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天下午,本来不错的天气,猛地变得阴沉沉的。风也大起来,吃晚饭时,九
果娘跟老马说:“变天了,冷了,听说书你就别去了。”
老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九果娘没好气地说:“你看这一家子,都跟迷了似的。
俺就不知道有啥好听的。”
九果跟爹对一下眼,偷偷地乐了。
当那个说书的唱到秦叔宝的母亲要进京找儿子时,九果和元泰悄悄地从人群中
钻出来,他们把棉帽子向下一抹,贴着墙根向那辆汽车靠过去。空灵的鼓声和说书
人浓重的鼻声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拐一个弯儿,汽灯白亮的灯光没有了,夜猛地
黑下去许多。
元泰钻进家门。九果从他家的门缝里闻到一股酒菜的香味儿,并且能听到从屋
里传来的阵阵笑声。元泰家总是这么热闹。九果从心里羡慕得不行。自己家里呢,
肯定只剩下娘一个人在灯下搓玉米棒子呢。也许娘的眼里正闪动着泪花,自从哥哥
走后,娘经常莫名其妙地淌眼泪,头发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九果站在元泰家门口,猛地变得很伤感,他甚至想现在回家,不再跟元泰偷什
么汽油。这时候,门缝里突然传来元红的歌声,对,是元红,她正哼哼着“洪湖水
浪打浪”朝门口走来。九果一愣,还没来得及躲藏,门便被推开了。
“哎哟,谁?”元红轻轻叫了一声。
“我,九果。”
“是九果哥,哎哟,把我心都吓出来了,你不进去,站在这里干什么?”
“等,等元泰。”
在黑影里,九果似乎看到元红正扑闪着大眼睛盯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九果
张开嘴,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似乎被吓着的不是元红,而是他九果。正在这时,元
泰从门里闯出来,一手提着铁皮小油筒,一手拿着锤子、钳子和塑料管。他说:
“走。”
“黑灯瞎火的,你们干啥去?”
“没你的事。”
九果蹲在离汽车不远的一棵槐树下,眼睛机警地左右看着,耳朵里充满风声。
元泰则蹲在汽车底下,拿老虎钳子使劲地掰着铁链子。远处,不时地传来说书人声
嘶力竭的唱声,疏朗的鼓声韵味十足。
“九果。”元泰在黑影里挥着手,低沉地喊一声。
九果蹿过去,蹲下来。
“好了吗?”
“来,一块儿用劲。”
元泰攥着老虎钳子,九果攥着元泰的手,“一、二”,两人嘴里同时“呔”的
一声,锁开了。
九果拍了元泰一下。黑影中,两人都乐了。也许是用力过大,元泰的手竟然抖
起来。
“我来。”说着,九果把管子一头塞进油箱,然后把另一头放在唇间,猛力一
吸,赶忙放下去,塞进桶里。“你听,哈,流出来了。”
身边立刻飘起浓郁的汽油味儿,九果深吸一下鼻子,汽油味儿好闻极了。九果
喜欢闻汽油味儿。他经常拨开打火机,放在鼻子下猛吸几下,很舒服。
过了—会儿,汽油的流淌声听不到了。“满了没有?”九果问元泰。
元泰趴在桶上,但光线太黑了,根本看不清。也许是两个人过于紧张,也许是
两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当元泰掏出打火机时,他根本没想到自己正在
做一件愚蠢的事情。
“嚓。”
也许元泰想,只要火机一亮,他就看清了。但他不知道,这轻轻的一下,带来
的将会是什么。
“嚓。”
先是一团小小的火苗,紧接着,“砰”一声,一个巨大的火球,像花朵似的,
在瞬间内,盛开在九果和元泰之间。他们的身子,本能地向后一仰,他们惊呆的面
孔,永久地留在彼此的记忆中。一种本能的力量,使他们像两只惊恐的兔子,迅速
地从车里跳出来。九果的棉帽子掉了,像球似的滚进黑暗里,九果并没有意识到。
他们先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火借风势,发出呼呼的声音。只那么瞬间,火苗就像弯
曲着身子的蛇似的蹿上帆布篷子。
“着火啦。”
远处有人高喊一嗓子。这一嗓子喊醒了元泰和九果,他们仓皇地钻进胡同,速
度比兔子还快。
他们钻进一个猪圈。一头肥壮的大白猪哼哼叫着,像是对他们提着抗议。
“着火啦!,‘”救火啦!,' 嘈杂声,脚步声,人欢马叫,鸡飞狗跳,整个
村子在黑夜中又醒来了。
“九果哥,咱们闯大祸了。”元泰一把抓住九果的手,哭了。
“九果哥,你说,我不会当不成兵吧。我都通过体检了,九果哥,我……”元
泰一边哭,一边低声地说着。
此刻,九果的脑袋里却一片空白。他只听到猪圈外边的风声,叫喊声,脚步声,
水桶发出的吱扭声。
自己是不是正在做一个梦?
九果一伸手,摸到大白猪伸过来的长长的嘴巴,潮潮的,温温的;九果又一伸
手,摸到元泰脸上淌下来的泪水,温温的,热热的。
“我日他娘!”
九果狠狠地骂了一句。他不知道自己在骂谁。
大火烧了足有两个小时,由于那天夜里风大,离汽车不远的两个柴火垛也化为
灰烬,好在被人发现得早,火没蹿上房子,要是火蹿上房子,这灾可就更大了。
地质队队长是个聪明人,他觉得这火烧得奇怪,就建议支书高春来派人守护现
场。高春来觉得人家这要求有道理,并不过分。想想也是,好端端的一辆大汽车呀,
烧成了一堆废铁,这可是大事。高春来让治保主任派民兵守护现场,并且派人连夜
到派出所报了案。
九果躺在炕上,几乎一夜没睡。有一次刚睡着,那大火便“呼”一下着起来。
九果猛地惊醒,在黑暗中,他听到自己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挨到天色
蒙蒙亮,九果一骨碌身便从被窝里爬起来,他穿好衣服,来到外间屋,听到对面屋
里传出爹的呼噜声,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半天,他又听到母亲的梦话和长长的
叹息。九果无比愧疚。他悄悄地拉开门闩,来到院子里。外面升起一层淡淡的薄雾,
树枝和柴火堆上挂着一层白霜。风停了,清冷的空气冻得他头皮生疼。他这才意识
到,自己的棉帽子不知丢在何处。此时,他说不出心里是一种什么滋味儿,害怕了
一夜,现在更是提心吊胆。不知为什么,他最害怕的是让爹娘知道了这件事。直到
现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么严重。他最想知道失火现场那里是什么样子。
他拨开门闩,走出家门。
街上到处黑糊糊的,十米开外的地方还朦朦胧胧,再远就更看不清了。九果像
贼一样,踮着脚尖,左顾右盼,一步步往失火的那儿挪动。这时候,有一只公鸡开
始打鸣,那长长的尾音惊动了狗,随着两声狗叫,路边的猪圈里传出猪的哼哼声…
…那清冷的霜气不时地灌进脖子里,九果揣起手,在一个麦秸垛前停下来,他抹一
把鼻子,有点儿不知所措……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九果吗?”
这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根棍子似的撸在九果屁股上。九果抬起腿就想跑。
“跑啥?我是你春来叔。”
哎呀,是支书,元泰他爹呢。
九果一下子立在那里,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动。
高春来走过来,轻轻拍一下九果的肩头,说:“九果,你跟我来。”
说完,高春来扭头朝西大湾方向走去。九果愣了片刻,便轻轻挪动步子,跟在
离支书高春来身后几米远的地方。高春来像一块磁石,而九果就像一枚钉子。他踉
踉跄跄地跟在高春来身后,脚下的土是湿的,这是昨天晚上人们救火,从西大湾担
水时洒下来的,如今已被冻得硬邦邦。
高春来并不回头,他腰板笔直地走在前面。尽管九果的个头不比高春来矮多少,
但他感到前面这人身材高大威风凛凛。九果从心里佩服这个人。爹比起人家来,差
的不是一星半点,差十万八千里呢。九果从来没佩服过爹,但支书高春来就不一样
了,他风风火火敢说敢做,他张口可以骂人,伸手可以打人,那村里的大喇叭里天
天传出他钢脆的声音,他说句话,这雾村就得颤一颤,没人敢说个不字……九果有
些糊涂,他不知道自己对元泰那么好,是不是由于他爹高春来的原因。
高春来真的把九果带到西大湾边上。九果隐约感到,支书高春来可能知道了他
和元泰干的事了。
此时,天色比刚才亮了一点儿。西大湾的水面只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远处,枯
黄的芦苇似乎在晨风中摇来晃去。
九果突然想,那只千年的王八精是不会在这个寒冷的早晨从湾里冒出来的。
“抽支烟。”
九果没想到,支书竟然给他一支烟,“恒大”牌的,元泰曾经给他抽过,说这
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抽的烟。
元泰肯定把什么事都跟他爹说了!九果想,这样也好,支书总会有办法的。
高春林深吸一口烟,吐出来,然后又重重地叹口气:“唉,说你们是孩子吧,
你们都十七八了,老大不小了。个头赶上我高了,咋偷人家汽油这事也做得出来。
昨天夜里元泰跟我说了这事后,我一宿都没合眼。元泰吓傻了,尿都漏裤子里了。”
九果低着头,手一个劲儿挠头皮。
“九果啊,我看你这个孩子很聪明很精干,就凭你跟元泰是好兄弟,将来嘛,
我咋也得提拔你干个副厂长啥的。”
九果听到这里,心里猛地忽悠一下子,有一团热气从心窝里升上来。他没想到
支书跟他说这些话。
“你看你们,这下好,把人家汽车烧了,这事儿不算大吧,也不算小啊,人家
地质队有钱,是不缺这么辆汽车,但这事一旦查出来,这对你们有影响呀,你看这
元泰吧,还想去当兵,体检也过了,就等下通知了。这一下,我看悬了……”
“别,春来叔,元泰得去当兵啊,我想去还去不了呢,多好的机会。汽车这事,
我……我心里有数。”
“九果,光咱心里有数不行。人家心里也有数啊。”
“春来叔,我和元泰是拜把子的兄弟,我知道该咋做。”
“拜把子的兄弟,真的?这么重要的事儿,我咋不知道呢?”
“没好意思跟你说呀。”
“唉,”高春来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九果肩头上,“关键时候还是兄弟重要啊,
人活着图个啥?不就是‘仁义’二字吗?”
在朦胧的晨光中,九果看到高春来的眼圈都红了。九果内心突然坚硬起来。他
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兄弟碰到什么事儿,就得拔刀相助,这责无旁贷。何况,这事还是自己和元泰
一块儿干的,元泰去参军,自己又不参军,帮他这一次,支书高春来会记住的。再
说,元红也肯定会知道的。想到这里,九果便说:“春来叔,咱回吧,这里冷。你
放心,不仁不义的事,我九果做不出来。”
高春来说:“九果,等这事儿过了,我好好地给你安排一下。”
九果心里一热,说:“春来叔,实际上你不必这么麻烦,给我安排个民办教师
我就中意了。”九果一激动,把埋在内心深处的秘密说了出来。
高春来说:“哦,这事我倒疏忽了,你是联中毕业的呀,你看我这脑子,咱村
小学里不正缺民办教师嘛。”高春来猛拍一下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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