有味道,教书的才会那样讲。
火车就是那种感觉啊?
你在昆明做什么生意?李艳笑而不答,转问道,你会算命吗?赵明摇摇头。
我以为你会算命。李艳叹了一口气。那场火车车厢里的深夜交谈何时结束,赵
明后来忘干净了,只记得李艳好像突然沉默不语,车厢里安静下来,风在漆黑的夜
里急速奔跑,窗玻璃吱吱吱地响,后来自己又倒头睡着,梦很快又展开。他在梦中
听到对面床上有呼吸声,一圈一圈的,像水波一样,是很大的一环套一环的圆圈,
有很亮的眼睛在水中闪烁不定,女人的腿身子头发在水下忽隐忽现,小鱼在一团毛
发中谨慎地穿行,鱼的身子很扁,像危险的刀片,尾鳍摆动中有光在跳动。他看到
李艳又递来一只鸡腿,伸出手,却摸到女人柔软轻薄的裙子里去了,他被女人发出
针尖的一样锐利的叫声吓醒,睁开眼,四面漆黑,车厢的顶灯已经熄灭,他看到李
艳在黑暗中翻身,她的屁股朝外翘着,圆滚滚的,他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大睁着
眼睛发愣。
火车大概在凌晨5 点左右停下来。那是一个小站,火车到站之前,赵明还在梦
中疲惫不堪地东游西窜。半夜那次醒来之后,赵明一直圆睁着眼睛,有时他偏头盯
住黑暗中的李艳,李艳的身体隐藏在很薄的公用毛巾被下面,模模糊糊有起有伏,
她的脸转向隔板,浓密的头发与黑暗纠结成团,一股微微腥甜的气味从李艳的床上
飘来,那气味使赵明恍然看见女人水一样向四面无边无际展开的皮肤。后来他听到
铁轨与钢轮之间的窄缝里挤出很尖很细的声响,那声响利索地割开车厢底板,钻进
他的梦里。当时他没有醒。接着一声凄厉的金属的尖叫把全车人从梦中吓醒,车厢
里一片人影乱动,火车缓缓停住了,有人在黑暗中骂。李艳醒了,她坐直了身子,
扯开毛巾被,枕边的半塑料袋苹果滚落在地,赵明跨下床,捡起苹果。两个警察冲
进车厢。李艳问,什么事?出了什么事?杀人还是抢人?赵明说,你得问警察。
李艳突然尖叫,我的包,我的包不见了!
车厢前方传来粗大的吼叫和拉动枪栓的干净利落的声音,好像警察在展开搏斗。
赵明说,有贼,前面在抓贼。他一把拉起李艳,把她拖到走道上,用力朝前面挤,
一团人堵住了过道,赵明说,让一点,我们找包,贼偷了我们的包。赵明扒开人群
钻进去,看到两个警察正按住一个在地上挣扎的光头男子,李艳在赵明的身后叫,
我的包,我的包在地上,我的包怎么会在这里的地上?光头男子腰一挺,双腿卷起
一脚把警察踢开,赵明扑上去,骑到光头男子身上,光头男子一拳打中了赵明的脸,
赵明眼一黑摔倒,头撞到床边,睁开眼时,人已经坐在餐车空荡荡的车厢里,餐桌
上的玻璃瓶叮叮叮地响,李艳坐在赵明的身边,她的手中拿着那只挎包。
三个警察坐在餐桌前,两个看着李艳,一个在记录。
赵明昏昏沉沉地说,坐在这里干什么?回去啊?
李艳说,你总算醒过来了,我好害怕啊!
什么醒过来?赵明问。你刚才撞昏了,李艳说,你是英雄呢,现在警察在登记,
那个小偷偷了好几个人的东西。
赵明说,好像是打过一架。警察说,你这个医生表现不错。赵明脸红了,不算
什么,小偷可恶得很,抓到就好。
赵明已经清醒了,警察把刚才的事件复述了一遍,他知道小偷在火车靠站前作
案,偷了几个人的挎包,其中一只包是李艳的,警察在赵明的帮助下把小偷抓获了。
小偷很有经验,警察说,他们都在到站前几分钟作案,这样才好下车跑掉。
火车趾高气扬地高声鸣叫,摇晃起来,慢慢驶动。日出前的灰白色光线在窗玻
璃外极远极开阔的云气中浮现,车厢里嗡嗡嗡地升起乱纷纷的议论,抓人贩子?卖
毒品的?枪一响我就完了,我就站在旁边!现在越来越乱了,什么人都有。
火车越来越快,车窗外大亮,阳光斜斜地飘摇,像一块很长很宽的白布,白布
迟疑地飞起来,寒气凛凛,光芒万丈。
赵明和李艳已经离开餐车,他们没有回到卧铺间,而是站在车厢连结处的走道
里讲话,赵明的心有些乱,脸上很烫。
李艳脸色通红地看着他说,你好厉害,敢打小偷。
不好意思啦,被小偷一拳就揍得人事不知。
你的头撞到床边,李艳说,头还疼吗?不疼,我是医生,不用操心。
你在成都呆几天?李艳问。一星期吧。
还有两小时就到站了,太快了。坐飞机才快,赵明说,我就是喜欢坐飞机,坐
飞机只要四十五分钟。
下车你帮我提一下东西好吗?我的包太重了,不用提多远,出站我就打车走。
好的。
你到成都就是开会?是的,开五天,后面两天好像是旅游吧。
有空你可以来找我玩。李艳水一样潮湿柔软的目光停在赵明脸上,没有要躲避
的意思。这时车厢剧烈晃动,李艳身子站不稳,扑过来,赵明一把拉住她,李艳贴
住赵明的身子,一条柔软的臂悄悄朝赵明腰上搂过去,她抬头问赵明,你有什么感
觉?赵明松开手,不敢动弹,任李艳贴住自己的身子轻轻磨擦,李艳又问,什么感
觉?你说呀。赵明摇摇头,不会说话。李艳悄悄把手伸到赵明的胯间捏了一把,你
不说我知道,李艳笑了。
赵明大为吃惊,你不是教书的,我搞不清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教书的,你猜对了,以前教过书。李艳的声音被咔嗒咔嗒的坚硬声响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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