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九果跳下汽车,一时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正是中午,春风吹过来,懒散散的,
像无数的小手挠着皮肉。九果扒下蓝粗布工作服,背起行李,朝村子方向走来。
整整五年,这片土地变得有些陌生。在九果的记忆中,晌午地里是很少有人干
活的,而眼前的景象却是一派繁忙,田野里全是星星点点的人,除草、撒化肥、疏
通沟渠,突突嗒嗒,到处都是抽水机的马达声。麦苗有一筷子高了,被春风吹得东
摇西晃,在起伏之间,那一道道土坎便显露出来,再也没有原来一望无边的感觉了。
九果知道,如今的土地已是包产到户。自己种自己的地,用心,清静,这没什么不
好,你看现在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地里却还有这么多人在忙碌。
然而,九果心里却很不舒服,本来他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家门了事,可没想
到地里还有这么多人。九果低着头,弓着腰,缩着脖子,不想让别人认出他来。自
己不是衣锦还乡,自己蹲了五年监狱,刚刚脱掉囚服。九果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可还是有人认出了他,先是朝这边比比画画,接着有人朝这边喊:“九果,是
九果吗?”九果把肩头缩得更紧,他加快脚步,恨不得钻进地下去。
站在家门口,九果愣了片刻。门还是那个门,只是斑驳一些,九果闻到一股饭
的香味儿,是从门缝里钻出来的,他似乎还听到娘的咳嗽声,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
而来,迅速蔓延全身,热流从丹田处涌上来,直抵眼眶。九果把举起来要开门的手
又放下去。他横横心,咬咬牙,挺挺身子,抓住门闩,打开门。
院子里的长枣树刚刚钻出嫩黄的叶芽。一排农具还是那样安静地挂在屋檐下。
唯一不同的是,枣树下面卧着一头黄牛,它正瞪着圆圆的大眼盯着自己。娘听到门
响,从锅台边直起身子,抻头朝外一看,立刻愣在那里。“咣当”一声,勺子摔在
地上。紧接着,娘一屁股坐在灶膛里,号啕大哭。九果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低下头
去,后背上的行李,突地变得无比沉重,压得九果双腿酸软。
爹从屋里走出来,似乎比原来瘸得更加厉害。
“进屋吧,愣在这里干啥?”爹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九果吃得最难受的一顿饭。娘又特意烙了油饼炒了鸡蛋。爹抓起酒瓶,给
九果满上一杯。
“回来就好,”爹说,“不要光低着脑袋,从今天开始,你要抬起脑袋来,重
新做人,如今地都分给个人,咱好好种地,不愁没有饭吃。”
九果垂着头,一声不吭。
很长一段时间,九果的头都无法抬起来,别人对他特别好奇,主动跟他打招呼,
这让他很别扭。他总能在人家眼里看出别的东西,那东西闪闪烁烁,亮晶晶的,却
像针似的扎进他的肉里。也难怪,他九果毕竟是村里第一个蹲过监狱的人。他听说,
高元泰已经在部队里入了党提了干,并且娶了一个首长的千金。对于元泰,这个曾
经跟自己拜过把子的“兄弟”,九果内心失望至极。在监狱里,看到别人收到信时
高兴的样子,九果多么渴望自己也能收到一封信,哪怕就三言两语呢。当时九果想,
谁会给他写信呢?只有一个人,元泰。然而没有。几年来,他没有关于元泰的一点
儿消息。有时候,九果会从心里原谅元泰,他毕竟是一名军人嘛,肯定会有所顾虑
的。九果经常想到那个寒冷的清晨,支书高春来跟他站在西大湾边上说的那些话,
那依然是九果长这么大听到的最让他激动的几句话,多少次在梦中,那几句话都像
春雨似的滋润着九果。
但现实并非如此。
回到村里后,九果逐渐发现了自己的幼稚。开始的时候,他还梦想着高春来会
突然钻进他的小屋,哪怕只向他说两句安慰的话呢,他几年来所受的委屈便会消失
殆尽。然而他失望了。一个月过去了,二个月过去了……麦梢儿变黄的时候,九果
和支书高春来在路上不期而遇。高春来朝九果尴尬地笑笑说:“哦,九果,你回来
了?你看我忙的,还没顾上过去看看你呢。”九果愣一下,嘴唇接连抖几抖,却低
下头走过去。他没理支书。九果觉得不理他是对的。他从他的目光中感到了陌生。
巨大的陌生。他不会再指望高春来能给他做些什么了。当年他鼓足勇气朝高春来说
出的那个民办教师,现在想来就脸红。那是他的耻辱。现在恐怕就是高春来答应他,
村民们也不会答应的。当老师,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九果越来越明白,一个人
的污点,就如同额头上的黑痣,会携带一生的。一天中午,九果坐在河堤上,盯着
河水发呆。四周郁郁葱葱。玉米有一人高了,在炎热的中午,宽大的叶子打起卷来。
瘦高的洋槐树上,蝉声无休无止。
正是人们歇晌的时候,地里没有一个人,只剩下茂密苍翠的植被发出生长的声
音。九果从来不歇晌,他在河里下了网,没事时,他就坐在堤上盯着河里的渔网发
呆。这时,一棵歪脖子树引起九果的注意,它歪得好看,弧度很柔和,像一张拉开
的大弓。如果谁想不开,要解决掉自己的话,只要把绳子搭上去就行了。
想到这里,九果的鼻孔猛地张开不少,嘴里嚼着的草根也停下来,他若有所思,
盯着那棵歪脖子树愣了半天。后来,九果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拍拍屁股上的尘土,
他一步一步地,有些犹豫地,向那棵歪脖子树靠近。这是棵柳树,碗口粗,长在堤
坡上,跟地面有一个自然的斜度,再加上那个歪脖。九果越看,越觉得它是专门为
那些上吊寻死的人准备的。九果手扶树干,想着用多大的劲儿才能把绳头甩过那个
歪脖;想着拴多高才确保上吊不至于失败。首先不能拴太高吧,否则脚踩草筐也够
不着,当然,也不能拴低了,如果一蹬草筐,脚尖触地,那也就失败了。此时,九
果渴望手中有一根绳子,他想把自己想的这些试一试,当然,他并没有决定要把脑
袋钻进那个绳套里去,但要是果真伸进去的话,也并不见得是件坏事。像他这样的
人,钻与不钻,并没有太大差别。
九果甚至自己跟自己打起赌来。他想,如果傍晚时起网,能捞上十斤鱼,或者
抓住一条两斤以上的大鲤鱼,那么这个钻绳套的游戏他就不做了。反之,他就该试
一试。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汽车他九果烧过,监狱他九果蹲过,天塌下来还有
地撑着呢。
“九果哥,九果哥,是你吗?”
九果正站在树底下胡思乱想,突然听到一个甜甜的声音喊他。是个女的,声音
软软的。在这炎热的午后,这声音就像一滴冰水落在他的额头上,把他砸了一个激
灵。
九果抬头一看,堤上站着一个姑娘。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绣花小褂,一条白色
长裤,戴着一顶白色圆檐的遮阳帽,全身上下显得特别干净。由于天气炎热,她的
脸被汗水浸得红润润的。她正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站在那里。九果觉得她太美了,
美得如同一道闪电,炸得他一阵眩晕。
九果半张着嘴,愣在那里。也许是戴着遮阳帽的原因,九果一时没有认出这个
姑娘是谁。
“九果哥,不认识我了?我是元红呀。”元红自报家门。
“元红?”
浓浓的眉毛。黑黑的眼睛。白自的皮肤。红红的嘴唇。
“元红。”
九果轻轻嘟哝一声,眼前猛地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他忙用手扶住树干。
他垂着头,口干舌燥,嗓子冒烟,胸部针扎似的疼一下,肚子里一阵难受。
他恶心,想吐。
“九果哥,你怎么了?”元红在堤上又喊了一声。
中暑了,九果想。他再也没看堤上的元红,他跌跌撞撞地朝河边跑去。
九果一头扎进河里,他在水里憋了足足有两分钟,才悄悄地把头伸出水面。他
大口地喘着气,水滴沿着头发哗哗地淌下来。过了半天,他才睁开眼睛,他瞥一眼
河堤,河堤被树木包围着,什么也看不见。然而,刚才元红站在那里的情景,却像
照片似的印在他的脑袋里。还有那声音:“九果哥。”自从他蹲监狱回来后,没有
谁这样喊过他,更不用说是女孩子。
只有元红。
只有元红。
九果哥。九果哥。九果哥……
恶魔缠身。九果坐在河边,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
白白的皮肤。
黑黑的眼睛。
浓浓的眉毛。
红润润的脸膛。
还有长长的大辫子……
九果闭着眼睛,它们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直到那浓白的液体洒落在荒草中。
九果躺在河边的草丛里,整个人都被一股巨大而强烈的失落感所控制。
这段时间,九果神思恍惚,跟丢了魂儿似的,他时常半夜里爬起来,在街上逛
来逛去。有时候他走出村子,来到田野里。他发现了很多原来不曾注意的东西。比
如他一直认为深夜是寂静无声的,但他发现这是不对的。实际上,寂静无声的黑夜
里热闹极了,蝉声、蛙鸣,成千上万的虫子咝咝地叫唤,偶尔,一只大鸟会从树上
腾空而起,翅膀掠过树叶和夜色中的空气,发出一连串的空灵的声音,很快又归于
平静。有时候,他会看到远处有上蹿下跳的鬼火,不用说,那里肯定是一片坟地。
九果并不害怕,关于这些鬼火的故事他从小就听,像茅草似的塞满耳朵,这些故事
尽管无比恐怖,但除了让人暂时害怕之外,并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九果甚至喜欢看
这些鬼火。它们有时快,有时慢,有时静止不动,有时相互追逐,它们就像一些顽
皮的孩子,它们高兴快乐,至少比自己高兴比自己快乐,九果更愿意相信,它们是
那些死去的人转变成的精灵,也许他们活着的时候受了一辈子罪,只有这时候才变
得快活起来。还有夜色中的那些气味儿,玉米和野草的清香味儿,河水和泥土的潮
腥味儿,牛粪和马尿的臊臭味儿……九果感到只有在这时候,只有在大街上在野地
里,他的心才能平静下来。
九果不愿意回到那间挂着蚊帐的小屋里去。他害怕,他恐惧。他只要往床上一
躺,身体就变成一团火焰。而那个地方,更是灼热难耐,那是一团蓝色的火苗,完
全可以烧掉他烧毁他。多少次,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像干
透的木柴,更像那辆被大火吞噬的汽车……更让他恐惧的是,在这大火的后面,总
是闪动着一张清秀的面孑L ,一具散发着无限活力的躯体……她的每一个地方都让
他着迷,颤抖,不能自已。
九果知道,自己着魔了。可是,谁能救他?每一次燃烧后,他都要坐在小小的
蚊帐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老天爷,救救我吧;老天爷,求求您老人家
了……”
徒劳。徒劳。一切都是徒劳。
“元红,你这个妖精,你这个骚货,你这个挨操的……”
九果让自己恨元红。他先是恨高春来,再恨高元泰,再恨自己没出息,再恨元
红。他确实恨高春来和高元泰,也恨自己,可是他就是无法恨元红。
每当这时候,他总会想到河堤上那棵歪脖子柳树。他暗自落泪,他对自己失望、
绝望,他觉得对不住爹娘。很有可能,他这一辈子活得比爹娘还要窝囊。他蹲过监
狱,现在,没有人能瞧得起他。对元红的妄想,他很清楚,这纯粹是癞蛤蟆想吃天
鹅肉。他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他看不到前面有任何一点光亮。
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起元红来。从别人那里,他知
道了元红的一些情况,元红在镇上的电器厂上班,这一年二十一岁,亲也定了,据
说未来公公在县供销公司工作。这些对于九果来说,都是一种打击。但这些并没有
阻止他对元红的非分之想。有几次,他躺在河边,看着元红骑着自行车,迎着夕阳,
浑身金光闪闪,像天使一样从河堤上拐进村子。他的双眼被夕阳烧得通红。
一个邪恶的念头,正像毒蛇似的盘踞在他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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