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八石或许叫李八十,或许巴石……
李八石是我们笨花村一位女婿,他娶的是被我称作太姑的女儿——胖妮,我叫
她胖妮姑。胖妮姑在县城上过简易师范,五四运动后她剪过辫子放过脚,是一位不
折不扣的美女。她云盘大脸,嘴唇鲜红,一双明亮乌黑的眼睛常带着探究的神情。
她人缘好,身边常聚集着和她年龄相仿的女伴,也聚集着像我这年龄一样的男孩女
孩。可是胖妮姑出嫁了,嫁的就是李家营子的李八石。
李八石是个丑男人,丑得出奇。这婚事便应了村中那句经典俗话,“美女嫁丑
夫”。李八石长一颗梆子头,那头扁得像被人挤压过甩在案板上的硬面团。在这颗
扁得不三不四的头脸上,偏偏还生长着星星点点的麻子。一张永远也闭不上的嘴,
露着发黄的牙齿和紫黑的牙床。这张露着牙齿和牙床的嘴总在笑。和这张不闭的嘴
形成对比的,是他那一双眨个不停的眼睛。像这样的一颗头一张脸,偏偏又长在一
个前鸡胸后罗锅的躯干上,使这个丑中带憨的人更加“完整”起来。村人常把李八
石和流传于民间的那些傻女婿故事相联系。有故事说,一位傻女婿到家住山区的岳
丈家走亲戚,岳父母请他吃核桃和柿子,他不知这两样东西怎么个吃法,媳妇便示
意他核桃要用锤子砸,傻女婿砸开核桃,吃了,以为柿子也要砸,他一砸,软柿子
的浆汁溅了他一脸。回到家后,有人问他在岳父家吃的什么好东西,他便说:“吃
了个硬吃了个软,扑哧溅了我一脸。”还有位傻女婿要去探望岳父母,先走一步的
媳妇嘱他穿戴要光滑一些,礼物要拿重一些,他抚摸着任何衣服都不光滑,唯独自
己的裸体光滑。重礼物呢,还是院里的那两扇石磨最重,于是就裸体着挑着石磨去
了岳父家……
人们把李八石与这些傻女婿相连,但李八石没有用锤子砸过柿子,也没有裸着
体挑着石磨进村,李八石进村比他们要体面,他是要赶一辆牛车的。李八石赶车,
胖妮姑端坐在车里。李八石穿戴不光滑,一件紫花大袄被一条麻绳系得紧紧的,大
袄的一角被他撩起来掖在麻绳上。他一只手紧攥着一根短鞭子,另一只手里有一个
黄纸包,这是一包油酥烧饼,这纸包被李八石用小拇指高挑着。这包烧饼是他们夫
妻从县城穿过时买下的。油酥烧饼是我们那里的珍贵物件,它珍贵得应和点心归为
一类。那烧饼做得油汪汪,李八石手里的纸包上便也浸着油。浸着油的黄纸包用条
红麻绳捆住,四四方方。李八石为什么不把这纸包稳妥地放在车上,单用手指挑着,
这道理很简单,油酥烧饼属酥货,酥货怕颠。用手提便有了“减震”作用,倒显出
了李八石的聪明。
胖妮姑和李八石进村,总会给村里带来些欢乐。这欢乐一是因为美丽的胖妮姑
又回到了笨花村,二是这个美人旁边偏偏走的是丑人李八石。那时,半个村子的人
看这对夫妻,看得都很上心。傻女婿李八石手指高挑着纸包又给这气氛增添些色彩。
李八石随着他那辆不必轰赶的牛车,弯着身子,梆子头向前一探一探,大步流
星走得很从容。胖妮姑向簇拥着她的乡亲打着招呼,该叫婶子的叫婶子,该叫大娘
的叫大娘。
美女嫁丑夫也许只是个平淡无奇的故事,现在这故事奇就奇在美丽的胖妮姑对
这婚事的满足,在车上她那一派温馨里透着满足,满足里透着温馨的表情,以及李
八石对于这村子、这路、这车、这人、这包烧饼的忠厚和虔诚,便是确凿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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