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晨六点半,大巴车在嘉善服务区停了下来。司机站起身,开始吆喝:都醒醒,
醒醒啊,要到了,素有活着的千年古镇之称的著名旅游胜地——西塘马上就要到了
啊!给大家半个小时的时间,赶紧收拾收拾!
一车的人全动了起来。抱怨腰疼、背疼、屁股疼的,伸懒腰、调座椅、取背包
的。各色人等纷乱喧腾,瞬间就乱成了一锅粥。小谢一夜都没睡实,这会儿醒倒醒
了,却懒得动,只顾缩脖眯眼,软软地继续往这温热黏稠的粥底儿里沉。一旁的吴
家生不断站起、坐下,到底俯下身来轻轻推她,人都走了啊,他问,你不要梳妆打
扮?小……
这谢字,他只来得及发音至声母,就让小谢的反应给定了格。
嘘……他看见紧闭双眼的小谢突然从座位上挺起身来,一边扯着自己的胸牌,
一边压着嗓子悄声道:不是说好了吗,叫我若云!
她胸牌上印的是一个比她自己要年轻、时尚得多的卡通大眼美女,下面署了名
:自在若云。家生笑了,忒俗。他也压着嗓子悄声回她。
当然您高雅!低沉、恼怒的低吼迅疾、冰冷地摔了过来,一同摔过来的还有小
谢高高昂起的小下巴,以及她瞬间圆睁怒目里闪出的寒光一凛。稀里哗啦、动作麻
利地翻弄着背包,小谢到底拎出洗漱用品下车去了。留下家生一个人在那儿揉扯自
己的胸牌。在那上面,除了个卡通帅哥图案外,也有个名字:大宝。
和自在若云一样,大宝这名字当然也是小谢所取。他们参与的这场由驴友俱乐
部组织的西塘两日游,只接收网上报名,小谢慕名找到那网址,是注册时一念之间
胡诌出来的那两个网名。现在,走在通向卫生问路上的小谢,正想到了这一层上,
刚才的怒气陡然间就瘪了,瘪出脸上隐隐的皱纹数条,把睡眼惺忪、蓬头垢面的她,
瘪出一副苦相。
现在回头细想,如果说“自在若云”是小谢对这场需乘坐一夜大巴车。从山东
一路跑来浙江参加两日自助游的希望之果,那么“大宝”便是她为何要安排这场两
日游的根本动因了。大宝这两个字,是源自小谢读书时代里那条路人皆知的广告语,
在那儿,大宝可是要天天见的,而小谢的大宝呢,虽日日照面,却咫尺天涯,想要
这么离开众人单独地见上一见,那可真是难上加难。
咱先到酒店,大家进房间把东西放一放,就可以自由活动了。傍晚五点,想乘
乌篷船的到送子来凤桥等,我们集体买票乘船,愿意参加的务必按时,过时不候。
然后晚上住一宿,明天中午就往回赶,争取周日晚十二点前让各位到家,不耽误明
天上班。这也许就有人要问了,为什么我们要组这种赶夜路游西塘的团啊?再次声
明,不仅仅是为了省时间哈,还有一点,早上八点半前赶到,各个路口把门儿的都
还没来,大家还可以逃逃票呢。不是有那句话吗?偷书都不能算作偷。那咱情人节
出来玩儿,当然也是不差钱儿。逃票,逃的不就是心跳吗?对不对?不过啊,西塘
里还有十三个小景点呢,要是你真逃票的话,可就看不到了。自己想清楚了,不想
逃票的,我们已预订了团体票,欢迎到站后大家踊跃找我购买啊。
当车再发动,替班司机便开始了行程介绍。他这番关于偷的高论,惹得一些人
兴起,一唱一和地和他逗起嘴来,车厢里顿时掀起阵阵欢声笑语。
小谢静静地沉浸在这欢声笑语里,不动声色、悄然四顾,试图通过外在来掂量
掂量这一车的人,他们都大老远地跑出来打算要偷什么。昨晚上车时天已黑,看不
清,现在睡醒了,天亮了,这些平日里和自己在同城生活的陌生人。就这么在这异
乡熹微的晨光中次第浮出黑暗了。
除了最前排坐着的那一对老年夫妇、附近两对带着学龄前儿童的中年夫妇以及
最后一排坐着的三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外,看来其余的人都该是小谢的同龄人,都
是80后、工薪阶层。这些人中,聊得最欢的那几位想必一定是驴友俱乐部的资深成
员吧?他们早已凑到一块儿,以网名互相寒暄了,话里话外的,都能感觉到人家可
是老江湖,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自助游了。当然,也有和小谢一样缩在座位上一言
不发的。这其中,坐在她和家生旁边,都穿着阿迪达斯运动装的那一对儿,便让小
谢很有兴趣。
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对儿昨晚是一起上车的。半夜时,因前座乘客调椅子,压到
了阿迪达斯女孩儿的腿,阿迪达斯男孩儿还站起来和前座大声抗议过呢。可走了一
路,直到现在,小谢也没听到这对儿阿迪达斯男女彼此之间讲过一句话。
当然,风景都是相互的。小谢的目光在偷窥途中,竟不幸和阿迪达斯女孩儿遭
遇,紧张得她心怦怦狂跳,赶紧就把眼睛给闭上了。然而,过了一会儿,当她再微
睁双眼,视线再慢慢向那女孩儿挪时,便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次听到的,已是
那阿迪达斯女孩儿的心跳了。
无声地叹口气,小谢又把眼睛给闭上了。可阿迪达斯女孩儿的形象却被无限放
大,紧紧地、满满地、纤毫毕现地缭绕、纠缠到小谢的脑海中来。谢天谢地,那女
孩儿无论外形还是气质,都还不至于算不堪,这让小谢稍感宽慰。因为凭直觉,她
已认定,那女孩儿和自己的情况该是大体类似的。
对,一定是类似的!她们都如此紧张,就是因为自己即将开始的是一场秘密旅
行。她们挨冻受累,一路辛辛苦苦地跑出来,就是想找一个远离熟人的处所,来安
置或放任自己那无法见光儿的秘密。她们不和这车上的任何一位搭话,压着帽子,
眯着眼睛,是因为,她们对这一车同城的同行者心存畏惧,因为即便概率再低,她
们也需要去担心自己将来有一天有和这车上的某位再次邂逅重逢的遭遇。
她们,小心翼翼、鬼鬼祟祟,仅仅是希望自己生命中的这两天,没有观众。
然而这可能吗?小谢开始了自怨自怜,是想到了身旁的家生。
尽管家生和自己一样,都是事件中人,可难道家生就不是小谢的观众了吗?家
生将见证小谢生命中的这两天。这两天,彼此互为观众的自己和家生,都将显露怎
样的嘴脸?这两天,将会是一个情感故事的终结还是真正开始?
殊途同归,小谢发现,和昨晚浑浑噩噩失眠时的情形一样,自己的思绪到底又
重新困顿到了家生的身上去。
可家生呢?他似乎并没有啊。至少,他不像小谢这样缩手缩脚。细细想来,只
有昨晚上车前,他们在事先约好的麦德龙超市门口见面时,早到的家生面对从出租
车里探头出来的小谢时略显局促外,人家后来的表现可就全该算没什么不正常了。
而且,刚上这大巴时,家生似乎还起了要和她好好儿聊一聊的念头呢。他曾以一句,
那么多景点你为什么单单选了西塘作为由头,摆出一副立意滔滔对谈的架势呢。不
过,昨晚的小谢仅用笑一笑,或摇头点头,以及发出嗯嗯啊啊等表意不明的语气词
和几个动作,没几个回合,就灭了家生想聊天的兴头儿。
不要引起周围人的注意!这是小谢行前最先想到的重要的戒条,却不便直接说
给家生。昨晚,她见家生没一会儿就闭上了嘴巴,曾自作聪明地认定他该是体察到
了自己的良苦用心,可现在看来,显然未必,因为,睡醒后的家生,又起了谈兴了。
想想真是后悔,目视车窗外正迅猛后移的江南清晨,家生怅然感怀,虽然这是
我第一次来西塘,可关于西塘的文字、图片,却看得太多了,思维已成定式,会因
此无趣许多呢。你一定也是这样的,对吧?
生活在都市里的所谓文明人都大抵如此吧?对生活的体验往往是第二轮儿的,
比如我们先看到海的图画,后看到海;先读了小说,后见识全生老病死……哎,这
可不是我的发现啊,是人家张爱玲在散文里说的。
小谢的这番话,回得特别快,甚至都忘了要少讲话的戒律清规,却并没忘了什
么当讲什么不当讲,这最后一句,在即将溜出嘴巴的当口儿,被她迅速篡改。张的
原话是: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可旅程刚刚开始,作为淑女,如此直白,总
是不妥,可偏离正题,又心觉不甘,便紧赶着缀上了一句,注明出处,留待家生作
反思、回味之用。
果然,她发现,此话一出,家生便扭头朝她笑了笑,然后,就无言直视窗外,
那神色似乎已陷入反思、回味了。
坐在窗边,为了不挡住家生的视线,小谢尽力朝后,猛往椅子上贴,就这么奋
力向后仰着身子,再扭着头去望窗外,她的姿势很有些滑稽,但心里却无比受用。
窗外的景物在缓缓后移,小谢的目光在含笑凝望,什么都看到了,却似乎什么也没
看到。是的,景物她是真的没看到,可她却看到了她自己,还有家生,以及家生的
微笑。
小谢喜欢极了这种感觉,因为在她常态的日子里,家生便总是这样对她笑的。
半年多了,每周一到周五的午后,坐在电台直播间里,年轻的心理学专家家生,就
常常在接听听众热线的间隙里,对主持人小谢的适时插话、扭头,做出如此微笑。
不到十分钟后,大巴车又停了下来。原来这个非常不起眼的小宾馆,便是司机
刚才隆重推介的,所谓的西塘能接待游客最多的旅馆:凤凰宾馆。
家生先下了车,挺着脖子,到处去找司机。小谢跟在后面,不远不近,面无表
情地站在那儿,她听到了家生正交代司机的话:若云和大宝只是普通朋友,住宿麻
烦给分别安排个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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