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一个雨天,我好像又看到了秃头。那天他穿了一件雨衣,头戴雨帽,雨水顺
着他的衣服悄悄流下来。他悄然进门站在人群之后,默默看着小万,我看到他的雨
帽在晃动就想穿过人群和他打个招呼,他却很快就不见了。
这一天,客人不多,收工收得很早,十二点刚过,酒吧已经非常清静。小万坐
在对面和我一起喝一杯,老板对收工后的酒一般都是免费。我们两个人拿着黑筒骰
子在猜点,一边玩小万还一边炫耀她最近的感情经历。她的故事挺精彩,我听得兴
起忍不住也讲了几件大学时的轶事,弄得小万拍着手直笑,连叫好玩。又玩了一会
儿,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斯潘塞定理是不是你和他们开的一个玩笑?这样的定理似乎根本不可能
存在。”
“不,斯潘塞定理确实存在。”小万十分肯定地说。
“何以见得?”我问。
“是我母亲告诉我的,一个母亲总不会对女儿撒谎吧。”她认真地说。
我点点头,看来这个定理有存在的理由。
“从小到大我母亲求我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这个定理的叙述和证明,所以
我无论如何要办。”小万说。
我咧咧嘴笑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听小万如此坚定的表示某种决心,在我看来她
原来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随时飞翔到某一个自己想去的地方。
“可笑是吧?其实我自己真无所谓,不管它是不是个玩笑,只要能尽快找到它
就行。”小万又露出她的本性,看着她我心里想,既然如此,随便编一个多省事,
可转念一琢磨,谁会编一个答案去骗自己的母亲呢?
“其实你干这事儿倒合适,首先是学理科的,其次你有的是时间呀。”小万忽
然发现了这一事实。我苦苦一笑,时间我是有,可我宁可还像原来一样没有时间,
别像现在活得这么空白,如同抽象派的画,表面上煞有介事,实际上一览无余。
不久,小万的母亲来了封信,在信中她提到另一个事实,她说她有一本书,于
文清先生在这本书里清晰地写下了这么一句话:我发现了斯潘塞理论的一个精巧的
证明。要斯潘塞定理的叙述是什么,它的证明又是怎样的,她就不得而知了。
看来,这个定理一定存在,因为他已经涉及到了于文清先生。于文清先生是前
辈的科学泰斗,他在我年少时就已经悄然辞世。他应该是不会开玩笑的,这一点已
经从他严谨的数学著作和刻板的性格中为众人所知。在我的实验室的画像中,就挂
着一张他的肖像,那张画像下有一句他的名言:在追求智慧的道路上,我们永无止
境。
小万依然在不停地发着明信片,按照她母亲要求。召集着她仅仅知道名字的人
们走向乡间酒吧。有一点让我颇为奇怪,小万的明信片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魔力,
所有的人似乎都轻易而来,然后就默然告退。
我和秃头的再次相见就是在这种明信片飞扬中的偶遇。
在一座六十年代的苏式建筑前,我碰到了刚好下班的秃头,夕阳西照,绿萝布
满整个建筑,空气异常清新。
秃头看见我高兴地笑起来:“哎哟,幸会,幸会。怎么,来这儿附近查文献?”
秃头指指我手中的资料问。
“是,”我说,“刚完事,忽然想起你就在附近,没想到马上就碰见你了。”
“不容易呀,这年头,要想搞科研难得很,我早不搞了,和别人一起弄个广告
公司。”秃头说。
“没错,要搞就得出国。”我说。
我们沿着一条干净的街道往前走,夕阳暖照着,我们一同发现了路边一个拉小
提琴的就停下了脚步。拉提琴的姑娘很干净,她旁边的台阶下放了一顶翻过来的帽
子,她拉的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曲子,叫做《沉思》。我和秃头一起站着认真地听着,
然后分别往帽子中投下一块1 元硬币。
“那一件事,我还想问问,斯潘塞定理到底存在不存在?”我问。
“谁知道呢。”秃头仰起头看看天空,然后又侧过头问我,“你对这件事很感
兴趣?”
“嗨,”我惭愧地摇摇头,“我根本是无所事事。无聊,仅仅出于是无聊。”
“谁都会有这么一段无聊的时光,然后慢慢麻木,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秃
头说,他的话中似乎充满了沧桑感。
“我知道你是于先生的学生,作为学生,你们似乎不知道在于先生看过的一本
书中写过这么一句话,他说:关于斯潘塞理论,我找到了一个精巧的证明。”我说。
“哦,有这么一本书,还有这么一句话?”秃头有些惊讶地问。
“有,这是于先生的另一个学生说的。”我说。
我和秃头一边聊一边走。我们似乎很谈得来,就像一个现役兵和一个退伍老兵
在交谈一般。夕阳退下去,夜幕掩来,街头华灯初上,人流穿动不息。
“做一个假设,如果一个人执意想找到这个定理的叙述和证明,他应该从哪儿
开始?”我问。
“嗯,这可不好说。”秃头思索着,“这个定理的命运至少有四种,第一是丢
失,第二是在于先生捐赠给各图书馆的浩瀚的书中,第三是在于先生生前工作的数
学所的资料中,第四种也是最可能的一种,那就是在于先生的脑中。”
秃头的话十分有道理,不愧为科研出身,条理异常清晰,我抱着资料看着街上
的车流,看来小万是在做一件大海捞针的事儿,而且还有两个空间是无法进入的,
一个是丢失,另一个是死者的思想。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这时秃头忽然说。
他带我穿过马路,又穿过几条安静的胡同,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建筑前。有人过
来开了门,还竞然收门票,原来是个小小的博物馆。
进了门,我才发现这是一个内容详实的科技博物馆。我饶有兴趣地参观了科技
史部分,技术发明部分,在最后一个二层的房间里,我看到了一个大玻璃瓶中泡着
的标本。
“知道这是什么吗?”秃头问。
“不清楚。”我迟疑地说。
“是于先生的大脑。”他一字一板地说。
我悍然,不禁走过去细看,原来人类最优秀的大脑是这样的。可是目前人类根
本不可能把自己大脑中的信息分解出来,即使下个世纪都未必办得到。
秃头和我并排站着,他探过头盯住玻璃瓶说,“我的眼前常常出现这个大脑的
形象,其实它就像科学本身的形象,科学已经成为这样的标本了。”
我哑口无言。
“很遗憾,我是个逃兵。”秃头说。
“没什么遗憾,我也快成逃兵了。”我接着说。
“我想说的是,现在最需要拯救科学本身。在内部它完全丧失了确定性,而在
外部它正在巨大的物质利益中下沉。那么,一个小小的不知存在与否的斯潘塞定理,
对于活着的科学工作者有什么更重要的意义呢?”
秃头的话很有道理,如果一座塔正在颓然下倾,我们应该去想办法支撑住它,
而不应该关心不远处是否飘过一片橘黄的树叶。秃头的话肯定还暗示了其他一些意
思,只是这意思太深,我目前还想不明白。
这时,我的肚子又咕咕地大叫起来,那声音很响,它宣布了我永恒的饥饿感再
次到来。秃头似乎听到了,他笑着拍了我一下:“老弟,如果没事儿,我请你吃饭。”
“好吧,那我就叨扰一顿。”我高兴地说。
一套餐具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决定买下来把它送给阎晓青。
这一套餐具有一种九连环的味道,它好像把某个事件的很多方面都一一包揽进去。
我想,它的制造地一定是南方,北方厂家一般不会进行这种精巧的努力,而阎晓青
恰好喜欢这种努力。
但是当我询问价格时,小姐的回答让我感到十分气馁,一股隐隐的无奈和自卑
执着地在我心中升起。原来是不会这样的,原来很少会有这种感觉,那时我只是抱
着一只大碗,碗里面饭埋着莱,边吃边盯着实验仪表,满脑子实验,而现在我感到
了物质的力量,物质正把我从安静的梧桐下赶出来,接受金钱的普照。
回到实验室,我把餐具放下,整理好零钱,就接着开始制造工作。我现在的活
儿跟木匠们的手工劳作无甚区别,理论打架的那段曲线我决心跳过去,二战时期美
军在太平洋上就采取了这种跳岛战术,结果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加速了任务完
成的进度。
正平平淡淡地干着,忽然有人敲门,我起身一看立刻叫了起来:“小万,老马,
稀客稀客。”
小万和老马笑嘻嘻地走进来,他们一进来就左右环视我的实验室,一副首长视
察的意思。
“无事不登三宝殿吧。”我说着把茶递过来,老马咕嘟咕嘟喝起来,看来是真
渴了。
小万端着茶走到实验室的另一头,她对我的天平发生了兴趣,自己小心翼翼地
拨弄;老马喝完茶,抹了一下嘴,对我说:“万老板下命令了,让赵兄你在什么网
上登载一则广告:寻求斯潘塞定理,谁找到了,会有重赏,钱嘛由兄弟我出。”
“什么网?”我笑着问老马,老马马上回头问小万:“什么网?”“互联网。”
小万叫了一声,老马立刻频频点头:“互联网,互联网。”
我再次笑了起来:“万老板看来真把任务交给我了。”
小万这时端着茶走过来:“反正你闲着没事,经济学讲这是进行合理的资源配
置。”
小万说着忽然透过窗子注意到外面的梧桐树,她呀了一声走出实验室,在梧桐
树下绕了几个圈子,用手拍着梧桐树结实的树干,仰起头看着茂密的树冠。小万的
眼光相当不错,树下曾经产生过大科学家,可惜那不是我。小万又看到远处还有几
棵,于是就走过去,我和老马就一直坐在屋里。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把这种事情当真。”我感叹一声。。
“是,她妈来了几次信问这事,赵兄,你就费个心给她在那个什么网上问一问,
既然她不能亲自去骗她妈,让别人骗得了。”老马说得我忍不住笑起来,这种事儿
只要打马虎眼,怎么办都容易,可耍弄得像模像样就不容易,毕竟小万的母亲是于
先生的学生,多少也懂些。
我笑着看了一眼老马,说:“马兄,在我看来,你对小万十分倾心呀。”
“一个小女孩,让着她,什么倾心不倾心的。”老马还有点不好意思。
“反正,你别误会我,”我说,“我呢,是受人之托,自己又无聊,没有旁的
意思。”
“这点我早看出来了。”老马狡黔地说,他似乎特别胸有成竹,“你放心地来,
我整天忙,也没时间陪她,这事儿就有劳你了,反正我也没要求她是处女。”
“操!”我实在忍不住笑了,老马这人给我的印象相当不错,有钱还挺豁达。
下午,送走小万和老马,我就去找老虫子。虽然互联网已经相当普及了,可我
们这儿就老虫子上网了,原因还是那么简单,他拿到了重点课题,信息收集很重要,
因此他特别需要上网。
老虫子没在,大概还跟家睡午觉呢。我想办法弄他实验室的门,由于门早松了,
一会就弄开了。进了门,我坐在计算机面前熟练地上了网。由于老虫子的机器没那
么高级,所以传送数据的速度挺慢,我靠在椅子上等着。现在,很多报纸上把上网
说得神乎其神,有的还拔到一个哲学高度,说是改变了人们的生活,其实那都是言
过其实。怎么可能改变人民群众的生活呢?一般来讲,人民群众跟着起哄的居多,
他们往往对表面的东西给予极大的关注,而从不冷静地审视和思索。老虫子就曾说
过:中国连八亿农民都没改造呢,在这个任务完成之前,谁敢说改变我们的生活?
主页终于呈现出来,我找了一个比较知名的网站进去,并在广告图标下一丝不
苟地做起了广告。广告词如下:寻求斯潘塞定理,需要其精确叙述及证明。
如有知情者,请告知老虫子,电子信箱是××,如经确认属实,寻求者必有重
谢。
提示:该定理可能是数学定理。
“你丫现在进我实验室都不用钥匙了。”我正打着字,老虫子的声音从后面传
来。
“时代在进步。”我说,眼睛盯着计算机。
老虫子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看他的样子,他的午觉似乎还没醒。“干什么呢?”
他打了哈欠问。
“发个广告,求购斯潘塞定理。”我说。
“斯潘塞?这事儿我知道。”老虫子晃着爱因斯坦头说。
“啊!”我惊讶地回过头,事情不会这么滑稽吧?
“不就是一个女的吗?把一个盒子打开,哗,哗哗地往外飞灾难吗?”老虫子
的手比划着。
“放屁!”我一下子特鄙视他,“那是潘多拉。”
“噢,噢,噢,是潘多拉。”老虫子醒悟过来,“不过也差不多。”
“差远啦。”我说,“要是这事儿连你都知道,我也太弱智了,那得多自卑。”
老虫子抽出两根劣质烟,一根烟递给我,“哎,你跟那个公司蜜的感情发展得
怎么样?”他问。
“哟,你知道啦。”我点上烟笑着说。
“你这点破事还能瞒我老人家。”老虫子说,“你是不是每回和我聊完下到三
层就绕回去,从另一头上来。”他说。
“没错。”我嘿嘿嘿得意地笑起来。
有了那个广告,就似乎有了一件事。我把这件事讲给阎晓青听,她表示出了相
当的疑惑。她和小万认识了那么长时间却从没听到她提过此事。我认为这可能是她
不喝酒,也不再是小女孩的缘故,因为我觉得此事的背景就是克荣娜和小万,只有
在克荣娜那种无可阻挡的醇厚气息当中,才有一个远方的斯潘塞的故事从年轻的小
万嘴中静静飘出来。
“斯潘塞,它好像是一种毛衣的编织方法。”阎晓青猜想道。
“这是你的看法。有些人不这么看。”我说。
每天晚上,当老虫子下班走了,我就打开他的实验室,坐在计算机前上网。很
愉快地遨游完一段时间之后,阎晓青就回来了。她总是端着吃的过来,一边看我吃,
一边坐在我的旁边,唠唠叨叨地说她的生意,今天客户怎么怎么样了,今天总公司
又下什么指标了,过几天她再打算招什么人。我心不在焉地和她搭着话,然后又在
网上纵横驰骋。往往是我玩得兴味盎然时,她就已经累得睡着了,并轻轻打起了鼾。
网给我的感受还是奇特的,这种感觉当然不像那些赶时髦的报纸、电视所炫耀
的那样辉煌绚烂。我的感受是一点一点的,无知无觉积累起来的,特别是有夜晚作
为背景时,我会觉得网络像一个无声的大海,就在那里存在。刚开始旋转在里面时
只是感到一种行进的速度,但只要你深入进去,就会觉得它是一个活体,随着思维
可以任意伸展到某一个点。
广告发出去,结果很容易预测,无非是两种。一种是热闹非凡,很多人不是为
了钱而是为了好玩无休无止地描述斯潘塞定理;一种是特别平静,根本无人理会,
得不到任何回音。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大致偏向于后一种,我曾在同一个网站的聊
天室提过此事,大多数人不知所云,只有一个网友很快地给予了回答,并且提了几
个历史上类似的问题,这使我觉得他十分高深莫测。
由于长久地盯着屏幕,我的眼睛有点累,我揉揉脸,打开一瓶克荣娜,闭着双
目一口一口地喝着。阎晓青的鼾声在继续,她睡着时只像一个乖女孩而不像一个伶
俐的商人。她的头发摩挲着我的手臂,这种摩挲让我想起特别向往的南方。幸福,
这是一个落魄的人在深夜里感到的幸福。阎晓青不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但她
正在成为我生命中最后的一个女人。
“喂,你看。”这时阎晓青忽然醒了,并且叫了我一声。
我睁开眼,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老虫子先生,我知道斯潘塞定理,请把钱准
备好。
终于有人知道了,我想,无论他是否是开玩笑,他总算给了我一丝得到答案的
希望,这比我每天编制那种不存在的实验数据要强得多。“阎老板,你给评价一下,
这个人是不是个骗子?”我思索着问阎晓青。阎晓育打了哈欠,揉揉眼睛,说:
“凭我粗浅的商业经验,他不像。”“为什么?”“因为如果有利可图时,骗子往
往是大量涌现。”阎晓青说。“就像是办保险的,大街上支张桌子就成。”我笑道,
阎晓青又打了哈欠,“随你怎么讲,只要我每天晚上摁完计算器,利润是正的就行。”
按照对方给我的地址,我第二天骑着自行车去了。在大街上,我逆着川流不息
的车流曲折而坚定地骑着,我的内心又涌起那种迷茫的感受,人群中是不是有很多
人像我一样不问事件的终点而盲目向前?没想到,这场代理陪伴业务的“运动”,
最后的主角竞成了我自己,我是在陪着我自己向前,目的很可能是为了忘却我正在
经历的虚幻的数据生活。
到了地方,面前竟是个学校,和看门大爷说了几句,他就放我进去。现在是上
午十点,学生们正在操场上一比一划整齐地做操。我在四散周围的老师中找到了王
岩,他带着一副黑边眼镜,手里拿着书和粉笔盒,正看学生们做操。我走过去自我
介绍一下,他马上明白了我是谁,和我热情地握手,这时我注意到他的鬓边有些发
白。他的年龄不比秃头小,他们和小万的母亲应该是一代人。
我随意和他搭着话,知道他教数学,而且还是班主任。我们一起观摩着孩子们
认真地做操,王岩还偶尔过去纠正一下。一样,现在的孩子和原来的一样,都被弄
成一板一眼的,从来没有人肯给他们自由。
“王老师,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您真的知道斯潘塞定理吗?”我问。
王岩推推眼镜,他想了想说:“我只能把我自己知道的斯潘塞定理说出来。实
际上那是个有关空间定理的猜测,我曾经把斯潘塞的某种模糊的思想进一步推论,
使它更明确。很多年前,我做到了这一点,于文清先生也做到了,我们还因此有些
交往。只不过当时无法证明这种推论,而且我们提出的这种推论,人们根本不予理
睬,就像历史上曲面几何刚提出时一样,几乎无人喝彩。”
“就是说,当时只是一种推测,并没有证明。”我问。
“是。”王岩说。
“现在呢?”
“也没有吧,我想。”王岩说,“反正我没有证明,于先生也没证明。估计现
在也没人关心这个了。现在根本不是个能够下苦功的时代。”王岩感叹地笑笑;然
后从上衣兜里取出一张纸,又对我说:“这是斯潘塞定理的原始描述和我们的推论,
这些都是很老的老古董,如同出土文物一样。”他把纸递到我手上,又停住了,然
后认真地问我:“那么?钱呢?”
这一句话问得我有点发窘,我有点尴尬地对王岩说:“钱这个事似乎还得再商
量,我今天没带。”
“广告上不是说好了吗?”王岩的脸微微有些发红。
我的额头也有些冒汗,我忘了我是在跟和我一样的知识分子打交道,他们一般
都特别当真。“可广告上讲,总得经过证实吧,如果很多人告诉我他们知道,但都
不像,那么……”我试着解释着。王岩轻轻叹了一口气,“也对,现在什么都有假
的,要买东西总是要货真价实。”他说着收回手把那张纸又揣回上衣兜里,我们之
间暂时有个种尴尬的沉默。过了一会儿,王岩转过头,对我苦苦地笑了一下,有点
不好意思地说:“现在知识的价值只能用钱衡量;我原来想这点知识值个空调也不
错,现在的夏天越来越热。”他说到这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特别理解,到了夏
天我也常常热得睡不着,这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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