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成都火车站好像套在一只灰白的塑料袋中,站台上的那些高矮粗细的东西看不
清看不透,好多人在站台上跑,各人瞄准一个方向,杂乱无章地冲,赵明非常惊讶。
车厢里开战了,众人挤作一团,大叫大嚷,上铺那个包工头抢先一步爬到行李架上,
屁股翘在半空中,一双手在行李架上扯,嘴里吭哧吭哧地叫。李艳的头伸到窗外,
很快缩回来,赵明在一片混战中不知所措。他呆呆地站在茶几旁问李艳,你的东西
呢?李艳随手指了指,赵明冲过去对那个包工头说,帮一下帮一下,拿一下那只包,
还有旁边一个。包工头老老实实地把李艳的一只红色旅行包递下来,一只轻飘飘的
纸箱也放下来了。赵明用脚把纸箱推到李艳身边说,你好像什么也没有带,这么轻
巧的东西还要我帮忙提?李艳笑了笑,她的眼睛亮汪汪的,水在里面晃动。
有人捅了一下赵明的腰,赵明回头,见换铺号的老太太站在身后,老太太一脸
苦相,嗓子里哧哧哧地响,帮帮忙好吗?我没有办法啊,这么乱,赵明问,什么事?
老太太说,帮我拿一下包。赵明跳起来,轻轻一拽,把老太太的包扯下来了。
李艳不知何时消失,赵明把自己的包挎好,转身发现窗子边已经没有人,李艳
床上的公用薄毛巾被扭成了一根绳子,旁边丢了两只苹果,可是李艳不见了。
赵明感到心中堵着,好像塞了一团湿布,冰凉滑腻,有怪味,眼睛火辣辣地疼。
他憋住气挤出车厢,跳到站台上,愣愣地左右张望。下车的旅客提着大包小包欢天
喜地,他被推得左右晃动。赵明看到一个肥胖的女人正笑得身子发抖,一只短短的
手臂高举在空中。他急急忙忙朝检票口走去,穿蓝制服的女检票员当当当地敲铁杆,
大叫,票票,你的车票。赵明把票举起来晃了晃。
跑出光线灰暗的车站大楼,一个抱小孩的女人拦住赵明,先生,我的包丢了。
女人怀里的小孩在打瞌睡,好像假人。赵明一把推开这个女人,大声说,我的包也
丢了,人也丢了,让开!
成都城的灰色天空压得很低,好像天会掉下来,没有阳光,没有风,空气一动
不动,车流像雨中的积水四处流淌,大楼在天空下发呆,人群模糊不清。车门大楼
前的广场上,各种杂声灰尘一样缓缓浮沉,赵明看到一男一女正走向一辆红色的出
租车,那个女人穿长裙子,男人个子不高,有些胖,男人提着一只纸箱。那个女人
就是李艳。
赵明站住不动。
李艳与那个矮胖男子在车前忙乱一阵,矮胖男人钻进出租车里不见了,赵明看
到李艳扭头朝车站大楼看了一眼。车里伸出一只手,把李艳拉进去,车门啪的关严。
红色出租车在低沉的灰色天空下慢慢移动。
酒店门口立了一个闪闪发亮的不锈钢架子,架子上贴了一张黄纸,纸上有几行
红色文字,文字内容讲的就是口腔会报到。这是到达目的地的标志,也是出门在外
做客人的标志。这种漂亮钢架使人轻松也使人产生无依无靠的空虚。赵明按照架子
上的指示,很快找到三楼会务组。
会务组房间里挤满了人,一个胖女人和一个小巧的女孩在埋头登记填表,另外
一个女人忙乱地向报到者分发装材料的塑料袋。房间里吵吵闹闹,像火车车厢,南
腔北调互相磨擦,混杂成干涩的噪声。赵明挤进去,想看看有没有马晓虹。堵在前
面的一个河南人回头问赵明,挤什么呀?你以为是领钱吗?是交钱。赵明说,对不
起,你知道西安的人来了没有?河南人说,你要问会务组,问我有什么用?河南人
高举着一只塑料文件袋挤出来了,赵明趁机钻进去,他低头问办登记的胖女人,请
问西安的人来了吗?胖女人头也不抬地说,会务费二千二,返回要不要订票?飞机
还是火车?赵明说,西安,我问西安的人来了吗?胖女人抬起爬满汗珠的肥脸说,
你在搞调查?你不见我忙着?赶快交钱。赵明顿时火起,他冷冷一笑说,你火锅吃
多了吗?胖女人很惊奇,什么吃火锅?赵明说,你喜欢吃火锅吗?我想请你吃。胖
女人傻傻地问,怎么请我?赵明说,见到火锅就想吃火锅,你不懂吗?胖女人摇摇
头。旁边的女孩咕咕咕地笑了,她好像听出了名堂。赵明说,我们是老朋友,你忘
了?胖女人又困惑地摇了摇沉重的脑袋说,交钱吧,少说废话,我看你不像医生,
像个司机。办完手续,赵明乘电梯找到405 房间,丢下包,坐在床上,心中一团乱
麻。房间里干干净净,床褥平整,桌子上光光的没有东西,电视机一声不吭好像死
掉了,小茶几上的两只玻璃杯被塑料袋严密套着,反扣在茶盘里,一副冷漠的表情。
赵明无所事事地站起来,拉开卫生间的门,卫生间里黑漆漆的,他摸到开关,把灯
打开,一片冰凉的反光从马桶盖上飞起来,他把灯关掉,再打开,然后啪的把卫生
间的门合上。
有人敲门,很轻的声音,声音响了两下,没有了,接着又响。
赵明愣愣地叫道,进来。赵明在吗?门外女人在问,人没有露面。
赵明呆呆地看着门,坐在床上又叫,请进。
门推开一条缝,一张女人的脸伸进来。女人推开门,站在门外的黑暗中。
赵明说,干什么?
女人慢慢进来了,满面红光的一个漂亮女人。
赵明,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女人慢吞吞地说着,走到赵明身边,看着他笑。
来人是马晓虹。赵明已经完全认不出她了。
赵明坐在床边不动,半信半疑地问,你是马晓虹,你变得太多了。
马晓虹说,我可以坐下吗?赵明急忙站起来说,坐坐,坐啊。马晓虹小心翼翼
地坐在床边。
赵明说,你真的变得我不敢认了。老了,马晓虹微笑着问。
不是不是,赵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马晓虹长胖了,脸上的皮肤光滑饱满,双目有神,她的普通话杂有西安土语,
赵明觉得马晓虹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像那个李艳一样来路不明。
十年前的大学女生马晓虹要是长了现在这副让人心动的身材,赵明肯定不会与
她分手,如果那样,日子又会朝另外一片黑暗移动,汽车开上另一条路,会把痴情
男女带到何方?只有天知道。赵明要是大学毕业后与马晓虹结婚,会留在昆明吗?
会去西安吗?还是跑到北京?赵明曾经想考北京的研究生,后来懒得动,就不考了。
后来出国风在很多人脑袋里吹得惊天动地,赵明也瞎忙过一阵。如果出国,比如到
了美国,日子又会卷到西方的黑暗中。
西方的黑暗就不是黑暗吗?赵明的脑袋混乱了。
我到报到处问过,赵明说,人太多了,不知道你已经来到。
我昨天就到了,马晓虹说,我知道成都的火车现在到,就掐着时间来找你。
毕业好多年了啊!赵明莫名其妙地感慨道。
见到你太高兴了,马晓虹说,我怕你不来呢。
时间之手把一个瘦弱的大学女生搓捏成一个漂亮的妇人,赵明深感惊奇。
马晓虹与赵明的缱绻之情在大学四年级时被人撕破。那一年他们到市第一人民
医院实习,科里一个会弹吉他的小护士对马晓虹的痴情毫不尊重,大举向赵明进攻,
仅仅半个月,赵明便被小护士引诱到宿舍偷偷睡了觉,从那个夜晚开始,实习医生
赵明变傻了,狗一样把小护士当肥肉围着转。
当年的大学女生马晓虹身子单薄,裙子宽松地垂着,看不出里面有屁股,胸脯
更不用说了,那个部位平淡无奇,不能让赵明产生欲望和想像,可是她的脸很生动,
白白的,像课本纸,眉毛弯弯的,细而长,说话软而轻,条理清楚咬文嚼字,模样
长得像校园诗歌,小护士蛮不讲理地横冲直撞,把她与赵明精心编织的爱情之网撕
得漏洞百出时,她依然临危不惧,心平气和地与小护士友好相处,她的爱情是教科
书里的故事,教科书里说爱情可以在阳光下草地上和郊外美丽的河边茁壮成长,她
便坚信不疑,事实上她是错的,爱情只有被黑夜抚摸之后才会真正长出根来,这方
面小护士是老手,小护士是一个小妖精,一个保持处女之身的瘦伶伶的女大学生不
可能是一个小妖精的对手。马晓虹一天中午看到小护士用小勺往赵明嘴里喂饭,忍
无可忍,把小护士约到医院门诊部后面的花园里诚恳讨论爱情的道理,没料到小护
士反问道,你跟赵明睡过觉吗?马晓虹愣住了,涨红了脸问,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你是什么意思呢?小护士镇定自若地甩了甩头发,回答道,没有什么意思,如果你
也跟他睡过觉,我就看不起他,我就认为他是爱情的骗子。马晓虹顿时惊呆了,眼
泪夺眶而出。
小护士不是赵明的妻子,马晓虹也不是,十年前医院花园里两个女孩之间爆发
的那场轻声细语的残忍战斗,已经成为一堆黑暗中七零八落的纸屑,当年的无情事
件,现在想来只是玩笑一场。
赵明从床上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马晓虹傻笑。
马晓虹问,你累吗?为什么坐火车?坐飞机不能报账吗?
赵明说,主任级可以报飞机票,可惜我不是主任。
你还是那么,马晓虹呆呆地看定赵明,微笑着说,懒懒散散的,这样当然做不
了主任。
我也不想做,赵明说,没有意思。你真没有变,十年好长啊,可是你的样子和
性格一点没有改变。马晓虹说。
你一直在西安?
好意思问,马晓虹瞪了赵明一眼,毕业十年也不给我一点消息,我倒知道你的
事,你生了一个儿子是吧?
赵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马晓虹说,现在没有事,我们逛街去好吗?你陪我逛。
我还没有到过成都呢。
赵明眼前出现火车和晃动的车厢,李艳很水的眼睛在墙上眨动,眨一下便消失
了。他在车上写过一个纸条给李艳,上面有到成都开会的报到地点,李艳会不会找
到酒店来,或者来一个电话?赵明心中空空的,李艳的那只手太厉害,把赵明捏得
无所适从。
可能有电话,赵明犹疑地说,可能有电话找我,当然也可能没有。
马晓虹偏着头问,是女朋友吗?如果是女朋友,我就不敢打扰了。
不是不是,赵明连忙摇头。马晓虹说,可能你坐火车累了,好像恍恍惚惚的,
你睡一下,吃饭我来叫你。
赵明说,不累不累。
马晓虹说,你睡啊,真的睡一下。马晓虹朝赵明噘了一下嘴唇,赵明的心里轰
然一声响,全身烧起来。马晓虹移动身子靠近赵明说,睡啊,睡一下真的会好些,
说着朝赵明伸出手,赵明慌忙说,是的是的,睡一下是好,他朝后坐到床上,马晓
虹盯住他,脸色通红,赵明的目光慌忙躲开,马晓虹慢慢低下头不说话,她突然站
起来说,你睡,我回房间。赵明从床上滑下来,傻傻地跟她身后朝门边走,走到卫
生间门口时,马晓虹被卷起的地毯边绊了一下,身子一冲歪到墙上,赵明急忙上前
扶住她,小心,赵明说,不要在我的房间里出事。马晓虹笑了笑,拉开门急忙出去
了。马晓虹走后,赵明的房间里留下了女人的气味,床小柜电视沙发种种变得生动
了,好像有鼻子有眼,好像有嘴巴会喘气和说话,赵明把被马晓虹踢得翘起的地毯
边踩下去,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放吹嘘美国拖把如何神奇的广告,拖把在地上一
抹,把晃晃荡荡的火车和车厢卧铺间床上坐着啃苹果的李艳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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