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芷彬死前的样子很惨。他头肿得变了形,眼睛变成两条细缝,小腿也肿了,
有大腿那么粗。家里的女人们轮流给他揉腿。没有用,没有用。他还是疼,太疼了。
恍惚的时候,白芷彬嘶嘶啦啦地说:凤雯,不要叫绿乔来。
女儿们听到“绿乔”这个名字,都转眼看母亲,母亲凤雯像什么也没听见,推
门出去了。
肯定是个女的。白如飞说。
应该让这个女人来,爸其实想见她。白如冰说。
白夕月哭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白夕月以前一直不了解这个给了她们生命的男人,她不知道两个妹妹怎么想,
她们从小就生活在这个家里,也许会有不同,但或许她们也只是更加习惯父亲在家
里的沉默而已。直到他病倒,在白夕月眼里白芷彬总冷冷的,不说话,白夕月从老
家回来上学,见他就是这个严肃的样子,白夕月那时总以为是自己惹他不高兴。记
忆中很多时候他都独自一人在院子里抽烟,唯有在阳光中修剪石榴树的时候,他的
神情是喜悦的,甚至有一次他对站在一旁看着的白夕月说:这石榴是生你那年种下
的,十几年啦。白夕月被他的喜悦感染,感受着树影婆娑下的阳光,心里有一种浅
浅的幸福。
白夕月知道,对于死,父亲其实早有准备。
白芷彬第一次犯心脏病还年轻,五十岁不到。病情稳定出院回家的那个半夜,
白芷彬起床,把绿乔写给他的信都烧了。
那夜,白夕月也没有睡实,她站在厨房门外看到静悄悄的火光映着父亲的脸,
白夕月不知道父亲在烧什么。那以后,白夕月听父亲对来看望的同事说,“得了这
个病,也好。至少,死的方式肯定是痛快的,我喜欢短痛。”
白夕月哭是因为癌症让死变成了钝刀子,在父亲生命中滞留了太长时间。
而听到“绿乔”这个名字,白夕月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虽然她并不了解这
个叫“绿乔”的女人,就像她不了解自己的父亲。
很多年前,母亲有一次说:“你别觉得你爸好似的,他那人可硬了,硬邦邦的,
真像块石头。”其实白夕月那个时候和母亲一样觉得父亲硬,像是一块石头。这种
认识一直持续到白夕月上大学一年级的那个寒假。在一个飘雪的午后,父亲递到她
手中一个堇色的手表,小巧可人。“刚给你买的。”父亲只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就不再说话。白夕月也是像现在这样说不出话来,父亲口鼻处呼出微弱的白色哈气,
他一身寒气,脸冻得红红的。其实白夕月并没有说过她需要一块表,更不要说是这
么美的手表。白夕月接过手表,握在手心里,内心深处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他可能是爱我的。”
所以,父亲提到“绿乔”这个女人,白夕月并不吃惊。
白夕月认识一个画家,他曾经说:“我相信任何时代,人心都是肉长的。”白
夕月觉得他说得特别好。
入秋之后第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白夕月梦到她去看绿乔,绿乔来火车站接她,
火车站旁边赫然立着一个巨大的正方形的笼子,透过铁丝网围栏,白夕月看到十几
个兔子模样的白色生物,有成年人那样高,都很瘦,面目不清,在滋滋冒油的巨大
的铁板上缓慢地翻滚,关节处已经皮开肉绽、筋骨外露,周围没有一丝声响。绿乔
却看不见这样的景象,她昂然走在前面,白夕月胃里面翻搅着,却又忍不住回头张
望,她看见有一个“兔子”站立在铁板的边缘,默然不动,他的身体还是完整的,
只是两只长耳朵无力地垂落下来。白夕月使劲看他的脸,空无一物,全然是白色。
白夕月猛地醒了,风在窗外号叫,她一下子想到父亲,觉得他要死了。昨天只
有白夕月和母亲在的时候,父亲轻声地说:“看来我们这些人的时代就要过去了。”
一连两天白夕月都觉得心悸,她告诉自己梦里的“兔子”可能还是自己呢,谁
又不是在煎熬着。白夕月不愿这个梦和父亲有任何联系,但她总禁不住这么想,总
觉得那个默默站立的“兔子”是父亲。为转移思绪,白夕月问自己她怎么会梦到
“绿乔”这个她素未谋面的女人呢?她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女人?
很久以后,白夕月真的见到绿乔了,发现绿乔和梦里的人不一样,她虽然一点
儿都不昂然。但也不像白夕月以为的那么多愁善感。绿乔对白夕月说:“我们必须
接受这个现实,白芷彬这个硬汉无法如愿死得痛快。”
绿乔还说,刚知道他得病了那会儿,一想到他就要死了,就撕心裂肺的,时间
久了也不觉得疼了。只是,越来越不敢给白芷彬打电话,或发短信,总担心那边接
听的人不再是他。
白夕月理解这种担心,初夏的时候白芷彬看上去还好好的,不像有病的样子,
但你知道癌症在他身体里急速扩展着疆域,你知道这样平静的时光很快就要消失。
初夏,是石榴花纷纷飘落的时节,指甲盖大小的花瓣随风飘着,它们太轻了,
要飘很久才能降落,慢慢地,石板地上会铺上一层薄薄的洋红。阳光是暖的,只是
还有些懒,下午院子里就冷清了,地上的金色淡了。
那时白芷彬已经放弃了治疗回家,他常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天。
白夕月长久地陪着他,白夕月觉得这些日子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他们过去三十
多年加在一起的时间还要多。大部分时候他们不说话,心平气和地看着石榴花飘落,
有的落在头发上。他们也不去抖。有时候白芷彬思绪不知道跑到哪儿了,他会忽然
没头没尾就说起来:你原来睡的那个“席梦思”床可不能丢,那是老罗从外国使馆
花一百块钱买来送我的。
老罗?
对,老罗,我的朋友。大资本家的儿子,可不是一般大的大资本家的儿子,前
门那儿多少宅子都是他家的。他原来在乐团工作,吹黑管的,“四人帮”的时候给
抓起来关了几年监狱,出来后谁还敢要他啊,无业游民,靠着抄家剩下的家底儿过
活。
那个床是他给你的?
对。他认识人多,什么人都有,那个大使要回国就把家具处理了。那时候谁家
有“席梦思”啊,都是硬板床。
他为什么给你呢?
我是他朋友啊,他那个情妇跟他闹,把他的钱扔到火里烧了,一万块钱,那时
候了得吗,一万块钱,就给烧了。还有乾隆年间的碗,四个,都给砸了。老罗让我
去劝架。我去了,一看根本就不是回事儿,那个女的和她前夫一个住楼下,一个住
楼上,两人根本就是没断,我劝老罗赶快收手,我就说那个女的根本就是糟蹋你的
钱和东西,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情妇看上的都是他的钱。
他很有钱?
落实政策退了他家好多房子,沈阳那套几千块钱就让他给卖了,那么远哪有办
法打理啊。他老母亲信佛,她有—个纯金的小金佛,我告诉他跟谁也不要说什么金
不金的,免得被人家骗,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情妇哪个不想骗他。
他也够能折腾的。
可不是,胡折腾,他觉得“四人帮”那会儿受了太多罪,亏得慌,后来好了,
都想捞回来,一辈子当八辈子活。
白夕月陪父亲沉默了很久,她以为父亲睡了,不想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哎!我
们这些人,赶的是什么时代啊!
白夕月帮他把毯子盖好,父亲接着说:我劝他找个正经人过日子。
他听你的吗?
也许是听我的了。谁知道啊,反正后来找了个大姑娘结婚了,是个售货员,特
别听他的,比他小二十岁,总算没把那点儿家底都折腾光,挺感谢我的,送我张
“席梦思”。
在这样一些只言片语中白夕月开始一点点儿对父亲有所了解,她觉得未免晚了,
太晚了。
那段时间白夕月只要有空就回家,有时候带着儿子李小宝,看见李小宝,白芷
彬最高兴了,这时候他总会说:看着家里有什么你喜欢的就拿去。
白夕月看着家里新近添置的玉器摆件,她听母亲说父亲近来变成了购物狂,居
然有一次钱带的不够,跑回家急火火地跟她借钱(他们俩钱从来都是分着的),母
亲说他瞎花钱买假古董,白芷彬说她:“你懂什么?总得给孩子们留点什么”。
看着父亲眼巴巴等他们娘俩挑选,白夕月心里发酸,她说:我想要你们结婚时
买的那个面盆,陶瓷的,盆底有大团的牡丹花,我一直特别喜欢。还在吗?
在。在。凤雯快去找来给孩子。
李小宝和姥姥一起把面盆翻了出来,白夕月摸着盆底的团花,真是年深月久的
好颜色,白夕月对李小宝说:你知道吗,这个盆在咱们家已经有四十多年。
啊,那么长时间了。是我出生以前买的呀。
大家都被他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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