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早晨,我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扫地,我睁开眼睛说孙静你睡醒
了?然后就继续睡过去了。
然后做了个有趣的梦:我梦见我大学毕业以后因为没有找工作,市政府要求我
重新读一遍高中。因为是复读生,所以不必每天出现在学校,班主任很和蔼地告诉
我“你只要最后来参加考试就行了”。刚开始上学的时候我还经常去,后来觉得没
劲,就天天逃课在家写歌儿弹琴。忽然有一天上课的时候,班主任告诉我们说考试
要开始了,可是那会儿我还什么都没学,看着旁边的同桌刷刷刷地往考卷上写答案,
我想,我该怎么办呢?只好拿着空卷去找老师,说我前一阵子在家搞创作呢,没能
来上课,老师您能通融一下吗?老师很慈祥,说好啊没问题,你把你写的歌儿拿来
给同学们听一下吧!我就站在讲台前给班里的同学们唱歌。怪的是,我唱的不是自
己的歌,是Radiohead 的《The Bends 》。而且不管我怎么唱,所有人都听不见我
似的闷头往答卷上写答案。老师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疑惑,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自
己究竟在干什么。在梦里人的感觉会更强烈些,当时觉得痛彻心肺,觉得完蛋了,
整个心里非常非常失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后来醒过来了一点儿,想了半天才明
白过来,我大学毕业已经好几年了,那么——我自己问自己——真的没什么考试在
后面等着我了吗?我想了一会儿之后回答自己——真的!以后再也不用上学了!然
后就心中默念着“万幸万幸”醒过来了。
写出来以后多少有些无聊,但当时觉得感情的落差特别大,梦中是地狱醒来是
天堂。我在睡梦中还隐隐约约听到了扫地的声音。等我差不多醒了,我还很奇怪,
失踪女怎么不打扫了,怎么说没动静就没动静了。我爬起来,脑袋一阵闪光灯似的
晕眩,晃晃悠悠地走到工作室那边儿一看,孙静不在了。
所有东西都井井有条地摆在桌子上,原先书柜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杂物全被扔出
去了,如果现在让我闭上眼睛想想,原先桌上除了叫pizza 外卖时的菜单以外,实
在想不起来那堆东西里还有什么有用的。既然平时用不着,扔了就扔了吧,pizza
外卖难吃得要死,以后不吃也罢。
开了音响听听歌,里面的CD果然是用非常小的声音播放的《the bends 》,看
来我睡梦中听到的是真实的。
我坐在床上醒了会儿觉,听着Radlohead ,忽然清醒过来,失踪女走了,怎么
就走了?何必不辞而别啊,简直是女中学生行径!自怨自艾之余,我穿上衣服四处
找了找,书桌啊、CD架啊、电脑旁边啊、门厅一带啊……最后在大屋的床上看到一
张纸条,说“我回清河拿东西去了,我打算跟你丫住一段时间,行不行的你就认了
吧,下午回来,你别出门啊。”纸条旁边还画了个小姑娘的头像,大概是自画像吧,
比着个V 字,得意洋洋地笑着。
拿着这纸条,我心情愉快多了,原来她就把纸条放在了我旁边,起床的时候晕
晕乎乎的没注意。
孙静一敲门,我就赶紧去帮她把东西搬进来,我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肯
定会发展成多夜情的。”
“别臭美了你,我现在就是没地儿住,跟你这儿蹭着住两天利用利用你——箱
子重不重?”
“不重不重,你东西可真够少的。”
孙静的行李总共就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装高跟鞋的云南布包。行李箱里面什
么都有,打开来一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然后有两本书(《
帝国的崩溃——希特勒与纳粹主义》、《东京奇谭录》),几个小本本,一个装细
软的小坤包,一套旅行装的洗漱用具,一堆发夹一类的小零碎儿和几个不知道装着
什么的超市用的塑料袋。我这儿富裕地方多,给她腾出书桌一个抽屉装杂物,又给
找了一个空着的大衣柜装衣服。我和她一起把那些衣服啊、杂物啊什么的往里塞,
边塞边跟她说:“哎,跟你说个事儿。”
“啊?啥事儿?”孙静一边儿收拾着一边儿说。
我说:“我知道你爱玩儿失踪,可你别跟我玩儿失踪成吗?”
孙静说:“这我哪儿说得好啊,万一我哪天又犯神经呢,我跟你说我一犯神经
就不管不顾的。”
“那你哪天要是犯毛病要玩儿失踪,我的东西你别动啊——你要手贱非得动,
我那Computer&CD你可千万别动啊。”
“我要非得动呢,今天早晨我目测过了,你这儿也就那电脑跟CD还值点儿钱。”
“大姐,那个是鄙人的身家性命……”
“哎呀成啦!知道啦。”孙静推了我一把说:“把这箱子找个地方塞一下吧。”
如此这般,厕所里挂上了她的毛巾、摆上了她的牙刷。往日空空荡荡的梳妆台,
自我爸妈搬走之后首次被各类瓶瓶罐罐塞满。这天晚上我骑车带着她去超市买了些
东西,卫生棉啊、小挂钩啊、她要用的洗面奶啊、吹风机啊什么的。我们抱着大包
小包从超市出来,在门口有修锁配钥匙的,我配了把家门钥匙给她。
大屋让给孙静睡,游戏机和电脑都放在小屋工作室了,我这一天要干的事在小
屋都能搞定。第二天早晨醒来大屋门关着,孙静还在睡觉,我觉得特别逗,对着镜
子刷牙的时候刷着刷着就乐出来了,觉得家里住进来个可爱的房客。
上午戴着耳机,在小屋蹑手蹑脚地对着电脑干活儿,中午1 点多饿了,打开小
屋门,孙静正躺在大屋床上看书呢。
“起来啦?”
“早醒了。”孙静把书扔一边儿,蹦下床。
“饿了吗,咱们下楼吃拉面去吧。”
“吃拉面干嘛,冰箱里有菜,我做吧,想吃什么?”
“你做啊?太辛苦您了吧孙老师。”
孙静一边儿往厨房走,一边儿说:“我跟您这儿白吃白住,做个饭应该的,以
后家务活儿我包了吧——不过我不爱洗碗,洗碗归你管——我管做饭、买菜、打扫
房间,还有性生活。你看怎么样?”
这天中午我们吃的是西红柿炒鸡蛋拌米饭。
下午吃完饭孙静拿大屋的电视看我收藏的DVD ,我在小屋打实况足球。下午3
点出门去北新桥的排练房排练,我到的时候只有小谢到了,我跟他吹嘘说家里来了
个朋友会做饭,今儿中午在家吃的。小谢当时正在拨拉吉他,见我很兴奋有点儿不
知道该说什么,停下来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说真的啊,真不错……真挺不错的……
吃的是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唔唔,那挺好的……西红柿炒鸡蛋……我也爱吃。”
“那改天来吃饭!”
“不不,我不是那意思……”
“客气什么嘛小谢!”我捏了一会儿小谢的脸蛋,我们小谢长了个面瓜脸,我
平时就特别喜欢捏他脸上的肉。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再把脸上的肉往两边拉,看着
跟机器猫似的。小谢一开始还笑嘻嘻的,后来被我捏烦了,说放手放手!我还弹琴
呢!
我美滋滋地把他扔在一边儿,打开琴包去插线,忘了说了,我是乐队的键盘手
和采样。
没多会儿门口传来歌声——如果你把西山最后一匹狼的哀嚎算做歌唱的话,那
这就是歌声。老猫戴着耳机嚎嚎着晃进来,一进门就跟我们说今天上午他店里来了
个妞儿,在胸部上文了只蝴蝶,“足有D 罩杯,手感太牛了!”
老猫在西单开文身店,我胳膊上的带鱼就是他给文的。老猫详细形容了一下那
个在胸部上文蝴蝶的女孩儿,还说他本来想给自己的作品拍个照,可惜那女的不同
意,要不就能拿来让你们瞧瞧了。
我说:“老猫,你真是行业败类。”
老猫说,你丫懂个屁。他胡噜着小谢的脑袋说:“可惜啊小谢,你这双手这辈
子也就是摸摸琴,D 罩杯的大胸你是摸不着了,要不你来跟我学文身吧!”
小谢脸蛋微红地说:“败类。”
老猫哈哈笑着不理他了,我和小谢对了一会儿音高,老猫在旁边抽烟看着我们,
看了一会儿说不对啊,盲流你今儿怎么那么高兴,吃错药了吧?我慎了一会儿没说
话,小谢说:“盲流说家里来了朋友,中午正经吃了顿饭,也不知道怎么了就那么
高兴。”
老猫说:“这还不知道,肯定是家里来妞儿了!”
“是不是?”老猫盯着我问,“家里来姑娘了吧,怎么认识的?”
我假谦虚说也不是,就是个朋友,在我家借住几天。我忍了一会儿,等老猫问
了两三回了,就把认识孙静的经过讲了一遍。老猫踹了我一脚说小丫的运气不错,
“问问她会打麻将不会,下回叫上我媳妇,咱们四个打麻将。”
我说好。以前我们打牌经常三缺一。
3 :40的时候我们鼓手老大来了,老大一来我们就都不闹了,听老大训了我们
一会儿。
“老猫你在台上说话能再傻点儿吗?‘我爱你们,你们是热爱摇滚乐的人!’
——你当你是黑豹的主唱啊!你一个当主唱的,不会说话就少说,装酷会不会?!”
“盲流你第一首歌的三连音可又错了啊,回家多练练去,你瞧瞧人家小谢!”“小
谢,台下有人喊你名字你还跟人家点头哈腰的,(尸从)得跟做小买卖的似的,不
好意思瞧人家就转身,拿后背冲着人家,别让观众都看见你那(尸从)样儿!”
只要骂的不是老猫,老大骂到谁老猫就冲谁挤眉弄眼的,我真的觉得我们这个乐
队就快没前途了。排练过程中我有点儿心不在焉的,一直在想这会儿孙静在干吗呢?
晚上排练完了老大本来说要请我们吃饭,我想回家,老猫拽上老大说别理他,
咱们去吃就成了。我骑车回到家,敲门没人,自己拿钥匙开了门。
孙静已经去上班了,家里干净得跟水洗过一遍似的,窗明几净,连沙发底下的
灰尘都没有了。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水果蔬菜面包牛奶罐装啤酒,还
有一打鸡蛋和一打咸鸭蛋,一盘炒好了拿保鲜膜盖着的菜,我尝了一下,是尖椒炒
肉,按我的口味来说稍稍辣了一点儿。我手扶着冰箱门站了一会儿,我有点儿心疼
她。这堆东西一次肯定搬不回来,她至少去过两次超市。另外她哪儿来的钱呢?这
一堆东西要花不少钱呢。
我知道她那小包包里没什么钱,没钱她干吗还要去两次超市,买一堆东西安慰
一个其实并不是那么熟悉的人呢?一个人生活时间长了,特别容易被这类关怀击溃。
我有一些像老猫和小谢这样跟我一样一事无成的朋友,几乎不跟家里的亲戚来往,
从上大学开始就四处打零工挣钱养活自己,就为了能脱离父母自己生活。我一个人
生活,没什么钱,每天写歌,一周排练三次演出一次,和朋友们干着我们喜欢的事
儿,乐队的QQ群里有几百个网友,我们基本就是在为这几百个网友演出。人不多,
不过我们喜欢他们,他们也喜欢我们。我很好,一切都很好,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小
伙子心中的虚弱。我需要有个人跟我站在一起,坚定我的坚定,否则那心中的硬气
就显得没那么硬气。
看着冰箱里那一堆食物,我觉得孙静好像是跟我站在一起的。有点儿傻吧?我
喜欢那些对陌生人好的人,对陌生人好的人有时能碰上,碰上一个不容易。那天我
一个人在阳台上喝了会儿啤酒,啤酒冻得很彻底。至于她做的菜,跟她这个人一样
地域莫辨,怎么吃也吃不出来她这是哪儿的做法,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这肯定是
汉人的做法。当然,这也不能证明她就肯定不是一少数民族。
我平时都睡工作室的单人床,一个人住习惯了,俩人一起睡不着。她一般工作
到早上四五点钟才回来,遇上玩儿兴大的客人,就会第二天早晨踩着朝阳回来,回
来以后就自己在大屋睡觉,我在工作室戴着监听耳机干活儿。下午的时候一起干点
儿什么,孙静每天晚上7 点多去上班,我一般都陪她走到公共汽车站,然后再自己
走回来。孙静不怎么说话,我们并肩在街上走的时候,有限的交流是我递烟过去,
给我们各自点上火,然后一边吸一边继续走。孙静说话虽然挺差的,但总体说来属
于待人彬彬有礼的那一款。笑起来很亲切,我很喜欢你,但请你不要再靠过来,谢
谢一就是这么个感觉。
我是怎么都无所谓,如是往复在街上走,即使一句话都不说也让人心情安定。
只要不是2004年春末夏初,哪儿都是天堂。
有一次轮到她放假,休息一天。我白天出门排练,她在家睡大觉。
下午回家,孙静告诉我说:“你爸好像来过了。”
“我听见门响还以为是你回来了,躺床上没动,后来听声音觉得不对,发现一
中年老帅哥儿站在门口。他问我你去哪儿了,我说可能在排练,他就走了。”
我爸也是够晕,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一直忘了跟他们说我这儿现在有朋友住
了。
“当时我还跟床上躺着呢,就穿了一小裤衩一小背心,哎呀,心里好似小鹿乱
撞——你爸长得可比你帅多了!”
我说:“我爸这会儿人老了,40多的时候那才是他的黄金期呢。”
“啧啧,”孙静一边儿摇头一边儿感叹,“帅死了。”
这天晚上我和孙静都没事儿,去13club喝酒看演出,一进酒吧孙静就消失在人
群中了。看演出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爸爸为什么忽然来找我,好久没见了想我了?
不知道,猜不出来。虽然同在一个城市,但我们生活上的交集越来越少,上了大学
以后就不怎么回家,就是见着了大概也没什么可聊的。
晚上从13club回家,进门我问她:“孙静,难得晚上在一块儿,想不想来小屋
和我一起睡啊?”
“不要,你晚上睡觉打呼噜,跟你一块儿睡我肯定睡不着,我还睡大屋。”
“那……我上大室找你睡去?”
孙静假装想了一会儿,她说:“嗯……好吧!”
这天晚上孙静睡不着,大概是生物钟不对吧,据她自己说,她一边儿听我打呼
噜一边儿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这是我们在一起的两个多星期中,第一次在一张
床上睡觉。按说我应该睡不着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睡得比平时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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