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楚玫停了戏,就静静地坐在镜子前卸妆。更衣室里灯光幽暗,不时有人进进出
出。剧团有些时日没演戏了,这回是为了配合一个重大的节日,才轰轰烈烈地排演
了这场戏。楚玫自然而然地成为戏中的主角儿,谁让她是天生演戏的料呢,谁让她
是天生的美人坯子呢。
楚玫在这部戏里演一个商人的阔太太,就是闲居在家惹是生非的那种。她怕把
握不好戏的内容,就将这个角色反复地进行咀嚼,楚玫觉得作为一个演员,每一部
戏都该是她的一个孩子,在呵护与关爱中,将其侍弄好。
无一例外地,楚玫又在这部戏中获得成功,她将那个角色演得活灵活现,既妩
媚温存,又透明彻骨,活脱脱是个直白的女富人的再现。楚玫也不知道为什么,她
很普通的一个人,是指在现实生活中,平平常常的一个女人而已,可一旦入了戏,
她浑身便充满了激情,好像是跟平时判若两人似的,而往往又是这份执著,引领着
她在自己的事业中,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楚玫开始擦洗脸上的油彩,因为是晚场戏,灯光又暗了些,那些脂粉呀、面油
呀,便都须反复地洗几遍。楚玫一边用热毛巾擦脸,一边盯着桌子上的手机看,想
刘木祥该来了,两人是约好了的,等楚玫的戏一散场,刘木祥便来接她,然后两人
一块回家,可都散场有十几分钟了,刘木祥却没来,也没个电话,楚玫在心里想,
会是塞车吧?
坐到她身边也开始卸妆的演员小伍见她焦急的样子,便说是等姐夫等急了吧?
楚玫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说,小丫头片子,就是嘴贫。
又过了十几分钟,这会儿楚玫已经卸完了妆,并且换好了衣服,便跟几个同事
打了招呼,背兜子朝剧场的大门外走。夜已经有些凉意了,街灯一盏跟着一盏,孤
单单地亮在夜色里,剧场外已经没了观众,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
楚玫想,刘木祥会去了哪儿呢?拿手机往家里拨电话,半天也没人接听,楚玫
便有些发慌,晚饭前时两人约好了的,楚玫去剧场,刘木祥有个饭局,这部戏至少
要演两个半小时,刘木祥的饭局早该结束了,可他去哪儿了呢?
刘木祥是楚玫的丈夫,两人结婚四年了,虽然没有孩子,可感情基础却不错。
何况刘木祥也不过是一家制药厂的推销员,在这座城市里那是再普通不过的职业,
两人的生活就相对来说过得比较平稳。楚玫再次抬腕看了下手表,已是10点30分了,
她便决定自己先回家,走下剧场台阶后,她挥手拦了辆计程车,说去外三道街。
司机很快便将她送到了外三道街的建设小区,楚玫付了车费,便掏钥匙上楼,
打开自家屋门,见刘木祥还没回来,打他手机依旧是关机的声音。
楚玫真是累了,脱了衣服后,便去卫生间冲澡。家里刚刚新买了浴霸,烧水是
很便当的。楚玫裸了身子站到喷头下,任由温热的水流遍全身。
30多岁的女人,身体所呈现出的美正是美不胜收的时候,楚玫用毛巾拭去身上
的水珠,从镜子里打量自己,她还没有认真地看过自己的裸体,简直有些楚楚动人,
那两坨乳房依然坚挺如初。女人的乳房就是一块无字的招牌,是美的代名词。楚玫
再往下看,脸便红了,她的私处湿漉漉的,身体上的一些水珠正缓缓流下来,集结
到那些黑色的毛发处,再顺着两条光滑白皙的大腿朝下流淌。楚玫重新拧开淋浴器
的喷头,让温热的水流抚遍她的全身,再于各处打了肥皂。楚玫洗完之后,便披了
条浴巾出了卫生间,她径直来到卧室,拉开床上的被子,钻了进去。
楚玫之所以没有穿内衣裤,是想给刘木祥一个惊喜,这阵子单位太忙了,为了
排练这部正在上演的戏,几乎每天都得加班加点,跟丈夫亲热的机会就少了。现在
戏只剩两场,楚玫想等戏演完,她会请几天假,在家里歇上几日。好好做做家务,
陪陪丈夫。
对于刘木祥,楚玫总是心存愧疚,两人结婚四年了,自己却始终没能为他怀上
个孩子。人生之不孝,无后为大。有时候,楚玫都不好意思跟丈夫回婆家去,老人
盼孙儿心切,唠唠叨叨的。去医院检查,几次结果下来都是楚玫的毛病,医生说能
治好,但需要些时间,刘木祥却也理解她,说慢慢来。夫妻间过日子,有这一点儿
关爱便够了。
时针指向11点24分了,刘木祥还没回来,打手机依旧关机,楚玫也累了,便拥
紧被子睡了,心想可能是跟几个哥们儿一起喝完酒,又去打牌了。
西城路派出所位于东岗区四街靠北的马路边上,周遭是大片的棚户区。因为这
里属于开发区,城市建设的步伐还没延伸到这里,一些外省的民工来城里做活计,
多半都选择这里租房子住,一来价钱便宜,二来城管松懈,有没有身份证都可以。
临街的一些小酒馆和旅店,及刚刚兴起的歌厅迪吧便也跟着红火起来。顺街一走,
那些酒馆和歌厅的窗玻璃上,便都贴着些刀刻的诸如“三五八元”或者“一元一首
歌”之类的字。
刘木祥是跟同厂的哥们儿刘海军聚在吴记小吃店的。店址紧临西岗区四街车辆
厂厂区。店虽小,可风味极佳,不仅有远近闻名的酱骨棒,还有一些凉拌菜,是个
吃喝的好去处。刘木祥是傍晚时接到刘海军电话的,说从北京回来个女同学,一块
堆聚聚,刘木祥跟楚玫说时隐瞒了女同学那层意思,只是说同厂的一个哥们儿过生
日,过去冲冲喜。楚玫说你去吧,早点结束好去剧场接我,咱一块儿回家。刘木祥
也答应了,可到了吴记之后,情形就变了,刘海军带的那女人穿戴洋气,挺风骚的
样子。刘木祥也没说什么,想若是钱少,他可以替刘海军结账,同事找他吃饭的意
思,也不外乎就是要给自己赚个脸面嘛。
三人落座后,刘海军给刘木祥介绍那女人,说是他的高中同学,在北京做服装
生意。两人有好些年没见面了,三个人便点了酒菜坐下来喝酒,先是一瓶白酒,喝
得酒酣耳热,便又要了一瓶,三个人两瓶酒下肚,便都有些晕眩,话也多了,舌头
也不怎么利索了。那女人便成了刘海军上学时的恋人。刘木祥从未喝过这么多酒,
不免神经有些兴奋,便忘了跟楚玫的约定,一直到11点多钟,三人才摇摇晃晃地出
了酒店门,两个男人争抢着也没结上账,倒是被那女人花了钱。女人神情有些激动
地跟两个男人说,谁花钱也不好使,我们找家歌厅接着喝咋样?刘海军说行。刘木
祥想回家,却被那女人硬扯上了出租车,他们往棚户区里走了几里路,便在一家歌
厅门口停下了。
三人进去找了个单间,又要了十几瓶啤酒,连喝带唱弄到了深夜。这期间刘海
军给找了位坐台小姐,二十多岁,模样也说不上是俊俏还是难看,倒是唇红齿白,
俗话说灯下出美女嘛,刘木祥也没想那么多,便让那女孩坐下了,十几瓶啤酒喝进
去后,三人都醉了,便结账出门,刘木祥基本是人事不省,被女人架着,寻了家小
旅馆,倒头便睡。凌晨3 点钟左右,被西城路派出所的两名治安员逮个正着。刘木
祥的酒也醒了,对警察的拘捕哑口无言,因为自己不知何时脱光了衣服跟女孩睡在
了一起。四人被带到派出所,取了笔录,其中一个治安员便打电话喊来个姓陈的所
长,陈所长看过案卷后说,每人罚款3000元,通知家里拿钱放人。
楚玫是在清晨5 点多钟接到刘木祥电话的。刘木祥在电话里吭哧了半天也没说
出个什么来,还是一个陌生男人抢了电话告诉了楚玫事情经过,并让她带3000块钱
来领人。
楚玫听到刘木祥嫖娼的消息后,吓了一跳,弄清自己没听错后,便羞红了脸。
放下电话,发现自己竟是赤身裸体地站在卧室里,脸便更红了,忙抓了内衣裤胡乱
穿上,然后坐在床上稳了稳心神,终于给她的一个好友黄芹打了电话。
楚玫说了事情经过之后,黄芹小声在电话骂了一声。黄芹说,操,男人真是没
一个好东西。楚玫问黄芹怎么办?黄芹说,怎么着也得把他弄出来呀。楚玫便央求
说,那你陪我去吧。黄芹尽管有些不乐意,但还是答应了。两人便约好了在派出所
门口见面。
楚玫取了3000块钱,用信封装好放进手袋里,简单梳洗了一下,就出门打车奔
西城路驶去。
街道上行人不多,只是零零星星有几个晨练的人,或跑步或做操,连晨光都有
些懒洋洋的。
楚玫到西城路派出所门前时,黄芹已经等在哪里了。黄芹跟楚玫从小学到大学
一直是同学,只不过黄芹进的是体育学院,而楚玫则念的是戏剧学校,两人工作不
同友情却是很好。
黄芹在一所中学教体育,足球也踢得蛮好,又找了个篮球教练做丈夫,两人便
时不时就坐车去外省看比赛。在楚玫看来,也真够浪漫的。
楚玫是被黄芹牵着手进了派出所门的。进到所长室后,两人说明了来意,又交
上罚金,那个所长便叫其中一个治安员将刘木祥从关押室里领了出来。刘木祥醉酒
后显得相当憔悴,眼睛通红,一脸的无地自容。楚玫觉得有些难为情,便先出了门。
刘木祥被黄芹推搡着也跟了出来,三个人打了辆车,一直回到楚玫家住的那个小区。
黄芹说她不上楼了,家里还有些事,便将刘木祥推下车,独自走了。
楚玫在前,刘木祥在后,两人回到家里,竟都没了话说。
十几分钟后,楚玫起身到卧室里收拾东西,走到客厅门前被刘木祥拽住了。刘
木祥说难道你不能原谅我一回?我不过是喝醉了酒而已。
楚玫幽幽地说,喝到人肚子里了还是狗肚子里了?喝多了你咋还知道去嫖小姐?
楚玫说完夺门而去。
刘木祥便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季节到了九月,树叶子开始变得干爽,颜色由红转暗。这些树叶子一看便是经
不起秋风的,风势稍猛一些,它们就开始凋零。
刘木祥这几天一直萎靡不振的样子,楚玫回了娘家,都一星期了也不打个电话
来,打手机始终是关机的声音。刘木祥又不好意思去岳母家,一个大男人做下了令
自己都脸红的丑事,见人都得低三分头的。
刘木祥除了每天上班,便是盼着妻子早点回家。哪怕跟她磕头认个错也行,尽
管他自己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但却怎么也说不清楚,刘木祥是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
怪只怪酒精那东西,使他失了态。
刘木祥在周五的下午回到家里,他买了些菜,想楚玫兴许能回来,毕竟好几年
的夫妻了,即便是气个半死,终会原谅他的。
刘木祥开始动手做晚饭时,客厅里的电话铃响了。刘木祥以为是老婆楚玫,忙
放下锅铲去接。听筒里却是个男人的声音,那人自称是西城路派出所的民警,说要
跟他谈件事。刘木祥说谈什么,那事不是结了吗?连罚金也交上了。那民警却冷笑
了一下说,省厅刚下了份文件,这一类案子的案卷都得与当事人的单位见面,由单
位领导签字后,再统一存档。
刘木祥听后,便有些声音抖着说,你想怎么样?
那人说,拿些钱,我替你摆平。
刘木祥说,怎么个摆平法呢?那人说,我负责这项工作,到时不给你往上报不
就得了,你也知道这事的轻重,若是你们单位知道了,就是不开除你的公职,你也
会抬不起头来呀。
刘木祥想了想便说,我只能给你1000块钱,多了我也没有。
那人说话斩钉截铁,说不行,这么大个事,1000块钱不值得我为你冒一回风险,
没有3000块钱,就算了,那你只好听天由命了。看架势那人有要放电话的意思,刘
木祥忙咬了咬牙说,要是按你说的数,得缓几天,让我凑凑。那人说行,大后天中
午我打你手机。然后问清了刘木祥的手机号后便挂了电话。刘木祥愣怔怔地站在客
厅里,感觉手心发凉,做饭的兴致便没有了。刘木祥想,都说警察黑,这回可真让
他体验到了。再一想就算破财免灾吧,自己手头上有些私房钱,待明天再找同事借
一些,给他也就算了。
这一夜,刘木祥只是胡乱泡了碗面吃,然后便睡了,楚玫始终没来电话,也没
回来,未免让刘木祥有些伤心和酸楚。
三天后,刘木祥将钱凑足了,那人果然打了电话来。两人约好了地点和时间,
那人派了个女人取走了钱,只给他捎了张纸条。刘木祥展开那张纸,见果真是印有
西城路派出所字样的公文便函,觉得心踏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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