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鹅毛大雪下了一夜未停,早上起来,仍旧满处铺遮。光秃的山峦、污浊的道路、
肮脏的垃圾,全都摇身一变,忽然银妆素裹,美丽而圣洁。
邢春草今日不同往常,刚过七点就去上班。她出了楼门,又紧了紧颈上的红围
脖,好像不是怕冷,而是怕人看见她的脸红。昨天下午,慌了神,脸红不红,没感
觉。喝酒的时候,似乎笑得很难看,那笑纹好比钢板锻压的,全是硬硬的棱棱,能
划破手。黑色的高筒靴子深没在积雪里,留下一串显眼的脚窝。她不敢回头看,巴
望雪再下大一点儿,立马把它盖平,不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办公大楼门口,用花岗岩石料抹面,上面有薄薄的冰,滑溜溜的。她半举双臂
踩上去,像企鹅摇摇晃晃。但是,她知道自己不配是企鹅,分明是直立行走的老鼠。
或者说,那双臂半举的样子,好比俘虏投降。
昨天晚上,邢春草煎在火鏊上,翻过来,翻过去,做了一夜噩梦。开始她模仿
直立行走的老鼠表演,忽然有人从后台朝她扑过来。她撒腿就跑,后面的人就追。
跑啊跑啊,前面突然成了悬崖。那伙儿人冲上来,逮住她,骂她这个大叛徒,说我
们代表党和人民枪毙你。她一下子吓醒了,浑身是冷汗,筛糠一样哆嗦着。
蒙上头,又是梦。这回成了狗汉奸,跑啊跑啊,前面突然是条河……又梦见自
己是间谍……还梦见婆婆骂自己干了丢人鬼事……
为什么梦见自己是老鼠?邢春草心里明白,唐山地震曾有预兆,老鼠到处乱窜,
成群结队搬家。这次姚有信来周山闹地震,事先曾向她骗取社保中心账号。但是,
她不知道自己成了老鼠,反而埋怨事先没迹象。真是可悲可恨至极!
那天,姚有信打电话,要社保中心账号。她问姚有信要账号干什么?姚有信说
如果银行汇错款怎么办,有账号跟银行好说话。当时邢春草有些支支吾吾。姚有信
说:“算了算了,看你神经兮兮的。省社保中心也有朋友,找他要得了。他老给你
们公司汇款。”邢春草说,既然这样,何必那么费事,我告你得了……
今早起来,她洗脸梳头,对镜子照照,眼泡儿肿得像气袋。梳子一摔,断成两
截,这个该死的狗屁,害人狗、害人屁!
邢春草打扫整理好办公室,看看墙上挂的表,离上班时间还差二十分钟。她站
着两腿发软,坐下屁股扎刺,心里七上八下,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昨天查封账号,算是第一回合,周山集团凭借地盘优势,人多势众打闹赢了,
法院和姚有信灰溜溜撤兵。但是,案子并未了结。如果领导不同意继续担保,姚有
信第二个回合怎么办?案情明摆着,周山集团显然处于被动地位。当然姚有信再来
周山,也不敢轻举妄动。
财务部来人送那份担保合同,说昨天夜里,有台小车掉下“老虎嘴”,车篷都
摔扁了,估计人摔不死,也冻死了。邢春草听得毛骨悚然,咝、咝,脸煞白煞白,
会不会是姚有信他们的车。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姚有信的号码,顿了顿,没有
打。想着,该不会吧!
看合同。她使劲掐住左手虎口,迫使自己看进去——
最高额保证合同
保证人(甲方):周山矿务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住所(地址):曲南市周山县滨河路
债权人(乙方):合众银行曲都分行
住所(地址):曲都市人民路2 号
为了确保……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争议的解决:在乙方所在地以上法
院通过诉讼方式解决。
看完合同,和昨天听到的基本一致,找不出新的有利因素。唯有管辖权倒是对
方明显的软肋。姚有信真是利欲熏心熏晕了头,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但是,
她很快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个狗屁,十有八九,另有原因。
这会儿还想什么案子呢?那起交通事故,会不会是……想起姚有信,邢春草就
心慌……
记得新生入学见面会上,班主任让邢春草第一个发言。她抻抻衣襟,款款站起
来,宽松的休闲运动服,衬显高挑的腰身,一头运动短发,两只灵动的眸子,笑靥
里充满乡野培植的青春气息,好像露珠晶莹在春草的叶尖上——“咝,我叫邢春草,
邢台的邢。春草,春天里的一棵草。性别,女。”同学们哈哈大笑,她脸“腾”地
红了,“咝,这个不用说哦!”同学们起哄,改名吧,叫红草。“剩下也没什么该
说的了;就这样吧!”她说完刚想坐下,忽然又补充一句:“个人爱好,乒乓球。”
当时,姚有信坐她身旁,顺手从衣兜里摸出一个乒乓球给她看。难怪他的手总插在
衣服兜里。
上第一节课,姚有信占座位,倒数第二排。邢春草说:“坐前面多好呀,听得
清楚。”姚有信说:“你知道啥呀!就坐这里。”老师上面讲课,他俩下边说话。
姚有信问:“谁给你起的名字,真好听!”邢春草说:“还好听呢?我大姐叫春花,
二姐叫春枝,三姐叫春叶。挨着我了,什么花呀、枝呀、叶呀都没了,就叫了一个
草。”姚有信说:“春草好。草也好。都说墙上草,随风倒。草也不表白,顺应大
势,倒就倒了,表里如一。这也是一种纯洁的美。”邢春草说:“你真能瞎编!”
邢春草和姚有信经常代表班级参加比赛。他俩练球时计比分,谁输了弹谁三个
脑崩儿。一次,该着姚有信弹邢春草。姚有信说:“你要是闭上眼睛,我就只弹一
下。”邢春草说:“行!”就闭上眼。姚有信吧地亲了一口。邢春草把球拍扔到案
子上,两个小拳头捶打姚有信的胸脯,边打边说:“你真坏!学法不守法!”姚有
信双臂紧紧将她箍住,对着她耳朵说:“爱你大于法。”
临到大学毕业,他俩商量好,一起留省城。但是,双方家长死活反对。无奈,
只得分手,各回各地。临别时,姚有信留赠言:诚信如松洁,聪敏尤草纯。邢春草
说:“这也算作我留给你的。上联嵌‘信’字,下联有‘草’字,合着是‘信草’,
比春草还有意思。”
邢春草听见手机响,拿起看,是姚有信的。他问:“集团公司同意担保了吗?”
邢春草没吭气儿,把电话断了。至于案子的事,她不便回答,也不想回答。姚有信
又打过来,她一个拒接掐了。
当——短信,又是姚有信的。看着看着,她的脸绷紧了,拔腿向胡镜明办公室
走去,推开门便说,你看,这短信。
胡镜明接过手机:曲中市中级人民法院已给九曲省工商管理局送达协助执行通
知书,冻结周山集团持有鸿腾实业股份。省工商管理局将于24小时内,上网公布有
关冻结公告。他念完短信,粗粗叹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放桌上,两手捂住双眼。邢
春草猜想他眼前恐怕有许多人民币旋地而起,纷纷飞出大楼,飞出周山。冻结股份
比查封账号尤为致命。目前,招商引资进入关键阶段,冻结股份的公告一旦发布网
上,外商得知消息,势必中止洽谈。十几个亿的人民币将挥手拜拜!
“怎么办?”胡镜明松开手,瞅着邢春草。
邢春草眨巴眨巴眼睛,问胡镜明:“担保的事汇报了没有?如果老板同意担保,
一了百了。”
胡镜明轻轻转动转动头,好像不敢使劲,一使劲满肚子的愁苦和酸楚就会从七
窍抖落出来。
邢春草似乎不识相,脱口而出:“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情况变了,再请
示请示领导呗!”
胡镜明面有难色,说:“你整个建议,文字性建议。”
“不用了吧?就几句话。时间多紧呀!”
“还是整一个!”
邢春草不很情愿地退出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