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冬天的雾都是在深夜凝聚,沿着河面上弥漫过来。祥符荡里的水匪就是在这样
一天夜里悄然而至。他们分乘两条木船,一来就把镇上的几家商铺砸开。朱七的手
下一脚踹开泰顺裁缝铺的大门。这是胭脂第一次面对水匪,她头发零乱、衣衫不整,
而且惊恐万分。朱七把油灯举到胭脂面前,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朱七的眼神就
像一把锋利的刀。他扭头对宝生说,你娶了个美人。宝生不敢说话。他一点一点地
用身子挡到胭脂面前。朱七笑了笑,回头对手下又说,比她妈要来得漂亮。
手下发出几声并不爽朗的笑声。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老大好色,但老大从来
不会为了女人误事,还是该抢的抢,该砸的砸。临走的时胭脂中篇小说候,朱七拍
了拍宝生的脸颊,让他记着给全镇的铺子捎句话——别忘了孝敬荡里的兄弟,日本
人有枪,他朱七手里提的也不是烧火棍。朱七说完,再也没有看胭脂一眼,带着手
下转眼就消失在黑夜里。但胭脂却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水匪们来得快,去得也快。船过镇东栅口时,朱七要拿点颜色给斜塘镇上的人
们看看,他一声令下,让兄弟们一起向驻在栅口的日本兵开火。枪声像爆豆一样响
彻浓雾中,朱七坐在船头往河里吐了口唾沫,操他妈的东洋乌龟。随后一挥手,说,
扯帆,喝酒去。
作为报复,第二天日本兵倾巢出动,他们像牧羊人驱赶羊群一样,把街上的人
都赶到了秀水小学的操场上。日军队长跨上一只弹药箱,对着吓坏了的人们感到非
常满意。他点了点头,朝唐少爷一挥手。
唐少爷指着场地上的一堆铲子,扯起嗓子喊,皇军这是请大伙帮忙来了。唐少
爷说挖好坑,就没事了。人群中起了一点动静,但是没人站出来,大家都在面面相
觑。唐少爷有点不耐烦了,拿起一把铲子走到本良跟前,往他手里一塞,说,你来,
带个头,挖完就没事了。
十三个男人开始在操场上挖坑,他们一脸茫然,一边挖,一边不时扭头看着四
周端着步枪的日本士兵。本良忽然想起来了,说,日本人这是要做茅坑呢。可他马
上又将信将疑,问,他们能拉这么多的屎吗?
你这么多废话干什么?快挖!
中午的太阳苍白无力,日本兵打开罐头,跟十三个男人一起吃起饭来。胭脂挤
在人群中不敢动,她听到许多人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声音,就用力往下吞了口口水。
她还听到有人在懊恼,那人说要是知道能吃上日本罐头,他早去帮着挖坑了。
唐少爷吃着罐头里的牛肉,得意洋洋地对本良说,这是日本牛肉,这回让你们
开洋荤了。
本良连连点头,说,少爷,说心里话,比酱菜有嚼头。
饭后,日军队长背着手把十三个男人依次审视了一遍,拉起本良,笑着咕噜了
一句,就一把将他推到坑里。
本良爬了几次都没爬上来,他涨红着脸骂了声操你妈的。日军队长笑着将他一
把提上来,用手拍掉他头上的土,然后脱掉军服,一直脱到赤膊为止。日军队长寒
风中一伸手,士兵递上一把军刀。本良一下子有点明白了,想逃,可早已被按住。
本良在地上就像一摊泥,他的眼睛绝望地掠过众人,最后眼睁睁地看着唐少爷,张
开嘴巴却怎么也出不了声。说话的是唐少爷,他的脚软得不行,才张开嘴就一屁股
坐到了地上。唐少爷的声音就像在哭,他说,太君,太君,你这是干吗呢?
酱园伙计本良是这天中午第一个被砍头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日军队长换了
四把军刀砍下十三颗脑袋。他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在最后一个脖子上一连砍了四刀,
才把脑袋砍下来。
此后,秀水小学的操场阴魂不散,一到晚上一个个无头的男人随风飘荡,他们
呜咽着到处碰撞。满世界地在寻找他们的脑袋。而活着的人一个个胆战心惊,斜塘
镇上的很多人都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病,他们在病中做着同样的梦,并且常常被噩
梦同时惊醒。大病之后的胭脂脸色苍白,她整天坐在铺子里,却更像是一个影子贴
在黑暗中。这让宝生很不放心,走到码头又重新回来,放下褡裢,说算了,还是不
去了。胭脂不说话,一动不动地看着丈夫。那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只有女人才
有这样的目光,能把人看得坐立不安,无地自容。宝生重新背起褡裢,说,那好,
那你自个儿要多当心着点。
胭脂点了点头。
宝生走后的第四天,船工打扮的水匪老莫气喘吁吁地闯进裁缝铺,他把那个灰
布褡裢放在柜台上,一开口就说胡掌柜出事了。宝生是在进货回来的途中遇上朱七
的,船在祥符荡中无处可逃。老莫带来了水匪朱七的话。朱七说他会留着胡掌柜,
像贵客一样把他供在祥符荡里。老莫怕胭脂不明白,走下台阶了,又回头说,你得
自己赎人去,别找那些中介人,朱七烦这个。
胭脂不说话,扶着门框,她一下回想起朱七像刀一样的眼神,但她却并不觉得
怎么害怕。快到打烊的时候,整条街上都知道裁缝铺里出的事。胭脂拿着首饰与房
契坐在当铺的账房里。大掌柜摘下眼镜,用衣襟擦了很久后才摇着脑袋,说,房产
不行,这年头,房子还不如一颗炸弹,轰的一声就没了。
胭脂说,我这是去救命。
大掌柜还是摇头,叹息道,人命不值钱啊。
胭脂说,你就当行行好吧。
大掌柜不再开口,戴上眼镜,端起茶盅。端茶的意思就是送客。
当天晚上,胭脂对着油灯呆坐在案板前时,唐少爷提着一包大洋敲开了裁缝铺
的大门。他随手关上门后,对胭脂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胭脂看了他好一会儿,
问这算什么意思。小包裹被随手搁在案板上,发出银圆清脆的响声。唐少爷反问她,
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胭脂说,这些钱,能让你再娶一房姨太太了。
唐少爷笑了笑,说,两年前我就让人来提过亲,知道你爸是怎么说的吗?
胭脂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唐少爷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他说肥水不流外人田。
胭脂说,我爸是个有骨气的人,他不会让女儿去给人当小老婆的。
唐少爷说,你这是在骂我,我知道,你们都在背地里骂我。
胭脂说,我干吗要骂你?
要是日本人早来两年,我肯定把你娶进门了。唐少爷叹了气,说,我娶了你,
今天就不会是这样子。
胭脂犹豫了一下,拿起案板上的那包钱,在手里掂了掂,说,你可真舍得花钱
啊。
唐少爷笑了,说,那要看花在什么地方。
胭脂眼光流转,还在掂着那包银元,这些钱是一晚上?还是一辈子?
唐少爷说,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我这是帮你来了。
帮我?胭脂说着站起来,转身慢吞吞地走进里屋。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门帘
后面传来,那你还等什么?
祥符荡的苍茫就像是海洋,无边无际,却又波澜不惊。老莫载着胭脂换乘了两
条小舟,才被人带上一个长满芦苇的湖滩。此时的芦苇都已枯萎,毫无生机地在风
中沙沙作响。朱七穿着一件缎面的长衫,外面披了件黑呢大衣,手里托着一个水烟
壶。他站在芦苇棚下,就像一个富裕的地主站在他的土地上,看着胭脂一直被领到
跟前。朱七说,你怎么打扮得像个男人?
胭脂在下船的一刻就恍惚了,不知置身何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惊醒一样,
举起手里装着钱的小包裹,说,我是来赎人的。
朱七点了点头,抬手一指不远处的船屋。
推开船屋的门,胭脂发现这是水匪们的库房,但更像是一家杂货铺,里面应有
尽有。在来的路上,她都觉得宝生应该被五花大绑着,跟所有的肉票一样,蒙着眼
睛,嘴里塞着破布。但是没有。宝生坐在一盏明亮的汽油灯前,正一针一线地在一
块粉绿的雪纺上缝制。灯光把他巨大的侧影投掷在墙上。
想不到他还有心思做针线。胭脂走近才看清,他缝制的是一件无袖的旗袍。宝
生抬起头来,脸上有一种欲哭的表情,但转瞬即逝。他把目光投到了她身后。
朱七不知何时已站在胭脂身后。他问,多少了?
宝生说,已经夏天了。
朱七点了点头,说,不用急,慢慢来吧。
胭脂不动声色地盯着宝生看。宝生却垂下眼睑,故作镇静地穿针引线,可是手
不听话,针一下扎进虎口,一滴鲜红的血梅花一样在粉绿的雪纺上绽放开来。但刺
痛的像是胭脂,她一下扭头,直视朱七。朱七笑了笑,对宝生说,告诉她,你在干
什么。宝生低着脑袋,纹丝不动。朱七缓缓吐出一口烟,又说,你聋了?
宝生这才抬起头来,木然地看着胭脂,喃喃地说,这是你的嫁衣。
当天晚上,胭脂就跟朱七上了床。每个来到这里的女人,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
都得跟朱七睡觉,然后是他的手下们,再然后换乘两条小舟被送回来的地方,带着
她们要赎的人或是货。这是水匪们的规矩。用朱七的话说这叫雁过拔毛。然而,这
次不一样。朱七在翻身下来后,表现出异常的温情与缠绵。他抱住胭脂,一只手臂
枕在她身下,另一只手张开五指插进她的短发中,一下一下地梳理着。朱七贴在胭
脂的耳边说,我要娶你。胭脂却像睡着了。朱七摇了摇她,又说了一遍,听见没有,
我要娶你当老婆。胭脂这才睁开眼睛,看着他,不说话。她的眼中似有泪光在闪动。
朱七叹了口气,头发里的那只手滑到了她脖子上,在那里轻轻地揉捏着。他闭上眼
睛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总不会是想等当上了寡妇才肯嫁给我吧?
一个月后,一年四季十八件旗袍并排挂在库房里。朱七像个将军检阅他的士兵
一样看完后,转身对宝生说,好,你可以走了。宝生没挪步,而是扭头望着站在门
口的胭脂。胭脂裹在一件黑呢大衣里,阳光贴着湖面反射进来,照在她脸上,晃晃
悠悠的。朱七又说,你的货都在船上了。宝生还是没动,他眯起眼睛,似乎竭力想
在胭脂脸上找出点什么来。朱七扬手在屋里虚指一圈,继续说,这里能拿多少,你
尽管拿。
他是不想走了,他想一辈子留在这里。胭脂忽然开口了,她慢悠悠地说着,裹
紧大衣向门外走去。
那就在湖边搭个裁缝铺,给那些落水鬼做寿衣去。朱七的笑声从她身后传来。
胭脂靠在门框上,看着宝生从里面出来,他弓着身子走得既急切又缓慢,像是
这十八件旗袍已经耗尽了他一生的精力。胭脂慢慢从大衣里伸出手,把那包钱递到
宝生跟前。胭脂说回去,好好过日子。宝生张了张嘴,他看到胭脂眼里有种雾霭般
苍凉的颜色,不禁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接过钱去。胭脂忽然笑了笑,又说,没
什么的,活着比什么都好。
宝生点了点头,最后看了胭脂一眼,朝着停船的湖边走去。
这时,朱七背着双手出来,看着宝生的背影,对胭脂说,我看过皇历了,大后
天就是个好日子。宜嫁娶。
可是三天后,比婚礼来得更早的是日本兵。宝生一到镇上就捧着那包钱去找了
唐少爷,再由唐少爷领着走进日本人驻扎的秀水小学。为了救回妻子,宝生什么都
顾不上了。此时已是黄昏,一路上残阳如血,宝生的脸却像死人一样苍白。他紧咬
着嘴唇,可等见到门口站着的哨兵,嘴角还是忍不住抽搐起来。唐少爷拍了他一巴
掌,说,怕什么?把腰板挺起来。
宝生一把拉住唐少爷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日本人真肯为我出手?
太君。唐少爷说,记住,得叫太君。
太君。宝生用力一点头,说,可要是太君不管怎么办?
唐少爷不高兴了,说,那你回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宝生想了想,说,我不回去,拼了命我都得把她救回来。
唐少爷笑了,说,那还磨蹭什么?进去吧。
其实,宝生根本没见到日军的队长,一进秀水小学的大门,他就被带进一间屋
子关了起来。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宝生心急如焚,但不敢叫,也不敢动,他
忽然想起埋在操场下面那十三个男人,心像一下子被一只手捏住了,气都喘不上来。
宝生沿着墙角滑坐下去,蜷缩在那里睁大了眼睛。
天还没有亮,一个日本兵忽然打开门,唐少爷举着手电筒随后进来,一挥手,
说,走吧。
宝生的眼睛酸得要命,看着他,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害我。
谁有工夫害你?唐少爷又挥了下手,说,快点,太君等着你带路呢。
宝生跟着唐少爷尾随一队日本兵登上小火轮。晨雾还未散尽,船已经沿着十里
港开进了祥符荡。唐少爷在船上忽然问宝生,知道我是怎么跟太君说的?宝生摇了
摇头。唐少爷笑眯眯地说,我说游击队是恨我当汉奸,这才绑了我的三姨太。
宝生一下跳起来,你怎么可以胡说八道?
唐少爷赶紧说,轻点,我不说游击队,太君能这么兴师动众?
宝生说,那也不能说是你的三姨太,你哪来的三姨太?
我这不是想得深远吗?万一日本兵见了嫂子一时起性,你说怎么办?说着,唐
少爷扭头看了眼舱内,你看,这么多人呢。宝生闭嘴了,看着船舱里盘坐着的那么
多日本士兵,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了。唐少爷笑了笑,一拍他的肩,说,你放心,
这点面子太君还是会给我的。
整个上午宝生都紧闭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天相接的远处。临近中午
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水面上,日军队长已经沉不住气了。他大叫了声“八格牙路”,
一脚就把宝生踢翻在甲板上,抽出军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唐少爷慌忙上前,不敢
拦阻,只能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太君,你杀了他,我们上哪找游击队去?唐少
爷说着,扑通跪倒在宝生边上,抓住他使劲地摇晃,你到底记不记得路线?你可不
能把我也给害了。
宝生就是在明晃晃的刀光下看到远处的炊烟。而这个时候,朱七的湖滩上正支
着两口大锅,水已经煮开,一头割开喉管的猪惨叫着挣脱捆绑,洒下一路鲜血跑进
芦苇丛中。但是,没有人顾上这头猪了,水匪们手上已经操起了家伙,他们都把远
远驶来的火轮当成老天爷送来的贺礼。朱七迎风站在屋门口,最后瞥了眼拖成一缕
的黑烟,对手下的兄弟们说好好干,有了这艘火轮,开年就可以上县城去做大买卖
了。说着,他摘下胸口挂着的大红花,撩起黑缎长衫的下摆往腰里掖了掖,接过老
莫递上来的火铳后,回头对屋里的胭脂喊了一嗓子,等着我回来拜堂。朱七朝众人
一挥手,又说,他妈的,今天他妈的真是个双喜临门的好日子。
然而,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湖滩前的交战就以水匪的惨败告终。他们扔下七八
具尸体,仓皇逃入芦苇丛中,就像一群受惊的野鸭。但日本兵没有追赶,他们点燃
芦苇与船只,再用机枪向里面扫射,然后就是掠夺。日本兵把屋里的东西都搬到火
轮上,再把所有的屋子点着火。宝生与唐少爷在熊熊的烈火中叫喊着胭脂的名字,
他们四处寻找。可是,他们看到的只有屋顶坍塌时溅起的冲天火焰。
但更可怕还是那双眼睛。宝生刚从一个着火的门洞里蹿出,脚腕忽然被一只手
抓住,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就看到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一双眼睛在失去了眼
皮的眼眶里都快掉出来了。那人用另一只手支撑起半个身体,一张嘴,血就像水一
样从他七窍中喷涌而出,溅在宝生的裤管上。宝生惊恐万分,在地上拼命挣扎,而
那人的手如同像鬼爪一样,紧紧抓着他的脚踝,仿佛要把他拖进地狱那样,宝生怎
么也无法从那只手里挣脱。好在那人很快就咽气了,他临死之前死死地瞪着宝生。
一战告捷之后的日军队长十分高兴,搂着宝生的肩,竖起大拇指一连说了三声
:哟西。宝生却呆若木鸡,他像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不停地哆嗦着。唐少爷
慌忙上前,一拉他,说,还不谢谢太君。
宝生看看唐少爷,又看看日军队长,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唐少爷赶紧一脚
把他踹倒在地,咧着嘴对日军队长说,吓坏了,吓坏了,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日军队长仔细看着趴在地上痛哭的宝生,点了点头,说,哟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