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些天,贾平输完液,必定要去医院外面散步2 小时左右,4 点半之前回到病
房做例行检查,然后,是不值一提的晚餐。饭后,和赵蒙通个电话,交流一下儿子
在地球对面的最新动态,然后,听病友们聊一会儿天,9 点之前必定睡觉。良好的
生活习惯正在养成,住院一个星期来,血脂和血糖指数日渐下降,眼底出血点也在
慢慢消融。
来医院探望的人依然络绎不绝,近到亲朋好友,远到曾经出手帮忙找过工作的、
属下单位某工程招标时替人在领导面前美言过的……贾平终究断了换特需病房的念
头,因为,第三副处长郑永林带来了重要消息。
这天上午,贾平刚做完例行检查,瞳孔还在放大中,郑永林就一身白光、半人
半鬼地进了他的视线。郑永林给贾平带来一个MP3 ,刚在床边坐定,就说:贾处,
本来我想给你拿个MP5 来,不过想想,你眼睛不能看,MP5 就没意思了。
贾平说:谢谢啊,你想得真周到。
郑永林话题一转:贾处长,听说,马上要分家了,你知道吗?
贾平心里一激灵:是吗?有消息了?
郑永林把嘴凑到贾平耳边:好像是,据说,要派丁处长到广电局去任常务副处
长。不过,我也是道听途说,不作数的,呵呵,不作数的。
贾平脑子里的一根弦霎时绷紧,心里默默告诫自己:小心陷阱。第三副处长在
第一副处长面前挑拨第二副处长,真复杂,说出来都拗口。但是,郑永林说的情况,
却凶险。
若真的分家,丁健任分家之后的广电局常务副处长,那就等于宣布,广电局的
当家人就是丁健。名义上没有升职,依然是副处级,但无需多日,肯定提正。
住院没多久,贾平第一副处长的位置,就受到了威胁。
郑永林继续用耳语的音量发言:你说,这安排,奇怪不奇怪?怎么会轮到他去
广电局?论专业,论分管,也应该先考虑贾处你啊!
贾平有些沉不住气了:那么,文化局怎么安排?有没有说法?
郑永林:这倒没有。我分析吧,我们这个王领导,花头不大,基本是留在文化
局继续任处长了,等于是降职啊!
文化局不如广电局肥,这谁都知道,但也还是一个正处级单位。现任的文广总
局大处长王有德,50岁刚出头,离退居二线还有好几年。
伊丽莎白女王不宣布退位,查尔斯王子只能是王储。最最凶险的是,假若伊丽
莎白女王老当益壮,且对王位乐此不疲,而查尔斯王子焦虑抑郁、急火攻心,最后
先于伊丽莎白女王一命呜呼,那么他将以王储的身份名垂千古、永留史册。生命的
遗憾啊!
除非,除非给伊丽莎白女王升迁,任命她为地球球长,或者,及时仙逝,才会
腾出王位。
想到这里,贾平的后背,不由得逼出一层冷汗。以王有德王处长的才干能力,
以及后台关系,升迁的可能,与伊丽莎白女王升任地球球长一样希望渺茫。那么他
贾平,贾处长,不,贾副处长,会是一个什么处境呢?
人事变动的关键时刻,贾平没有坚守在工作岗位上,而是住在医院里,这就有
些被动了。贾平的脑子飞速运转,他思索着,如何弥补或者挽救这被动的局面。否
则,他就真的要做那只输给乌龟的兔子了。
眼球的裂痛阵阵传来,贾平放大的瞳孔内,近在咫尺的郑永林闪闪发光,面目
却模糊。眼角余光扫到38床,退休电焊工躁动得反常,好像浑身发痒,坐卧不安。
一会儿站起来收拾衣物,一会儿拉抽屉找病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地唠叨:千万别
忘了吃药。咦?药呢?药怎么不见了?谁拿了我的药?
倒睫毛养鸭人大声声明:谁稀罕你的药了?送给我都不要。
护士进来发体温表,人人噤声,一个个张嘴含住水银玻璃细管。护士对38床说
:手术下午一点开始,家属来了吗?中午不要吃饭,大小便排干净……
38床瞪着眼睛,一个劲儿点头,两只手似是无处安放,微微发抖。
倒睫毛养鸭人口含体温表,鼓着腮帮子,一脸幸灾乐祸的笑。
从不和病友开玩笑的贾平,忽然从口里拿出体温表,笑着说:伟大而光荣的战
斗就要打响了,38床,我看你有些紧张啊,哈哈哈!
38床是真的有些紧张,旁人的话一概不应答,目光呆滞,脸色发白,仿佛灵魂
出窍。然而贾平的玩笑却并不高明,“哈哈”的笑声也尤显夸张,仿佛,开玩笑的
人比被开玩笑的人,更需要缓解压力。
郑永林走后,贾平给王有德王处长发了一条自认为不拘泥,而又煽情得恰到好
处的短信:老板,好几天不见,想你啦!有空了告诉我一声,有事向您汇报。
贾平与王有德单独相处时,一般叫他“老板”。这既表示他们的关系十分亲密,
又是对王有德的实权地位毫无异议的确认。
回电即刻来到,声音沙哑干涩:小贾,我也正好有话跟你说,晚上我去医院找
你。
电话挂断,没说再见,也不说晚上几点来医院,中国式领导干部的典型特征。
好像尿急的人,憋到了临界点,突然看见厕所就在眼前,直冲而去,自然,话是一
句都不能多说了。
38床的家属终于来了,一个儿子、一个儿媳、两个女儿、两个女婿,还有一位
身份明确的老年妇女,病房顿时如同倒睫毛的养鸭场,“嘎嘎”的叫声响彻耳畔。
环境太嘈杂,贾平眼球里的疼痛,正丝丝缕缕地渗透到大脑中,情绪也变得烦
躁起来。已是接近午饭时分,上午的两瓶药液刚好输完,便换了衣裳鞋子。出门前,
贾平没忘了拎上昨天傍晚有人送的花篮。
小雅花廊内,跛脚女孩正蹲在角落里,电炉上煮着一小锅菜粥,热气蒸腾而上,
白脸蛋被笼罩得朦胧如月。见贾平进门,小雅惊讶地叫起来:咦?这时候你哪能出
来的?
叫完,嘴角一翘,翘出一个明媚的笑。贾平烦躁紧张的情绪,立即舒缓下来。
他笑而不答,放下花篮,探头看电炉上的小锅,而后擤擤鼻子。作贪婪状:真香啊!
小雅“咯咯”笑:你肯定没吃饭吧?要不要来一碗菜粥?
贾平的肚子恰到好处地轻响了两下,他舔了舔嘴唇,却摇头:我不能随便吃东
西,要被医生骂的。
小雅很认真地说:我的菜粥最健康了,你要是每天吃我的菜粥,肯定不会得这
个毛病。
贾平歪着脑袋作傻孩子状:那,医生要是骂我,我就说,是小雅让吃的。
小雅笑得更欢了:叫医生来骂我吧,我不怕,我是从小被医生护士骂大的。小
时候,妈妈带我看病,打针,动手术,我哭,医生护士就骂:不许哭,再哭,抓你
去派出所。我就和医生护士对骂:你再给我打针,派出所把你抓去!我厉害吧?
小雅说完,笑得前仰后合。贾平跟着笑,笑得很浅,他并不知道小雅更多的身
世,但情况基本明了,小儿麻痹症,手术矫正改变不了她腿部的残疾。他甚至可以
想象这样一个场面:抱着病儿的少妇,频繁出入于医院,刮风下雨、春夏秋冬,十
年八载……这样的生活,岂是一个凄苦惨淡可言说?这个病儿,从小就与医院、医
生打交道,她知道,未来于她而言,将永远是残缺的。然而,面前的女孩,却似无
忧无虑,好像从未受过重大的创伤。
贾平的思路被小雅打断:粥煮好了,来吃啦。
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两个碗,一个红,一个绿,碗的外壁,画着一个胭脂大
笑脸,是儿童专用的卡通碗。
小雅把盛好的两碗粥摆在柜台上:吃吧,算我请客。你要是不好意思,等你病
好了,你再请我。
贾平端起绿色的卡通碗,一股大米和蔬菜混合的清香悠然钻入鼻孔:啊!真香。
这回,是真的感觉香。一个多星期来,贾平的胃一直处于半饥饿状态,苛刻的
饮食规定和食量控制,让他几乎忘了,人类所具备的“吃”的功能,除了通过进食
来维持生命,更是用来享受的。倘若舍弃“吃”的享受性,那舌头上的味蕾,就完
全属多余了。
基于味蕾欲望过强,导致肾脏、心脏、血管等等器官负担过重的原理,医院针
对“三高”症的诊治,主要方法是,控制饮食,也就是说,对味蕾的欲望,采取打
压、限制的措施。
可是,贾平并不认为自己周旋于众多的饭局,是为了满足味蕾的欲望。他的味
蕾,早已遭到破坏。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时鲜菜蔬,没有一样能让他赞一句“美
味”。一场接一场进食的盛会。把人搞得极度疲劳,还有宿醉、头痛、缺觉……这
哪里是享受?根本是受罪。所以,这种饭局的功能,与“吃”的功能无关。可是,
那么多人抢着要去受罪,没轮上的,还郁闷,还不甘心,还努力要去争取。所以,
患“三高”症的人,都是自找的。医院治病,是治表不治本,没有一条治疗方案,
是从“三高”症的根本病源人手的。
其实,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另一种欲望,贾平非常明白。
贾平捧着绿卡通碗,在一张小板凳上坐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把碗端到唇边,缓慢地、轻轻地、尽量文雅地吸了一口菜粥。霎时间,
滚烫、黏稠的菜粥如同一股热流滑进心田,浑身的毛孔顿时张开,胃里立即暖和起
来,连头皮里都荡漾出温润的暖意来。
成年之后,贾平几时吃过这等人间美味?依稀记得,小时候,放学回家饿极时,
倒是能把白饭吃出美味的效果。长大后,尤其是近几年,找不到这种感觉了。
贾平终于不再保持所谓的文雅,开始大口吞吃菜粥。小板凳很矮,贾平两腿呈
倒八字打开,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住的碗,正好候到嘴边。他就这么坐着,低眉
垂目、专心致志地吃着一碗菜粥,所有物什的位置都高于视线,偶尔抬起眼皮,就
是仰望。那样子,就像一个因手里有着可享受的食物而无比满足,满足到哑口无言
的农民。
味蕾的欲望复苏了,“吃”的第二功能——享受,同时恢复。贾平一边喝粥,
一边想,假如一个人,他味蕾的欲望,可以长久地在一碗菜粥上得到满足,那他一
定是个健康人,哪怕他瘸腿、他拐手、他失明、他聋哑……
这么想着,贾平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张小板凳上的小雅。她端着红色卡通碗,认
真地,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菜粥,吃得津津有味。发现贾平正看她,便展颜一笑,
问:好吃吗?
贾平点头,态度很诚恳,心里却默默称奇,又觉好笑。他怎么会和一个开花店
的小姑娘搞得像一家人?居然,恬不知耻地去吃人家的菜粥,还吃得这么香。单位
里的同事、下属,以及他的狐朋狗友们,一定无法想象,贾平贾处长坐在小板凳上,
像农民一样大口吃菜粥的样子。唉!单位,单位……要分家了,不知现在单位里究
竟是怎样一副狼藉的模样,更不知自己回去后,会坐在哪一把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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