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傍晚时分,普通病房8 病区39号床上,身穿蓝白条纹病员服的贾平同志像一尊
卧佛一样笑眯眯地躺在鲜花丛中。床前站着一对男女,作为今天的第七拨探病者,
这对男女继承了前六拨人的传统,使已经花满为患的病房里又添了一个毫无必要的
花篮。
得到贾平住院消息的同事,下午开始陆陆续续来探望,截至十七点,已经来了
六拨人。现在,站在病床前的这对男女,是贾平的正职上司王有德及夫人。
贾平笑而寒暄:哎呀处长,你百忙之中还携夫人亲自来看我,真是太让我感动
了!
被称为王处长的男人谆谆劝导:小贾,你要安心养病,手头的工作,交代给小
丁做,必须亲自过问的,就电话遥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就当是我放你疗养假。
处长夫人紧接着领导的意思,继续关心丈夫的下属:小贾,要是想吃点什么,
我给你做,甲鱼汤啊,清蒸鸽子啊,喜欢什么,说一声。
处长立即纠正内人:哎哎,又不是坐月子,小贾的饮食,医院里有严格规定的,
你就不要添乱了。你有时间,就给小贾搞个靠垫,我看,医院的枕头,不够软和嘛。
领导夫人点头应承:好好好,这个容易,小贾,你还需要什么,明天我给你带
来。
三十分钟后,这夫唱妇随的一对,终于离开了病房。贾平松了一口气,而后,
用抱病的目光在床周巡视了一圈。
摆在床头柜上的一盆蝴蝶兰,是外事办的小林和小闵送的,两位年轻的女干部
具备了社会主流女性的审美观,选的鲜花雅致、大气;床头柜前的地上,横七竖八
地躺着几捧各种鲜花搭配的花束,看起来五彩缤纷、热闹异常,这些,都是处里的
几位小科长送的;床脚边,摆着一大一小两个花篮,大花篮是第二副处长丁健所送,
小花篮是第三副处长郑永林所送。当然,第一副处长就是贾平,这是政府大楼里的
人们私底下的说法,依据是几位处长同时出席会议时,报名字的先后次序。贾平的
名字,通常紧跟着出现在处长大人王有德之后,然后才是丁健和郑永林。无数次非
正式宣布,基本确定了贾平第一副处长的地位,也就是说,未来的某一天,当处长
大人退位或调离,需提拔一名正处长的时候,贾平就是第一人选。
然而,恰是由于“非正式”,几位副处长的前后排名,就有可能因各种原因而
重新洗牌。比如此刻,贾平就处于居安思危中,最近盛传,单位要分家改组,原本
的文广局,分成文化局和广电局。虽然是传说,但不会空穴来风。分家后的人事安
排,是最敏感的话题。乌龟之所以能后来者居上,是因为兔子睡了一觉。贾平不希
望自己是那只睡过头的兔子,如果两星期内不出院,就有可能把得胜的机会让给乌
龟。
贾平飘满落叶的目光里,不由得平添了几分忧郁。
38床绕着贾平兜了好几圈,嘴里出声地数着:一、二、三、四……一个盆花,
三个花束,三个花篮,加上中午一束花,一共八个。这么多,可以开花店了。为什
么都送花呢?真是的,鲜花是顶顶不实用的。过去都送麦乳精、鸡蛋糕、水果罐头。
后来,送苹果橘子鸭梨人参蜂王浆;再后来,送昂立一号脑白金深海鱼油维生素。
送花是最没有意思的,不如直接给钞票。
38床像一名尽职的管家,替主人计算着收入礼品的数量,并发表对礼品的评价。
贾平的入住丰富了他的病房生活,38床白内障的眼睛里闪烁着两朵灰白的光。
40床盘腿坐在床上,一边抹眼泪,一边摸出手机看时间,自言自语道:我老婆
说要给我送老鸭汤来的,快吃晚饭了,怎么还不来?
40床反叛的睫毛使他的眼球饱受刺激,他成了一个整天哭泣的人。
37床依然沉默或者沉睡着,他只在清晨时分让躯体呈竖直状态。
十分钟后,走廊里响起“吃饭了”的吆喝声。贾平的肚子,随之发出一阵响亮
的鸣叫,这回叫得不再婉转,而是直率的、颇有爆发力的。好比一个受了委屈的人,
起初还和颜悦色地提意见,却始终得不到重视,最后,便愤怒了,便大声吼叫起来。
现在,贾平的胃,就是这个发怒者。
贾平开始吃营养师为他定制的晚餐时,40床的老婆提着一煲老鸭汤及时赶到。
接下来,鲜香浓郁的蛋白质气味,伴随着40床“噗啦”“噗啦”的喝汤声,不断侵
略着贾平的嗅觉和听觉。嘴里的寡淡滋味与耳朵、鼻子的丰富感受形成强烈对比。
贾平可怜的嘴,只用了五分钟就吃完了这顿晚饭。而他的嗅觉和听觉,却继续享用
着40床的老鸭汤,并且持续时间长达二十五分钟。
放下空餐盘,贾平摸了摸尚未满足的肚子,很是疑惑地自问:这就算吃过晚饭
了?
餐盘是空的,肯定吃过了。可为什么还是觉得饿?饥饿的感觉带着出土文物的
气质,散发出返璞归真的光芒,令贾平既感欣慰,又觉忧愁。久违的饥饿感让他确
信,他的身体,其实还是健康的。病人一般不会觉得饿。
然而,饥饿这种感觉,实在很不好受。如果不是住在医院里,此刻,贾平肯定
在某一家高档饭店的某一场饭局中。一般这样一场饭局,从正式或非正式的开席致
词,到席间敬酒、劝酒、罚酒、扯皮,伴以谈笑、恭维、吹捧、烘托,最后全体干
掉杯中酒,互祝升迁、艳遇、腾达、发财。起身离席,全部过程,需要2 小时左右。
席间,由服务员小姐把一道道珍馐美味派到他面前的餐碟里,他会选择享用,或者
放弃享用,这是他的权利。
简直太奢侈了,居然还放弃享用,居然还把放弃享用当做一种权利,居然……
贾平并不是对这种太过耗费精力的饭局特别有好感,而是,适才不满五分钟就完成
的晚餐,使他想念起了饭局中那些已经被他厌弃的山珍海味。
“唉——”贾平摸着仿佛在一日间平坦了许多的肚子,想起一句烂俗的话:拥
有的,总是不珍惜,失去了,才知是美好。
晚上,赵蒙终于传来漫游问候,知道贾平住进医院,她发表了一通先知先觉者
在事发后的预言: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喝酒,你看,喝出毛病来了吧?
贾平无声地听着,他不想反驳,他已经习惯在赵蒙面前保持沉默。娶一个女强
人做老婆,沉默是避免惹是生非的最好方法,这是他与赵蒙相处多年的经验。
赵蒙在电话里数落够了,终于想起作为妻子的职责,说了几句安慰话,又关照
贾平不要忘记给儿子的卡里打这个月的生活费,便挂断了电话。
38床和40床又出去闲逛了,37床依然躺着。一天下来,贾平已经大致了解三位
同室病友的基本情况。40床来自农村,家里养了一群鸭子,除了长倒睫毛,身体很
健康;38床是已经不复存在的某改制国企退休电焊工,每月领取退休金千元左右;
37床已经80多岁,子女工作繁忙,周末才来探望老父。
如果不是住同一间病房,贾平是不会与这样的人群有过密交往的。这些人的社
会地位,与政府大楼门口的保安属同一级别。贾平每天去上班,保安都会向他敬一
个双腿并拢、挺胸收腹的礼。大多时候,他会对保安微笑点头,偶尔心情特别好,
这个保安就会领受到他洪亮的问候:你好啊!
当然,保安对任何进入政府大楼的人都会敬礼,只不过,作为这幢大楼的主人
翁之一,贾平的心情,与偶尔进入大楼的外来人等,是很不相同的。
现在,贾平有些后悔选择住在普通病房。且不说人员杂乱,卫生条件差,就说
围绕在床周围的鲜花,已是整个8 病区普通病房的创世纪。上午,放大的瞳孔让他
庆幸选择了嘈杂但有人气的普通病房,然而下午,那么多人来探望,普通病房明显
不够档次。只要有三个以上探病者同时到,就没地方站了。今天来探病的还只是处
里的同事和级别最低的上级领导。明天开始,家里的亲戚、他的狐朋狗友、级别比
他高一些、高好些、高很多的上级领导,陆陆续续都要来了。被亲朋好友和大领导
看见他住在这样一间病房里,是不是太寒酸?况且,这几位病友,实在,实在……
贾平几乎把同室病友当成了他的穷亲戚,仿佛,他们寄居在他家里,靠着他的
周济而生存,因贫寒而不体面,又因缺乏自食其力的能力而没有自尊,便不能在他
另一群上流社会的结交中出现。他们不属于同一阶级,将他们聚集在同一时间的同
一场所,可能会发生很多笑话,或者,就是悲剧片段。当然,作为立场不坚定者,
贾平将会被两个阶级同时抛弃。
这么想着,贾平就觉气闷得很,满鼻子的花香,搞得空气都稀薄了。低头看,
一丛丛鲜花在床周兀自开放着,昏暗的灯光使每一朵鲜花背后拖出一片暗淡的阴影,
色彩便显繁杂凌乱。明明是昂贵高雅的东西,一进入普通病房,就变成了落难公子
或者落魄小姐,连香味都恶俗了。
贾平起身脱下病员服,换上家常衣,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花束和花篮的空隙,
出了病房。他要出去透透气,他不习惯穿着病员服在大庭广众之下若无其事地闲逛。
他可不是退休电焊工和养鸭农民,他是政府部门的领导干部,是有身份的人,穿病
员服外出,岂不等同于穿睡衣上街?若是被熟人认出来,像什么样子?哪怕的确是
病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受到特殊照顾了?就可以穿着睡衣上大街了?况且,以
病人的身份索取照顾,应该感到羞耻。
贾平从来不是弱者,从来不需要向别人索要照顾。相反,作为一名处长,不,
副处长,他经常拒绝接受某些物质或非物质利益,故此,在单位里,他的口碑极好。
不管这些利益是否理应属于他,拒绝,本身就是一种境界、一种品位、一种修养,
亦是一种尊严。只有高贵的人,才会拒绝得自然洒脱,拒绝得浑身坦然。要不,就
是假惺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贾平拒绝以病人的身份穿着病员服去散步,他穿着休闲夹克和牛筋底休闲鞋,
走出病区大楼,走向草坪。天色已向晚,模糊的视线内,一片人头攒动,清一色的
蓝白竖条纹棉布衣裤,掩盖了这群人的社会身份,不管高贵亦或低贱,他们就是一
群病人。贾平拒绝走进带着明显不健康标志的人群,他穿过草坪,走出了医院大门。
医院外是一条街,街边开着很多店铺,一簇簇灯火或聚集,或散落。贾平边走
边看,以前从未注意过,医院门口这条街,原来有着非同一般的繁华,不是大繁华,
而是因紧邻大医院而终日保持着繁忙,真切的繁忙。它没有太过华美的空虚表象,
没有巨大的广告牌和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渲染,却有着满盈满赚的殷实质地。街边的
店铺,多是装修简洁,小而朴素,但极具实用性。顾客也是川流不息。
贾平闻到小吃店里飘出毛蟹炒年糕、生煎包子、牛肉拉面的辛香,他犹豫着,
是否需要走进某扇破旧的门,坐在一张油腻腻的餐桌边,叫上一份堆尖盘满的肉丝
炒面,来补偿晚饭的缺损。然而,化验单上远远超标的血脂和血糖指数,正竭力阻
止着他的脚步。贾平强忍饥馋,几经食店而不入,他努力分散注意力,把患病的眼
睛投入对街景的考察。
贾平一路走,一路看,水果店、杂货店、药店、鲜花店、婴幼儿用品店和丧葬
用品店,这些小店铺,把人从出生到死亡的一切所需,全部包罗了,在这条街上,
可以买到迎接生命和埋葬生命的所有用品。
贾平胡思乱想着,脖子周转得很是活络,眼睛却不够用,夜景看多,眼球里有
刺痛袭来。正打算折回,却见街角处有一爿小店,玻璃墙围绕,可以看见,墙内摆
着许多红色的塑料桶,桶里挤满一蓬蓬鲜花,墙外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原木造型招
牌:小雅花廊。
贾平正要回转的身躯,便停了下来,而后,径直向花店走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