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们村种棉花,种洋花也种笨花。我们村就叫笨花村。
我们村管棉花叫花。每年当枣树长出新芽时,花籽下地,种花人精心侍弄一个
夏天。“立秋见花朵,处暑卖新花”。立秋时开始摘花,处暑了新花上市。
摘花论“喷”(pen ),经过头喷、二喷、三喷、四喷乃至五喷的采摘,至霜
降采摘结束。头喷花开得生涩不舒坦,四喷五喷花色纷杂发红,花朵萎缩,二喷三
喷最“英实”,是花的上乘。花主们为看住这好花,在花地里搭起窝棚看守。这窝
棚用竹弓和草苫搭成,一半含于地下,一半浮于地面,里面铺上新草和被褥,是个
温馨的窝。于是便有女人打这窝棚的主意了,有闺女也有媳妇。她们早出晚归出没
于花地,在窝棚里和看花人缠磨、搭讪、挑拨着情爱挣花。这风俗叫钻窝棚。于是
钻窝棚就成了花地里的一道风景线。窝棚里的故事在村子里游走传说,给一个村子
增添着滋味。
在我的少年时,村里有个钻窝棚的闺女叫美,姓罗,没娘,和父亲住在一起。
美的父亲叫印,是位杀猪的把势,专在过年时替村民杀猪。美,人长得美,衣服也
穿得美。但她平时很少出现于人前,即使在缤纷的花季。越这样,美身上就更增加
些神秘色彩。于是便有人专门研究寻找美的出没规律:黄昏后,美要出现,她要向
夜幕中的花地里走。这时看美,看得模糊。在夜幕中她闪出街门,闪出村口,转眼
就消失在夜幕中,只有她围在脖子上的那条月白色围巾,飘逝在最后。美出门总要
围一条月白色线围巾。她一只手攥住围巾的一角,把半个脸和嘴遮起来。只在月色
好时,你才会看见她那得体的腰身和摆动着的肥裤腿。那时肥裤腿正时兴,一条裤
腿宽一尺二,恰似现在的喇叭裤。
也有人看美,等到鸡叫三遍,东方出现晨曦时。这时,大地会被一层霜雪覆盖,
四周如同白夜。美这时要向村里走。她走得很快,半个脸还是被围巾遮住。走近了,
你会发现她的眼光一闪一闪,那眼光很特别,像是“嫌”你,又像告诉你,这有什
么可看的,一次平常的归来罢了。如果不是她肩上那一包袱花作证,你怎么也不会
认为,美是钻了窝棚的,说赶集、串亲戚归来都可以。美迎着看美的人走过来,看
美的人倒有些自愧地躲进一个黑暗角落,开始研究美肩上那一包袱花的分量,计算
着这一夜美曾和几个男人幽会过。有人或许还会对美生出疼爱之情——好大的一包
花。
那时我也愿意看见美,我看美自然不在黄昏,也不在晨曦中,我到美的家中。
美的父亲替村民杀猪,逢年时美家那个不大的院子里,就会支起杀猪锅。喂猪的人
家把猪四蹄捆起,抬到美家,等待宰杀。一只猪要配上两捆烧柴,或秫秸或花柴。
给猪煺毛要把一大锅水烧热。有时猪和烧柴要在院子里排起队来。村中并非只美一
家杀猪,印杀猪的手艺也并非上乘,有时一刀捅不死一口猪。捅猪像表演。猪就在
杀猪把势的表演中,瞬时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时,猪被按在一块齐腰高的石板上,
把势一手搬住猪的“鼓”嘴,使猪的脖子朝天,把势的另一只手操起柳叶刀,刀尖
直逼猪的脖子,然后一刀下去,刀尖穿过脖子还要直捣猪的心尖。猪血泉涌似的从
刀口喷出,猪弹动几下,转眼间活猪变成死猪。印捅猪有时捅得准有时捅得不准,
那时猪会带着柳叶刀从石台上蹿下,在院里疯跑,把人们冲得四散。这时人们一面
躲着猪一面笑话印的手艺。印也讪笑着爹着两只带血的手和两条带血的胳膊去追猪
……也有人说,印杀猪连猪头猪腿上的毛也刮不干净,白搭了两捆柴火。但一个笨
花村还是往美家送猪的最多,这自然和美的美有关。人们守着猪等杀,也在等待一
个时刻,等待美的出现。印终有喊美的时候,美从屋内一闪出来。这大半是印要什
么家什,美现在只是个送家什的。对院里的猪和人像是视而不见。但一院子人都兴
奋起来,顿时忘掉印的手艺,眼光便从死猪和活猪的身上转向来送家什的美。原来
这猪到底没有白白送给印宰杀。有多事者一面拿眼光瞟着美,一面又拿眼光忙不迭
地在男人群中开始寻找。他们寻找的是谁在窝棚里和美有过欢乐。要找到这人也不
难。不是正有人低下头,红起脸了吗?美不在意眼前的一切,她放下手里的家什,
低着头还是踏着猪和柴草的空隙,跳跃似的向屋里走去。人们以自己的观察和猜测
验证了该验证的一切,相互传递着眼神。那一两个红脸的男人,脸更红了。
这时的我站在我家的猪前,假装美对我并不重要,我要看的是我家的柴火和我
家的猪。我看美还有更属于我的时刻,那时我可以和美站个脸对脸。
美和花的“交道”不只是靠了窝棚里的“事业”。她在家里还做着和花有关的
生意——她用花生换花,或者说别人用花换她的花生。从摘花时节起,美便把趸来
的花生装在一个大布袋里,再把布袋戳在她睡觉的炕上。有人便拿着花来找美,来
者大半都是些男孩,大人不来,倒避起嫌疑。我常从家里“偷”出两口袋花来找美。
以花换花生过程很简单,也不需语言交流。我把花从口袋掏出来,在美的炕上堆成
一小堆,美走过来把花用手拢一拢,估摸一下分量,掐起来扔上她的花堆。美的炕
上有个齐腰高的花堆。花很杂,洋花、笨花、红花都有,使人浮想联翩。她把我的
花扔上去,就去布袋里捧花生。花生被她捧出来,也堆在炕上,让你自己去收,一
个交换过程完成。双方没有任何争执和计较。我也相信像美这样一个美人是不会骗
人的。
我离美很近,我看见美的手很粗糙,手上还有零零星星的裂口,不似她的脸白
净细腻。还闻见美头上的油味,美头上是要使油的——棉花籽油。
我已经把花生装进口袋,手摸着口袋里的花生,心怦怦跳着,想着赶快离去,
却仍站着不动。这时的美就把眼光直指向你。那眼光似善似恶,好像在说,还不快
走,花生还少吗?又像在说,知道你不单是来换花生的,别看你是个孩子。
可我从未听见美说话,但常听见与窝棚有关的大人说:“美,可会说哩。”他
们说美会说话,还述说着和美在窝棚里的“风情万种”。
风情万种是我现在想出的形容词。他们对这男女之事说得很直白,说得很粗俗,
都说是亲身体验过的。只有那个晚上串窝棚卖糖卖烟的小贩(糖担儿),最了解底
细。笨花村一带有个习俗,糖担儿何时进窝棚也不为过。他可以在窝棚里任意放肆。
他知道美和谁果有其事,谁又是自作多情。而美全身的美他也知道,连美身上藏着
的痦子他也见过。
后来抗日了,村里养猪的少了,种花的不再有心思去侍弄花。花地里的风景线
也成了历史。美也消失了。有人说她跟一个女干部走了,投了八路;也有人说她被
炮楼上一个翻译官领走了。直到抗战胜利后,美的下落才得到证实:她做过翻译官
的太太。1945年日本投降后,八路军大反攻,拿下了那个炮楼。有个翻译官被打死,
这位翻译官的遗孀果真就是美。之后,美只在笨花村出现过一次。她黄昏时进村,
在头发上绑了一个白布条,美和那个白布条一闪即逝。再无人知道她的去向。也有
人说那是随风而化。再后来美那位杀猪的父亲印也死了。
我常看见有人通过美家少了窗纸的窗户,去看美睡过又存放过棉花和花生的那
盘炕。有人说他看见了炕上有残存着的零星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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