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夕阳变得越来越浓艳。但似乎在突然之间,万物就被一层青褐色的薄雾所笼罩
了。
暮色四合。
这个时候,大地总有那么瞬间的寂静、空灵,这一刻很短暂,却意味深长,紧
接着,就被回家的牛哞和归林的鸟鸣冲破。河堤下面,被枣树、葚子树、柳树和槐
树层层包围的村子里,升起缕缕炊烟,它们缓慢沉重,纠缠在一起,如同棉絮一般
怎么都撕不开。
九果站在河堤上,不时地朝远处望一眼,他心神不宁,目光中闪过一丝慌张。
他咬着牙,手不时地拽起衣领扇动几下,像是透不过气来的样子,确实,半天过去
了,也没有一丝风吹来。后来,他的目光不再游离,沿着河堤的路面,紧紧地朝镇
子的方向盯着。
迎着夕阳的余晖,元红骑着自行车出现在河堤上。她没戴遮阳帽,两条大辫子
在肩头上滚来滚去,她似乎还哼着歌儿,她并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九果。
“元红。”九果朝路中间跨一步,他的脸涨得通红,那感觉就如同熟透的茄子
即将裂开似的。显然,暮色和夕阳把这一切掩盖了。
元红一看是九果,急忙停下自行车。
“九果哥。”
“你,下班了。”九果局促不安。由于紧张,双手和嘴唇也抖动起来,“我,
我……”
“九果哥,有事慢点说。”
看着九果这个样子,元红禁不住一手捂起嘴巴,她的一双黑眼睛也放射出笑意,
女孩子式的,含着些许的羞涩。
“我,我给支书准备了几条鱼。”九果终于把话说完,他咬咬牙,像是在自我
鼓励。但他的目光只是在元红脸上抹一下,便再也不敢抬起头来。
“九果哥,你捕鱼不容易,不用送给我爹,你还是卖点钱吧。”
“已经准备好了,你跟我下来拿吧,对了,把车子放在树丛后面,别让人家推
走了。”
这时候,九果的心渐渐稳了,说话也利落多了,他一扭头,便朝堤下走去。而
元红推着车子,站在堤上犹豫片刻,只好把自行车推到灌木丛后面支好。元红没再
多想,她跟着九果走下河堤。元红怎么也不会想到,从这一刻开始,她的人生将滑
向另外一个轨道。这是宿命,就像几年前那个地质队汽车被烧毁的夜晚。她在不经
意间发现哥哥和九果的秘密一样,她无法阻止,也无法澄清,她只有把这样的秘密
压在个人心底……
在柳树和茂密的洋槐遮掩下,有一间残破的红砖小屋。这是河务局在六十年代
修建的,如今早已废弃不用,成为捕鱼的人遮风避雨的地方。元红从小就知道河边
隔不远就有这么一间小房子,在树影下,挺神秘的,但她从来没有靠近过。现在,
小房子就在自己眼前,她忍不住走过去,伸头朝里面看了看,她发现里面挺干净的,
显然是被经常打扫,有一张破草苫子铺在地上,旁边是一个大木盆,有几条草鱼和
鲤鱼正在不多的水里张着大口喘气。元红回过头,有些顽皮地伸伸舌头。她瞅了瞅
九果,却发现九果皱着眉头。
这时候,九果突然说道:“元红,其实我挺恨你爹的。”
元红一下子愣住了,神情也变得紧张。
“他奸诈狡猾;我也恨你哥,他忘恩负义。反正我恨你们全家。你应该明白我
为什么恨你们。”
“九果哥,天不早了,鱼我不要了,我先走了。”说着,元红扭身想跑。
“站住!”九果大喊一声,元红立刻站在那里,她怯怯地扭过头来,在暮色中,
脸涨得通红。
“你听我说,本来我发誓,再也不跟你家的人说话、打交道了。可是那天你站
在河堤上,喊了一声九果哥,你不知道,我那心里……我出来一年多,没人这样喊
过我。”
九果说着,朝前走两步,来到元红面前。元红瞪着大眼,脚下不自觉地后退一
步。
“嫌我身上有腥味儿。是吧?”
元红使劲儿摇摇头,目光中充满恐惧。暮色中,她看到一张由于愤怒而扭曲的
脸,可是,这张脸瘦削,坚毅,棱角分明,还有些英气。几年前,她对这张脸充满
亲切,好感,几年来,那个秘密埋在她心里,一直折磨着她,她知道这个叫九果的
人受过委屈,她知道他被人们误解了,每次远远地看到他孤独的身影,她心里就不
是滋味儿,所以见到他,她主动跟他打招呼,她想从一些小小的地方安慰他。她的
心太善良了。可是现在,面前的这个人却让她害怕。他的两只眼睛里喷着火焰。
九果猛地一把抓住元红的手。元红忍不住叫了一声,手像烫着似的极力挣脱。
九果没有想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稍一愣神儿,元红的手便挣脱开。元红扭身就跑,
她太紧张,刚迈出两步,便摔倒在地上。九果扑上来,像一只豹子似的,压在她身
上。
元红吓哭了,声音低低地喊道:“九果哥,你饶了我吧,求求你,求求你,九
果哥……”
此时的九果,脑子里已是空白一片。
“你喊呀,你喊吧,使劲儿喊,我不怕,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元红似乎没有力气喊出声来,巨大的恐惧让她身体虚脱了。她的嘴唇剧烈地颤
抖着。她无法控制,后来,她用牙齿紧紧地咬住嘴唇。
渐渐地,天黑下来。河面变得亮白,两侧的荒草安静下来,朦胧中,它们显得
那样虚弱无力。
元红抹了一把脸,湿湿的,刚才,她的大脑似乎短路了,此时的她,似乎刚从
梦中醒来。她突然意识到,还有一只手,还攥着她那不算大的乳房。她心里一惊,
本能地向上提了两把裤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她扣上裤腰带,脚下踉踉跄跄,慌慌张张地,攥着荒草,扶着树木,几乎是爬
上河堤的。
九果趴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他很虚弱,很疲惫,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那团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火焰正在渐渐熄灭。
一切都完蛋了。
他开始是怎么想的呢?对,强暴了她,让他尝到女人的滋味,漂亮女人的滋味,
然后,他就到那棵歪脖子树下去把自己吊死。
就这些,对,就这些。
快起来吧。他自言自语。过一会儿,高家的人会围过来,找到他,把他千刀万
剐,乱棒打死。他并不想那样。
他爬起来,来到河边。他低着头,在黑影中找了半天,终于找到那段被他丢弃
的破渔网。他攥在手里顺了顺。足够长,他想。他抬起头,盯着夜中的马颊河,一
股小风吹过,潮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就在此时,一团巨大的水花在夜中盛开,“哗”
的一声,有水珠溅到脸上。一条大鱼如黑牛般宽阔黝黑的脊背在黑影中扭动了两下,
便消失在眼前,过了片刻,不远处的河面上。又“哗”的一声,掀起一团巨大的浪
花。
他惊呆了,他又想起几年前,那些找石油的汽车出现在河堤上的那天,在西大
湾,在那片茂密阴森的苇塘里,那条他骑过的大鱼,那条让他遍体鳞伤的大鱼。似
乎所有的厄运正是从那天开始的。想到这里,一身冷汗从身上冒出来。他突然意识
到,刚才出现的这条大鱼也许就是几年前的那条。他从小就听老人说,西大湾是跟
这条河通着的,因为西大湾从没有干过,人们相信它跟这条宽阔的大河之间,有一
条谁也无法看到的通道,只有大鱼、大龟,这些大得足以成精的生灵们,才能自由
穿梭。
他突然变得虚弱不堪,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他想,厄运真的到了。他步履蹒跚,
身子歪歪斜斜地来到小房子前,在窗台上摸到手电筒。
他一手打着手电筒,一手攥着破渔网,去找那棵歪脖子柳树。
此时此刻,大鱼的出现让他更加相信,他在劫难逃。
他把那团破渔网挂在歪脖子树上,拴好套扣后,拿手电照一下,又仔细地检查
一番,然后关掉手电。黑暗立刻淹没了他,他一屁股坐在堤坡上,点上一支烟,刚
吸一口,远处便传来说话声,他急忙把烟头戳进土里。他很紧张,心怦怦直跳,他
不想让高家人这么快就发现他。最好是等高家人找到他时,他的身子已经变硬,舌
头吐出来半尺长,眼珠子瞪得跟牛眼那么大,七窍出血,面目狰狞,把狗日的高春
来吓个半死。但那说话声和自行车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原来那是几个
过路的人。
四周又归于寂静,只有小虫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他抽着烟,盯着烟头上那团一
明一暗的小火苗,禁不住悲从心来,眼泪像脱线的珠子,淌得满脸都是,满嘴咸涩,
他想到蹲这几年监狱受过的屈辱磨难;想到爹娘都上了年纪,今后将无人照料;想
到哥哥身在五十多里外的那个叫黄花马的村子里,有了两个孩子,却姓人家的姓…
…老马家真的要完蛋了。他想到在没发生那场大火之前,他十七岁时,心里那股劲
头儿,他什么都不服气,他觉得父亲没出息,一辈子低三下四的,他瞧不起父亲。
他知道自己这个家在村子里受欺负,没有人瞧得起,他曾经暗下决心,要让人家对
他和对这个家另眼相看。可是,这一切,都被那场大火烧没了。
不知道抽掉几支烟,他突然觉得,四周越来越静。夜深得多了,却没见高家人
的影子。他从堤坡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他瞅一眼那段挂在歪脖树上的破网
绳,黑暗中,它影影绰绰的,被小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很像是一个幽灵,似乎在招
呼他,来吧,来吧。这个喜欢在深夜游荡的人,这个连鬼火都不怕的人,却第一次
感到恐惧,他向后连退几步,头撞在一棵树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来到河堤上,像一个小偷似的,抻长脖子朝前后左右看几眼,然后又朝堤下
村子的方向看去。那里跟往日一样,依然静谧安详,不多的几盏灯光,稀疏无力,
它们将在夜中熄灭。
难道元红没跟她家里人说?九果突然可怜起这个善良的姑娘,他不该伤害她。
都是鬼迷心窍,不,是色迷心窍。根本不是仇恨。仇恨只是借口。可这一切都已发
生。
他心里乱糟糟的,他在河堤、柳村、小屋、河边之间,来来回回穿梭着。他在
等待阎王爷的出现,哪怕是小鬼来了,他也定会乖乖地跟着走……
可是,夜越来越深,四周越来越静,连小虫都疲倦了,呜叫声时有时无,有气
无力。白天的热气也如同浮尘一样降在地面上。草叶上已有露水形成。
后来,他把自己看得越来越清楚。他看到了自己内心的虚弱。他发现,他并不
想主动地把脑袋伸进那个破网套里。最终,他累了。他钻进小屋里,把头靠在墙上,
睡着了。
“啪”的一声,睡梦中的九果疼痛钻心,从肩头疼到小肚子,身子像是被斧头
斜劈成两半,他下意识地想到,完了,高家人找来了。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身
子的另一侧又挨了一下子,这一下似乎更疼,他本能地蜷起身子,捂着脸在地上滚
一下,然后背朝上,撅起屁股来,他背上又挨了两下子,并且屁股上被踢了一脚。
他头皮贴着地,睁开眼睛,透过手指缝,并没有看到乱七八糟的人和腿。只是在小
房子的门口处,发现一根抖动着的柳树枝条和一双脚,一看,就知道是女人的脚,
一双白球鞋显得那么娇小、柔弱,让他的心猛地疼一下。他知道那是谁,于是不假
思索,扭过身子,头皮贴着地,像一头觅食的猪似的拱过去,一把抱住那双腿。
“打吧,打吧,使劲儿打。你使劲儿打呀。”
然而,落在后背上的柳树枝条的劲头儿却越来越小,疼痛感也越来越轻。这时
候,他听到压抑的呜咽声,这声音让他想到生了白毛的豆瓣酱和发了霉的旧棉布,
让他心慌心颤。他抱着她的腿,从地上爬起来,就像爬一棵树。
“你个流氓,你毁了我呀你。”
“元红元红,我喜欢你,我是真喜欢你。”
九果抱着元红的腰,他感觉到了柔软,感觉到了温暖。
元红一把将他推开,哭着说:“有你这么喜欢的吗?”
九果看到了元红的脸,禁不住吃了一惊。元红的双眼通红,肿得如同电灯泡,
她的脸色苍白,脸庞像鬼那样狰狞可怖,她肯定一宿没睡。
九果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就像电影里的叛徒一样,双手扶住元红
的膝盖:“我鬼迷心窍,可是我喜欢你呀,从小就喜欢你呀,我忍不住呀,你把我
劈了吧……”
这些平时永远也不可能说出来的话,此时,却像流水一样从他嘴里淌出来。他
甚至觉得这些话并不只是自己说出来的,而是老天爷替他说的。
元红双手捂面,泣不成声,后来,她无法站立,身子一软,也跪在地上。他顺
势抱住她,他伸出嘴唇,吸吮她脸上的泪水。她没有阻止没有躲闪,而是把头轻轻
地靠在他的胸脯上,很累很疲惫的样子。那苦涩微咸的泪水猛地让九果清醒过来,
他似乎发现,元红也是喜欢他的。这一发现让他激动不已,他把高元红紧紧抱在怀
里。他的嘴唇,也从冰冷变得火热,它沿着她的耳垂、脸腮、额头、眉毛、眼睛、
鼻翼、脸膛……不停地滑动着,最后,四片嘴唇碰在一起,他的舌头像一把钥匙,
只轻轻地动两下,就撬开了她的双唇。元红的泪水不时地淌进他们彼此的口中,滋
味却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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