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凌晨一点多,我和阎晓青拉着手往回走,小万今天有人送,我的任务从下个星
期才开始。酒吧里的环境给我的印象很深,那里的人衣着光鲜,出手豪阔,我一直
琢磨不出他们是干什么职业的,他们为什么能如此肆无忌惮地狂欢呢?
街上似乎是没人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天空中默默无声的星星相伴,
我想起有一句歌词是这样说的,星空啊,我们走得越近就离你越加遥远。
“你能肯定酒吧里的人们都需要他人险:吗?”我问。
“当然。”阎晓青敏锐地断定道,“人们;越是狂放地歌舞升平,就越是痛苦。”
那就好。我心里说,并且在夜空中吐了一口酒气。阎晓青这时靠过来,她的身
躯伏在我的胳膊上,就像一片树叶伏在我身上,“以后,你不要问我的年龄。”阁
晓青在我耳边说。
“行。”我说,“不过,我们问不问都老了,无论是作为科学家或者商人,我
们青春已逝。”
阎晓青给我找的工作很适合我,我一无所有,但我有闲。
我白天抓紧时间编实验,晚上彻底堕落一把,全身心地泡在酒吧里。酒钱是阎
晓青发的工资,因为跟酒吧里的人混熟了,有时他们也能给我一份廉价西餐,这有
效地应付了夜晚我那种时时涌动的饥饿感。
在酒吧里,很快培养起另一个习惯:喝克荣娜,那是一种很好的啤酒,瓶口总
插着一瓣柠檬,味道酸甜。由于肚子空,我往往在凉凉的液体中很快进入半醉的状
态,但克荣娜酒劲不大,因此一到达这种状态我马上就停步,不再醉下去。午夜左
右,我的一般形象是大马金刀坐在吧台旁,手托克荣娜,笑眯眯地看着耸动的人群。
这天白天我去一所大学查资料并且看望一个久未谋面的狐朋,但他恰巧不在,
在校园里我转悠了一圈,努力一想,这不是小万的学校吗?找她得了。去女生宿舍
一查,小万竟不住在学校里,她的同学说她在外面租了房子住。乖乖,听了这话我
实在羡慕,现在的大学生真了不得,有钱不说,同居的条件也大改善了,不像我们
当年偷偷摸摸,弄一回总怕人回来。
按图索骥,好不容易找到了那片平房,我骑着自行车,伸长脖子踅摸,一一看
着低矮的屋棺下显露出来的门牌号,车子因此被我骑得一溜歪斜的。
“干吗呐,赵晓川?”我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回头一看,小万站在一
个窗口探出头来向我打招呼。
“找你呢,万妹妹。”我说着下了自行—车,推门进去。屋子里乱乱的,但挺
温馨,迎面贴了一幅特别激情的男女半裸的照片,铁丝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女性内
衣。内衣都很漂亮,我抬着头饶有兴趣地仔细端详。
小万过来一把把内衣推到另一边,瞪了我一眼,说:“你不是变态吧?”
“变态我也变不成蛾子。”我说。
“我看你心术不正。”小万说着给我沏茶我坐在她对面,喝了一口问:“今天
没课?”
“没课。”她说,拿起一把梳子梳头,“刚起来,困着呢。”
“没跟男同学一起玩去?”我又问。
“跟他们玩,一帮小男孩。”小万不屑地撇撇嘴,我被她特看不起人的表情逗
笑了。
“你来干什么?”她问。
“不干什么,就是来看看你。”我一边说着,眼睛又盯到内衣上。
小万拿出一只口红来抹,她很会化妆,三两下就画出一个好看的嘴形。“我真
奇怪,你天天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搞科研的就如此游手好闲。”她说。
“很简单,我就是喜欢你。”我抬起头郑重地说。
“屁!”小万骂了一句,我不禁嘎嘎地笑起来,小万点着我说,“一只老狐猩,
早晚让我捉住你的尾巴。”
我笑着看小万梳洗打扮,又顺手拽开了她的一包富丽饼干吃。恍惚问,她梳头
的某些动作让我想起我大学时的女友,其实,每个时代的女孩子都有些共同特点,
她们的形象总有某些重合,历史似乎天天在重演。小万花了挺长时间找衣服穿,还
时不时征求我的意见,我吃着饼干一一品头论足。说话间我忽然想起好久不看电影
了,就建议两个人一起去。小万看了一眼表,有些迟疑地说最近电影倒是不错,只
是今天有点事儿。又犹豫了好一会儿,小万决定还是去看。打扮停当,我们两个人
出了门。
我骑上自行车,小万坐在了我身后的车架上,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搂住我的腰,
我骑着车哼着《七情六欲》钻出胡同。小万的环抱真让我高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
种纯真年代。真得感谢阎晓青,要不是她,我至今还埋在无数不知有用无用的数据
中苦读呢,哪会有这样青春的拥抱。
可是,刚绕出胡同口,我们就听到一个特别洪亮的声音叫道:“小万,万欣红。”
我刹住闸,看到一个红光满面、肚子微微腆起的男士走过来,他坐的是汽车,
看他那种衣冠楚楚昂首阔步的样子,是个典型的成功男士。
“干什么去?”他走过来,用手绢擦着汗。
“出去。”小万说。
“咱们不是约好了吗?”男人说。
“我改主意了。”小万特别不客气。
那男人看了我一眼,一点不生气,脾气特好地说:“要不,咱们三人一起出去
吧。”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挺尴尬,就说:“既然约好了你们就去吧,我还有事,先走
一步。”
“没事儿,没事儿,”男人热情地拉住我,“鄙人马千里,兄台是……”
“赵晓川,赵晓川。”我连忙说。
“幸会,幸会。”老马紧紧握住我的手,又特别体己地问我,“咱们今天什么
活动?”
我看了一眼小万,她好像根本不在乎,就硬着头皮说:“刚准备去看电影。”
“什么名?什么名?”老马特有兴趣。
“巴黎野玫瑰。”小万在一旁插嘴说。
“嗬,够劲儿,够狂野。”马千里说着热情地搬过我的自行车,大踏步推向他
的汽车后备箱,边走边回头说,“马上就好,咱们开车去,快。”
隔壁干得热火朝天,射钉枪不停地响,冲击钻像坦克车一样隆隆不停,民工们
大声地开着黄色玩笑。那些声音不断传过来,时时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终于忍不住
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
由于我这个城里人实在平易近人,因此很快就赢得了民工们的信任。我穿着白
大褂跟着一小伙子学木工活,先从最原始的锯木头开始。小伙子给了我一大块木板,
我拿了一把锯笨手笨脚地锯着,我发现真不能小看这些体力活儿,每一行都有每一
行的学问,就连锯木头,都是艺无止境,我锯起来挺费劲儿的,可在那个小伙子手
里却轻松得如同吃小菜。
正干着,一个小伙子叫我:“大哥,外面有人找。”
我灰头土脸地钻出来,站在我面前的竟是主任。我有些尴尬地打开实验室的门,
让他在实验台旁坐下,并忙着沏茶倒水。主任心不在焉地翻着我的实验记录,我有
些心虚地瞅了一眼,赶紧端着沏好的茶走过来。
“实验怎么样?”他问。
“正在进行。”我说。
“是吗?”主任皱着眉问,他满脸的不以为然,刚才的情景一定让他很不满意。
“有一件事,我想找你商量。”主任换了个坐姿,并示意我坐下。我马上坐在
他对面,身子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我知道他这一回该分配我下岗后的去向
了。
“这个时代正面临变革,咱们所当然也避免不了,经所里研究决定,有一部分
搞基础科研的同志要去搞开发,开发一些面对大众的科技产品。”主任一字一板地
说,他很少用这种做报告的语气和我说话,他原来毕竟还是支持我的,对我一直和
蔼可亲。
“所里打算把大门口的那排库房租出去,一个厂家已经跟我们联系了,要在咱
们所办一个女士内衣代销点。大家研究来研究去,觉得你对外交往能力很强,所以
打算把这个任务交给你。”“那我的课题呢?”我问。
“到此为止吧,如果我们所要再碰这个课题,恐怕得下个世纪了。”他说。
我点点头:“好吧,我坚决完成任务。说实话,我对女性内衣还是蛮喜欢的。”
主任走了,我关上门抱着双臂坐在实验台前深思。这就结束了吗?我走到管式
炉前,打开炉口,耐火砖被火热的电阻丝烧得通红。没有炉火,但炉火的温度是存
在的。我感到了那种热浪,这种热浪更像是来自于外部或者说远方而不是炉体,现
在看来即使我是以饥饿作为交换的代价,我似乎再也不能在安静的实验室独自呆坐
下去了。我环视了一下屋中的仪表,那些红色的数字跳动着,它们告诉我这个世界
已经改变。
晚上,去找老虫子,他不在,阎晓青还没回来。我在黑板上看到他留下的一道
流体力学的题,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就把它抄在笔记本上。
由于有些颓丧,我提早去了乡间酒吧,在吧台上我一边喝着克荣娜,一边解那
道题。这一回的题确实不简单,老虫子设了几个陷阱,我解得很不顺手,草稿纸废
掉了好几页,也没弄完整。酒吧老板在和一个客人聊天,他们窃窃私语,样子神秘,
我偶尔听到几句话,他们大概是在谈酒仙的事,语气中满是艳羡。
小万一直在忙,没工夫理我。大约十点钟,或者十点多点儿,我的余光看到一
个人走了进来,他进屋之后,服务生就去招呼,他摆摆手,独自站在门口,似乎他
是等到稍稍习惯了酒吧的气氛时,才缓缓走向吧台要了一瓶酒坐下。
他背靠吧台,我面朝吧台,这使我在幽暗灯光下看到他有一个十分光滑的秃头。
他喝着酒,像是在找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到我在解题,就试着叫我:“喂,
朋友,哪位是万欣红?”
我回过身,指着在人群中走动的小万说:“那个,那个戴黄发圈的,人们都叫
她酒国之女。”
秃头点点头,他慢慢喝了一口酒,把一只手放在光光的脑袋上静静抚摸着。小
万的确很美,在人群中她总是那么出色,这一点秃头一定看出来了。秃头继续喝着
酒,摆出一副欣赏的姿态。今天人很多,小万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她端着酒杯回
吧台换酒,开始她并没怎么注意秃头,只是由于秃头的头太亮,她走近时多看了他
一眼。
这时,秃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明信片,在换酒的小万面前一晃,微笑着问小
万:“我是李样,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万看了一下明信片,马上明白过来,做出手热情地和秃头握住,连连说:
“你好你好。”
“你好。”秃头说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小万。
小万的眼光又在秃头的脑袋上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秃头马上笑了起来:“真
遗憾,我很早以前就没头发了,我这样子看起来像个黑帮老大,所以我不搞科研了。”
我们同时被秃头的豁达逗乐了,秃头笑着又问小万:“你从哪儿来?”
“从北方。”小万说。
秃头点点头,“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儿吗?”秃头问。
小万看了一下人群做了个等等的手势,她飞快地过去给客人上了酒,又和客人
们说了几句,秃头欣赏地看着她,一会儿她又跑回来,把一堆空瓶放下,坐在吧台
上说:“有人想托我打听一件事,你知道有一个‘斯潘塞定理’吗?”
秃头看了一眼小万,慢慢皱起眉,我在旁边听得也奇怪,这么个名字古怪的定
理确实闻所未闻,况且小万的嘴里怎么会涌出这么一个有点科学意味的定理。果然,
秃头想了不久就摇起了头:“没有,至少我肯定在我的数学专业当中没有这么个定
理。”
“会不会是最近刚发明的?”小万又问。
我们马上又被小万的文科问题弄乐了,秃头有点乐不可支地说:“这种可能性
确实存在,但可能性不大,不过也许是我孤陋寡闻。”
他们正聊着,又有客人叫小万添酒,小万再次端着酒过去,秃头侧过头看着我
问:“你跟小万认识?”
“是,我们是朋友。”我说。
秃头又转过头看小万,喝了一口酒,过了很久,才感叹了一声,“像,真像。”
秃头慢慢喝完那瓶酒,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请替我交给小万,拜托。”说
完,他跳下高椅,晃晃地出了门,门帘打开时,我感到有股凉风依稀吹进来。
老虫子的灯光在我没注意的时刻亮了起来。
进门时,他正伏在桌上,低着爱因斯坦头,研读一本书。我拎了两瓶酒,是这
一阵我从酒吧里悄悄顺出来的,瓶口还塞着鲜嫩的柠檬。
“这一阵儿你丫到底跑到哪儿去了?”我问。
“去搞大串连去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哦?那么复杂?”我说着把酒递给他。
“去外地出差,串了几个大学。”老虫子合上书道,“我已经联络好了,准备
跟他们来个集体攻关,在科学的道路上共同前进。”老虫子随即点了几个大学的名
字,都是特别名牌的大学。
“你丫是越玩越大了。”我羡慕地说着喝了一口酒。
“这得有实力,你就没这谱儿。”老虫子得意地抓起酒喝了一口,他那个“谱”
字说得特别外地。
我叹了一口气,老虫子问我:“你怎么样?”
“我?我完了。”我说,“人家让我去卖女式内衣。”
老虫子听完哈哈大笑起来,我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唉,这种活儿我听了都
觉得变态,原来他们腾库房时,我就下意识地觉得这活儿是我的,你知道他们找了
一个什么借口?说我公关能力强。”我说。
“没办法,没办法。”老虫子摇着头说,“在科学上,只有特别聪明特别有运
气的人才能到达光辉的顶点,比如我,而其他庸才,比如你,是注定要被淘汰的。”
“所以,我有时连实验数据都懒得编了。”我说。
“干吗不编,好歹整出些东西来,当作遗照嘛,也对得起自己。”他说“说的
也是,就当作我的科学遗照吧,好歹把论文糊弄完。”我苦笑一下说。
我们喝着酒,酒的味道很不错。老虫子晃着爱因斯坦头,很快喝干了一瓶,然
后他擦擦嘴问我:“这叫什么酒?”
“叫克荣娜。”我说,“是墨西哥国酒,它的制作方法是拿仙人掌榨汁,然后
加上蕃茄汁,在零下50度冰冻一下,最后加热蒸酿即可。”
“是吗?这么复杂。”老虫子钦佩地看着酒瓶,他在这方面比我还土还弱智得
多。
从老虫子的屋子出来,我下了一层,就蹑手蹑脚摸黑穿过三楼的楼道从另一头
上了四楼。跟老虫子聊天时,我的耳朵是竖着的,我清楚地听到高跟鞋的声音,嗒
嗒走过四楼的楼道,然后咔嗒一声不远处的一扇门开了。
推开阎晓青的卧室,屋子里只开着一盏台灯,灯光暗暗的,阎晓青侧卧在床上,
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我走到她的床边,坐下,看到她的脸上红扑扑的,看样子是
喝酒了。
“你不是不喝酒吗?”我问。
“客户灌的。”阎晓青说着一阵作呕,她马上站起身飞快的奔到洗室哇的一声
吐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洗漱完毕出来,脸上嘴角都挂着水珠。
阎晓青重新躺在床上,闭上眼马上要睡去的样子。
我看着阎晓青疲惫的样子,不禁问她:“做生意这么难吗?”
阎晓青半天不说话,过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谁说不难?”
“挣钱就好呗,总算有回报。”我说。阎晓青听到这儿,睁开眼,眼珠转了一
圈,又向我伸出手,我赶紧把计算器递过去,她飞快地摁了一会儿,然后把计算器
往胸前一压,舒了一口气,“今天倒是挣了不少,酒总算没白喝。”
“那不结了,哎,对了,洗洗脚能解乏,你洗洗吧。”我说着站起来,找来脚
盆给阎晓青从暖壶里倒出一些热水端过来,阎晓青坐起身,脱下袜子,两只小巧的
脚踩进水里。
我看着阎晓青洗脚,像看着两条白白的鱼在游动。两年前,这间屋子是个档案
室,我们那个课题组还完整时,大家常在这里查论文、查资料,还开讨论会,研究
实验进展,可现在物非人亦非,绝大部分人在国外,只有我仍然在这里,但面对的
却是一个南方女孩和这样一种情景。
“以后我可以天天晚上为你打洗脚水。”我说“我是快下岗了。”
“人挪活,树挪死,下岗未必是坏事。”她说。
“你搞‘他人险’,自己没投保吗?”我忽然想起来问。
“没有。”阎晓青洗着脚说。
“那么谁来保护你的安全呢?”我问。
阎晓青看着我有点哑口无言,她很可能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微微一笑,
给她递去脚布,她接过来,她细细擦着,我起身去畲洗室倒水。倒了水,在龙头前
仔细冲洗了一下脚盆,这时,阎晓青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我以为她要去刷牙,没想
到她侧身而过时竟从后面抱住了我,慢慢把头靠在我的背上。
“动感情了?”我看着镜子中的她笑着问。
她点点头,在我背后说:“我们相依为命,做个伴儿巴。”
根据我的感觉,乡间酒吧似乎成了一个具有特殊聚会意义的地方。歌手江小东
总是那样心不在焉低着头唱着,而小万也总是笑声飘荡着,飞动在人群之中。
很多人来到达里,小万向他们提出了那个似乎有些滑稽的问题,你知道斯潘塞
定理吗?所有的人都摇头而去,他们的表情开始都是认真,继而是迷惑不解,他们
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过这个问题,而且也无法把这个问题和面前青春的“酒国之女”
联系在一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