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连续几天,贾平的狐朋狗友、上级大领导、下级小干部们不断在普通病房8 病
区涌现。病房里根本没地方落座,他们便如一根根电线杆,围绕39号床矗立着。贾
平很过意不去,好像他不是在住院,而是在开一个奥运会、世博会之类的大派对。
这个派对,参加人员众多,持续时间漫长,虽然与会者全属不邀自来,但,来者都
是客,作为主人,贾平有责任安排好来客的迎送接待,要不就是怠慢了人家。
然而,普通病房的派对盛会,开起来没有规模,在大领导面前礼数不周,在小
干部面前排场不够。还有,三位病友的生活习惯,实在让贾处长有些难以适应。
清晨,天还没亮,养鸭农民就窸窸窣窣地穿衣下地,开门出去洗漱如厕,想必
是鸭群的起居决定了他的作息。接着,退休电焊工38床也醒了,几声穿透力极强的
清嗓咳嗽,表示他这一日的说话将继续掷地有声。37床虽然不下地,但他会在床上
扭动躯体,发出一些“哼哼唧唧”的呻吟,这是他维持生命继续的每日晨练。这样,
贾平也就不得不醒来了。
贾平的早餐,是一小杯牛奶加一个一两的蔬菜包子,吃完后,就是例行检查。
血脂、血糖、血压,瞳孔放大,眼底透视,两眼一片盲白,走在冥界与人间的通道
中,周遭闪烁着白茫茫的光辉,回到病房,让护士在手背上插入输液针头,静躺。
下午两点输完液,放大的瞳孔基本恢复,贾平便迫不及待地换下病员服,穿上休闲
夹克,出去散步了。
贾平出去散步,是为离开这个嘈杂的普通病房。
五年前,贾平由科长升任到副处长。从那时起,外出考察、开会住宾馆,就是
单人间的标准了。现在,贾处长却与三个陌生人住在一起,呼吸着这些半老或全老
男人造出的二氧化碳,夜里听着男声三人小组唱的鼾声入眠,每餐都要饱受邻床的
老鸭汤或者五香牛肉的蹂躏,连肚子胀气想放个屁,都要憋着掖着,简直是摧残。
贾平不想听那些充满痰气的咳嗽声,不想看那几张垂老的面孔,就只能出去散
步,散步的地点,就是医院门外的一条街,每天走,没几天,就全部走下来了。除
了丧葬用品商店,几乎所有的店铺,贾平都进去过。去得最多的,是小雅花廊。贾
平住院后收到的第一束鲜花,无名氏赠送,就来自这家花店。
贾平贾处长,收到无名氏送的礼品,那是常有的事。有时候,饭局结束,喝得
晕乎乎的,回家倒头就睡了,第二天醒来,会发现外衣口袋里有两张购物中心的消
费卡,却想不起究竟是谁塞给他的。有时候,办公室抽屉里,会突然多出几条中华
烟,肯定是下属怕他拒绝,趁他不在放进去的。也有时候,下班回家,发现家门口
摆着一个破旧肮脏的有盖塑料桶,打开看,是一群张牙舞爪的大闸蟹或者两只伸头
缩尾的甲鱼……
有一次,赵蒙回家,见门口端坐着一盆植物,研究了一番,看不出有什么名贵
之处,便把花盆搬到阳台,还用她穿着绣花拖鞋的脚往角落里踢了踢。几天后,贾
平问赵蒙,有否收到过一件古董。赵蒙想都没想就答没。在贾平的一再提示下,赵
蒙终于想起阳台上那盆不开花的植物。古董就是古董,看上去很不张扬,旧瓦罐都
比它引人注目。幸好踢花盆的脚上,穿的是绣花拖鞋,要不,价值不菲的古董被高
跟鞋凿出一个窟窿,损失就大了。
无名氏以匿名的方式给贾处长送礼,但无名氏的真实身份,以及礼品的由来,
终归会通过各种途径让贾平知道。无名氏不是慈善家,岂肯做永远的匿名者?来自
小雅花廊的一束鲜花,实在是小意思,不需挂虑。
然而,贾平不是住在医院里吗?检查和输液完成后,不是闲得无聊吗?病友不
是聒噪得让他心烦吗?所以,逛逛花店,顺便打听一下无名送花人,也算一件正经
事。
那天,贾平一进花店,就见一个女孩正低头看一本杂志,薄瘦的上半身露出柜
台,矮小的个子,大眼睛,白皮肤,齐肩直板波波头,很年轻。有顾客进店,女孩
抬起头,瞪大眼睛,像一只好奇的小猫,抬爪攀住柜台看外面的世界:叔叔要买花
吗?都是今天送来的,很新鲜。
贾平忍不住笑起来:你叫我叔叔,是不是,我长得和你爸爸像?
女孩嘴角一抿,双颊荡漾出两个小漩涡,然后,很正经地说:不像,我爸爸比
你高,比你瘦,他没有肚腩。
女孩回答得很老实,贾平心里隐隐一酸,便说:呵呵,我和你开玩笑呢。
随即言归正传,打听几天前是否有人来买过一束花,是送病人的,带康复祝福
卡片。
波波头女孩回想了一下,从柜台抽屉里拿出售花记录本查看,说只有一个女人
打电话来订花,报了病区床位,叫店里帮忙送去。是她亲自接的电话,亲自送的花,
本上有“8 病区39床”的记录。38床误以为是贾平的女儿或者女朋友的送花人,就
是这位年轻到不像老板娘的老板娘,她自我介绍,叫小雅。
贾平问小雅:留电话了吗?
小雅摇头。
贾平:那你怎么收钱?
小雅:顾客会打到我账号里去的。
贾平:你不认识人家,就相信人家肯定会把钞票打给你?
小雅:人家有事来不了,我还能不给人家订吗?
贾平想起孤身一人在加拿大的儿子,顿生几分责任感,好像,他有义务教会这
个女孩怎样自我保护:憨小人啊!你能确定人家不会赖账吗?要是不给你打钱,你
怎么追回?你应该把人家的姓名、地址、电话、身份证号码留下。
小雅语塞,显然缺乏经验,对叵测的人心没有防备。停顿了片刻,说:要是真
的有人赖账,那怎么办啊?
小雅的说话声变得低弱而无底气,脸上的盈盈笑容消失,眼里有一丝惊恐。
刚咽下去的一丝莫名的酸,又从贾平心底泛起。这个小姑娘,真是年轻啊!年
轻的标志,就是不防备。如此的年轻,把不再年轻的贾平,衬托得分外暮气沉沉。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眼球有些胀痛,眼底出血使他视线内的鲜花和绿色植物,全
都染着斑驳的锈迹。贾平的心里,便生出了几许罪恶感,他凭什么去污浊破坏一个
女孩眼睛里纯洁的世界?难道自己眼里的世界是有锈迹的,就有权力去引导她、告
知她,她也应该看出布满锈迹的世界?
贾平没有再追问花束的来历。
似是在一个未成年人面前翻开了少儿不宜的一页,为弥补过失,贾平对小雅,
态度近乎殷勤:你的花店很漂亮啊!对了,我想请你帮个忙,不知行不行。
小雅眼睛一亮:好啊,只要我能帮得上。
是这样的,我呢,就住在对面医院里,人家送了很多鲜花,都摆不下了,我想,
把花拿到你这里……
不等贾平说完,小雅就猛摇头:不行不行,用过的花不可以再拿回来卖的。
贾平愣了愣:我还没说完呢。
小雅脸红了:那你继续说,不过我先告诉你,你如果缺钱花,我可以帮你把鲜
花做成干花放在店里卖,不过,做干花很费时间的。
贾平笑了:你真是急性子,先听我说完。我是想,花太多,放在病房里,影响
别的病人,医生下令,扔掉。那么漂亮的鲜花,扔掉可惜,放在病房里吸病菌,更
残酷!我留一束,剩下的,送给你,卖不卖是你的事,就算我借你的地方存放,怎
么样?
小雅想了想:鲜花怎么能存放呢?过几天就谢了,你出院的时候问我要,我拿
什么还你啊?
贾平撇了撇嘴,不是不屑的那种,而是,嘴角稍稍下弯,带着一点委屈的期待。
成年男人的脸上有委屈,又分明是自信的委屈,真正让人难以招架。小雅便软了心
:那,我还是帮你做成干花吧,你什么时候出院,带回去插在家里。
贾平爽朗地回答:好!到时候我付你加工费。
小雅又红了脸:加工费?怎么算啊?我从来没收过加工费。
时下的小姑娘,十七八岁,早已出落得社会经验相当丰富。小雅却不是,缺根
筋似的,做着盈亏无常的生意,却是少有的天真。长年处于俗世纷争中的贾处长,
闻到了久违的青春气息。
正常状况下,贾平是不会有闲心去和一个花店的小姑娘聊天的,这不符合他多
年来为人处世的准则。他的准则是什么?有理想追求,有明确目标,不枉费精力和
时间,不做无聊无用的事,不说无聊无用的话……
那么今天,他做的事,说的话,是否都很无聊?这种聊天,确乎近似无聊,但
贾平从心底里觉得,和小雅聊天,心情是比较愉悦的。大概,是年轻人身上的朝气,
感染了他。
贾平虚岁四十五,他经常自嘲是青年的年龄,中年的长相,老年的心态。把自
己归类于青年,是时下年龄段划分的新标准。说中年的长相,这是事实,摆在脸上,
人人看得见。老年的心态,无非大彻大悟、淡泊宁静、与世无争,那是贾平在人前
打的烟幕弹。才45岁,怎么可能与世无争?在政府大楼里谋事,要的就是谦恭、低
调、沉稳、耐心。老孟早在两千多年前就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
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
能……
年轻人多半耐不住熬,自以为能干出一番事业,不肯缩手缩脚地耗费生命。贾
平却相信老话,“功不唐捐”、“三十年媳妇熬成婆”,那都是有道理的。付出,
不管是怎样的付出,总会得到回报,哪怕是来世。
贾平很幸运,他没有等到来世,也没有用足三十年,就从小媳妇,熬成了婆。
然而,他不曾忘记,婆上面还有婆,他还继续在做人的媳妇受人的令。不老不小的
年龄,不高不低的职位——悬空。悬空的感觉是很痛苦的,头不顶天。脚不沾地,
还要努力,还要挣扎,还要忍受,还要上下求索……
若不是住进了医院,忽然变得空闲起来,贾平如何会与一个花店女孩谈及一些
被他归类为“无聊”的话题?
不过,小雅,这个叫小雅的女孩子,倒是不讨人厌。回病房的路上,贾平这么
想着,明天,就把那些几乎淹没床铺的鲜花送到花店去。
第二天下午,输完液,贾平整理了一下鲜花,挑出新鲜的、看起来还可以盛开
多日的花篮和花束,抱着捧着,出医院、过马路、用肩膀撞开小雅花廊的门,大声
喊:来来来,帮我看看,这些花,还能派上什么用。
小雅正在剪枝插花,听见声音,波波头抬起来,亮眼睛看过来,酒窝窝漾出来
:叔叔,你怎么像个送花小工啊!
贾平张嘴“哈哈”笑,心里默默地想:这个小姑娘,真是阳光啊!
一种美好的境遇,一个赏心悦目的人,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发出感慨,贾平已经
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他迅速搜索了一下记忆库,发现30岁以后,摒弃价值利益
的人际交往,不再有。30岁之前呢?那些曾经有过的,不存功利的友情,也已渐渐
远离了他。甚至,他都很久没有尽情地、忘乎所以地笑了。他的笑,多半是节制的、
因人而异的礼节性微笑。可站在小雅花廊门口,贾平却展开面孔,张开嘴巴,像个
少年郎一样,无所顾忌地笑了出来。
视线内,褐色的落叶纷纷飘飞,小雅在落叶中绕出柜台,绕着满地塑料桶,一
瘸一拐地走向贾平,她同样笑着的脸,一高一低颠簸而来,她的脚底下,仿佛是崎
岖不平的山峦,每一步,都走得辗转反侧、峰回路转。
贾平捧着一怀抱鲜花,舒展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身材矮小的波波头女孩,踏着
明显残疾的脚步,一脸欢欣地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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