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年秋天过后,整个湖滩上已经看不到丝毫烈火焚烧过的痕迹。风从湖面上
吹来,卷起漫天的芦絮雪花般飞舞。胭脂产下一个女婴,但她没有嫁给朱七。芦苇
荡中的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朱七就死在了其中,跟那些一望无际的芦苇一起化为
灰烬。那天的朱七以为日本兵会穷追不舍,他拉着胭脂的手拼命跑,可呼啸而来的
子弹与四处蔓延的火焰让他们无处躲避。为此,朱七扔掉了火铳,连鞋子掉了都顾
不上去捡,就知道紧抓着胭脂的手,几乎是拖着她在前行。胭脂是实在跑不动了,
她猛地挣开朱七的手,倒在地上说不行了,她再也跑不动了。朱七喘得更厉害,说,
你会被烧死的。
胭脂用力摇头,说,那也比跑死好。
你死了,我娶谁去?朱七笑了笑,说,我来背你。
说着,他伸出手,人却晃了晃,慢慢倒在胭脂身上。胭脂摸到了一手的血,才
发现朱七身上的黑缎长衫早已被鲜血浸透。一颗子弹不知何时在他肋下穿了个窟窿。
朱七就这么死在胭脂身上。他在临死之前伸手指了个方向,让胭脂快跑。他说
船就停在前面。可是,胭脂没动,她的手上沾满了热乎乎的鲜血,她根本没有力气
推开身上这个男人。垂死的人是那样的沉重。胭脂想不到自己会跟这么一个男人死
在一起,这场大火会让他们的骨灰一起融入泥土。朱七这时把嘴凑到她耳边,说他
的钱都埋在了他们睡觉的床底下,他让胭脂挖出来,回家去,好好过日子。朱七说
完把头埋进胭脂怀里,过了很久才仰起脸,看了眼被火光染红的天空。朱七最后说,
可惜我没福气做你男人了。
这是朱七留在世上最后的一句话。后来是赶上来的水匪背着她找到那条船,一
直到船驶出很远,胭脂还在回头看着那片染红天边的火光。她的耳边只有一个声音
在回荡——可惜我没有福气做你男人了。
五天后,湖滩上的浓烟尚未散尽,焦灼的泥土依然烫得让人脚底发疼,这一船
人却回来了。他们一踏上湖滩就在废墟中翻找他们的亲人、朋友,可是所有的灰烬
都是一样的,都带着灼热的烟火气息,在风中被吹来吹去。悲痛与绝望使这些男人
手足无措,他们哭过之后用眼睛在彼此脸上斟询,最后都把目光落到胭脂脸上。
胭脂脸色苍白,她的身上还凝结着朱七的血,这使她的神色看上去古怪而狰狞。
胭脂说送她回家去吧。男人们沉默不语,谁也不知道由谁来作这个决定。于是,胭
脂就劝说他们一起回家吧,回到老婆孩子身边去。而这些男人们一个个蹲在废墟上,
就知道抱着自己的脑袋。老莫忽然说还能回哪里去呢?他说,大伙儿是活不下去才
走这条道的。他让胭脂看看这些人,他们回了家里,还能种田,还能打鱼吗?老莫
摇了摇头,说,除了打劫跟抽大烟,我们什么都干不了。
胭脂不说话,回身看着烟波浩渺的水天处。过了很久,她忽然问老莫,这个荡
里哪家最有钱?
老莫说,以前是我们,现在嘛……该数刘麻子了。
黄昏的时候,胭脂让这些男人从废墟中挖出朱七的财产,两个瓮中装满了银圆
与金条。男人们的眼睛一下发亮了,胭脂却说,这不是让你们拿去抽大烟的。她对
老莫说找人买枪去,她要买日本人那种一枪一个窟窿的枪。
老莫看着那两个瓮,说,这可是老大攒了一辈子的钱。
他有这么多的钱还不是死了?胭脂看着众人,慢慢地说,有了枪才能保住性命。
老莫为难地说,可日本人的枪上哪儿去买?
胭脂说,没枪就只能买锄头,都回家种田去。
几天后,老莫用船载回来一捆长长短短的砍刀。他对胭脂说该找的门路他都找
遍了,如今已经没人敢做军火买卖了,日本人见了枪就杀人。
胭脂看了眼地上的那捆砍刀,缓缓抬起眼,问众人,你们想好了没有?
有人说,刘麻子可是老大的拜把子兄弟,手下有二三十号人呢。
把兄弟?胭脂撇着嘴说,那我们落难的时候,怎么不见他来帮上一把?
那可是兄弟相煎,是犯大忌的。
犯谁的忌了?胭脂的声音一下子尖厉起来,看着站在一边的男人们,她说,你
们说说看,是等着饿死?还是等着让日本人再来收拾你们一回?
那我们索性投刘麻子去。
胭脂冷笑一声,说,丧家的狗是迟早要被人杀了的。
男人们闭嘴了,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们脸上。胭脂却忽然决定下嫁刘麻子。这
在祥符荡的渔民中是流传了千百年的规矩——哥哥死了,他的一切都得由弟弟来继
承,包括他的女人。胭脂让老莫去了趟,说她的嫁妆就是这二十来个兄弟,请刘麻
子赏口饭吃。刘麻子哈哈大笑,说送到嘴里的一块大白肉,不尝上一口,那就太对
不起朱七了。
这对胭脂与朱七都是莫大的污辱,胭脂却一口答应下来。那天晚上,刘麻子的
船在祥符荡中央抛下锚,他派一叶小舟把胭脂载到船上。胭脂陪着他在船舱里喝酒,
然后服侍他上床,就像个卑贱而放荡的妓女。胭脂从未对一个男人笑成这个样子。
后半夜,船上的人都沉浸在睡梦中,胭脂钻出被子,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慢慢抽
出刘麻子挂在床头的短刀,狠狠扎进了他的胸膛。这是老莫在她上船前传授的技法,
想让人一刀毙命,除了抹脖子就是捅心脏。可胭脂不放心,她闭着眼睛一刀一刀地
扎,就像在石臼里捣年糕。一直扎到刀插进尸体胸口再也无力拔出来,她才吐出一
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床脚边。原来杀人是这么的简单。胭脂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穿上衣服。她走出船舱,把高挂在桅杆上的渔灯放下来,一口吹灭后,重新回到船
舱里,关上门,继续靠着床角坐在地板上,抱紧了自己。
不一会儿,老莫带着兄弟们像水鬼一样贴着船舷攀上来,他们挥舞着砍刀很快
就控制了局面。天还没完全放亮,他们驾着这条船直奔刘麻子的老巢。战斗在没有
开始时就已经结束,胭脂一夜未睡,她披着一件男式的毛皮大衣,两眼红肿,脸色
苍白地坐在刘麻子的太师椅里,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屋子里没有一丝声息,男人们一个个凝神屏气地注视着她。老莫忽然举起一只
手,大声说,来,我们拜见大嫂。
大嫂这两个字在水匪的字典里不光是称呼,还是一种职务。就像他们称呼朱七
为大哥一样。它的另一个叫法是:当家的。
胭脂很快成为祥符荡里最霸道的匪首。她放任手下肆无忌惮地抢劫,自己却从
不动手,只是抱着女儿远远地坐在一条小船里,哼着儿歌,就像在游山玩水。胭脂
什么都抢,不光是商船,就连日本人与游击队的运输船也不放过。她仿佛就是水面
上的女王,对谁都说一不二。她对手下的男人们说,做强盗的都会不得好死,但你
们要知道为谁而活。
水匪们都看出来了,他们的大嫂跟以往的大哥们不一样。她从没想过在陆地上
重建他们安居之所,而是把忠义牌位安到了船头上,把自己的床也搬进了船舱里,
还亲手将那幅肖像挂在床头。做完这一切,胭脂站在舱口环视众人,说,船就是我
们的家,只要不上岸,谁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了。
胭脂说完关上舱门,一个人搂紧女儿坐在床上,出神地看着画框里的自己。没
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水匪们都明白,这幅画是他们大嫂生命中最宝贵的东
西,除了女儿。
为了这幅肖像,胭脂在一个雷电交加的风雨之夜忽然要去斜塘镇上,谁都无法
劝阻。通往镇内的水道早已被日本人封锁,两岸的岗亭里架着机关枪,探照灯把水
面照得如同自昼。胭脂不会泅水,是老莫托着她的下巴沿河堤潜入镇内。上岸时她
已经被水呛得奄奄一息,她趴在河埠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好一会儿才支起身来。
老莫说,当家的,你这是何苦呢?什么事交代我们不就成了。
胭脂摇了摇头,推开老莫的手,一个人摇摇晃晃地穿过大雨如注的街道,敲开
了泰顺裁缝铺的大门。惊魂未定的宝生面对胭脂恍若隔世,嘴巴张了很久都不知道
说什么好。胭脂冷得瑟瑟发抖,她说,我来取我的东西。宝生只知道连连点头,一
个劲儿地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胭脂站在门内,又说,我来取我的东西。
宝生关上门才有点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垂下手,也垂下脑袋进了房里,很久
才提着那个紫藤衣箱出来,放在案板上。他眯着眼睛,竭力想看清胭脂的脸,可胭
脂的脸上挂满了湿漉漉的头发,就像个鬼。只有她的两只眼睛跟滴落的水珠一样,
闪闪发亮。
胭脂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用一块油布将画框包严实,随手拿起一支蜡烛,就着油
灯化开,把接口封了一遍又一遍。宝生默默地看着她,始终一动不动。这时,他忽
然说,这是你的家,这是你的铺子。
胭脂垂下眼睑,说,我走了。
宝生一把拉住她,说,下个月就到你爸的忌辰了。 胭脂拨开他的手,说,
你就当我也死了。
说完,她拉开门冲进风雨中。远天的一个闪电过后,很久才响起一声沉闷的雷
声,斜塘镇上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就连胭脂自己都觉得这一次离开,是她对这个
地方的诀别。她最后回望一眼后,对老莫说,回吧。
胭脂回到祥符荡里第一件事就是学会游泳。一个水匪不会泅水,那就只有死路
一条。胭脂深知这一点,到了女儿五岁那年,整个夏天她都在教女儿游泳。可是,
女儿不会说话,当然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整个世界对于她来说,就如同祥符荡的水
底,朦朦胧胧无声无息。这让胭脂寝食难安,她四处寻医问药,把方圆百里内的大
夫都找遍了,就连乡间流传的那些偏方都不肯放过。她不惜花三根金条买一张路条,
带着女儿进县城,为的就是向名医周大庸求一贴药方。年过花甲的老中医参佛多年,
他把完脉捋着山羊胡须却连连摇头,说这是神仙也治不了的病。他劝胭脂还是多烧
香积德吧,这是前世的冤孽。胭脂还没开口,老莫已经拔出手枪顶在老中医的脑袋
上,大骂,放你妈的狗屁。
胭脂摆了摆手,什么话都不说,抱起女儿转身离去。她在一天夜里拦下一条途
经祥符荡的航船,抱着女儿搭乘到了上海。她深信这个世界上总有人能让女儿开口
说话。
这是胭脂第二次来到上海,她混迹于逃难的流民之中,躲过日本兵的盘查,走
进一家教会医院。眼睛湛蓝的德国医生作了仔细的检查后,用生硬的汉语说这个孩
子既没有耳鼓,也没有声带,她永远听不到声音,也永远不会发出声音。但胭脂不
相信,这是绝不可能的。她在上海住了一个星期,在这七天里面,她几乎找遍了所
有的医院,但医生的话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句——这个孩子没有耳鼓,也没有声带,
她是个畸形儿。
胭脂彻底地绝望了,走在大马路上抱紧了女儿,却在不知不觉中泪眼模糊。
最后一天晚上,胭脂躺在旅社的床上辗转难眠。她忽然捂住嘴巴哭泣起来,她
的哭声不可抑止,越来越响,惊醒了旅社中所有的客人,但她浑然不觉,就像熟睡
中的女儿。胭脂完全沉浸在自己难以言传的悸痛之中。
秦树基忽然出现在胭脂面前,是在一个薄雾散尽的清晨。胭脂正埋头在船舱里
蒸脸,这个习惯总在片刻间让她觉得往事如梦。老莫这时在门外叫当家的,说兄弟
们都回来了,昨晚的收成不错。胭脂浑然不动,没有人可以打断她每天早晨的蒸脸。
老莫的声音有点迟疑了,他说,我们带回了一个人。
胭脂好一会儿才从脸盆里抬起头,慢慢地擦去脸上的水迹,对着镜子开始梳妆。
一切都已习以为常,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可是,这张脸在她拉开舱门后,一
下子涨得通红。她盯着站在船头的秦树基,好像整个世界在顷刻问轰然倒塌。
秦树基的双手被反绑着,他的头发上还沾着晨露凝聚的水珠。
老莫说,当家的,这小子说死也要见上你一面。
胭脂不出声,她轻轻合上眼睛,慢慢伸手扶着门框。
秦树基说,我在这个荡里已经找了你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胭脂仰起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进了船舱。她的声音过了很
久才传出来,那样的无力与沙哑。胭脂说,松绑吧,请他进来。
那是男人们的禁地,除了女儿还从没有人能进入胭脂的船舱。秦树基揉着手腕,
就像回家那样,一低头钻进船舱,在一张藤椅里坐下来。秦树基是来游说胭脂的。
早在上海的时候,他就是地下党的联络员,负责传递情报与策反工作。由于叛徒出
卖,他的逃亡从离开静安寺路公寓的那天清晨开始。他从十六铺坐船去了苏州,再
从苏州步行一直走到皖南。现在,秦树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像又一次历经了千
山万水那样,看着胭脂,很久才说,我总算还是见到你了。
你不光为了见我。胭脂淡淡一笑,不等他开口,接着又说,知道吗?日本人来
找过我,中央军也派人来过,他们还带来了金条、现大洋、委任状。
秦树基一怔,说,可你没跟他们走。
我也不会跟你走。说着,胭脂仰起脸,却垂下眼睑。
第二天,胭脂在船舱里把自己关了一整天,什么人都不见,什么话都没有。一
直到了傍晚,她忽然吩咐老莫摆酒,她要请秦树基吃饭。胭脂在席间拿出三十块大
洋,意味深长地推到他面前。秦树基问她这是什么意思?胭脂就像没听见,继续拿
出一个首饰盒来,打开,说,这些也带回去,这是给你太太的。
我还没结婚,哪来的太太?秦树基忽然笑了,他告诉胭脂当年的秦太太是假的,
那是革命的需要,他们是一对假夫妻。秦树基说,我跟她是一起战斗的战友,是同
志。
胭脂看着他,静静地听他说完后,问,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秦树基说,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那什么都不要说了,你走吧。
可我要是不说,就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告诉你了。秦树基想了想后,说,对你,
我是真的,我再不能丢下你了。
很久之后,胭脂才感到眼里一颗泪在滚动。她一动不动地等着,等那颗泪慢慢
地渗出眼眶,在脸颊上轻轻地滑落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胭脂答允在三天后举
义。天亮后,她划一条小船把秦树基送出祥符荡。他们的船在水面上随风飘荡、摇
晃不已,就像生离死别一样,两个人在船舱里一次又一次地做爱,直到精疲力竭。
胭脂深埋在秦树基的手臂里,说,船为什么不沉呢?让我们就这么死了吧。
秦树基说,我们要活着,我们还有明天。
胭脂说,我不要明天,我就要现在。
秦树基说,我们两个人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胭脂说,我真该把你困在我的船舱里,让我天天枕着你的胳膊。
我得去向领导汇报,三天后,谁也不能把我们再分开了。秦树基说着,支起身
一指前方,记住三天后,我就在分水亭里等你们。
胭脂说,我要是不来呢?
秦树基说,我会一直等下去。
胭脂说,我要是永远不来呢?
秦树基说,那就让我化成一块石头。
我不要石头。胭脂说着,用吻堵住他的嘴。
小船再次在水面摇晃起来,那样的剧烈,像是要绞碎这无边的波光。等胭脂划
着它回到自己的大船上,所有的水匪都盘膝坐在甲板上,没有人起身相迎,老莫的
眼神就像鱼鹰一样阴郁。自从秦树基步人胭脂的船舱,这几天里面,老莫一直在用
这样的眼神看着胭脂。
胭脂说,你们没事可干了?
老莫仰望着胭脂,说,当家的,你的头发乱了。
胭脂沉下脸,说,你这是在管我?
我是怕你让人骗了。老莫站起身来,说,当家的,我们不能信这种小白脸。
放屁。胭脂大声说,人家这是给我们指了条正道,我们不能一辈子在刀口上舔
血。
干什么不是刀口上舔血?老莫说,我们国军都没干,凭什么去干游击队?
胭脂说,就凭我是你们的当家的离开这条船,你就什么都不是了。老莫回头看
了眼众人后,对胭脂说,当家的,说心里话,新四军的游击队能比得上我们吗?他
们有大烟?他们能让兄弟们上杏春楼过夜去?最后,老莫说,跟了新四军,兄弟们
什么都不是了。 看来你们是早商量好了。胭脂点了点头,把目光从那些人脸上
一点一点地收回来,一扭身进了船舱,等她抱着女儿从船舱里出,已经像换了个人。
她的手里挎着一个包袱,背上背着那幅画。她什么人都没看,什么话也不说,如同
被驱逐出门的小媳妇,咬着下嘴唇,眼睛只盯着遥远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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