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四环奥迪带着防滑链,吱吱呀呀爬行在盘山公路上,车后留下伤痕般的车辙。
前面没有车辆行驶,路被半尺多厚的积雪覆盖,和山体连成白茫茫一片,唯有沟壑
深不见底,弥漫黑洞洞的悚然。雪团铺天盖地,厚厚地落在车窗挡风玻璃上。两只
雨刷吭哧吭哧刮个不停,刚刮过去又是一层,司机不停地抖晃脑袋。
‘邢春草前倾着身子,一眼不眨地盯视着前方,她的心堵满嗓子眼儿,憋得吸
不出咝咝声。胡镜明直挺挺坐在司机身后,双手紧扶着前面的靠背,不断提醒司机
:“慢点儿、慢点儿,不着急。”
司机哼鼻子苦笑一下。那意思很显然,越说不着急,其实越着急。
邢春草看看手机计时,上午九点二十六分零三十一秒。手机计时只显示到分,
不显示秒,秒是她计数加上去的。从决定去曲都那刻起,时间已经按秒计算了。从
周山到曲都,这雪天,至少得五小时四十分零二十九秒。下午三点半,省高院仇副
院长要去北京。只有二十三分钟的时间接见他们。
“过几道弯了?”胡镜明故作轻松。
“大概18道吧。”此刻,邢春草哪有心思数弯?而且她从来没数过。什么108
道弯,都是听大伙儿开玩笑说的。
“这条路有108 道弯,水浒里有108 将。一道弯立一尊塑像,名字就叫水浒路。”
“这个创意不错,会是一道旅游风景。”
“咱们这场官司打赢了,也给你塑个像。”
“给我?人家108 将,个个都是梁山好汉。”
“你是咱周山的邢二娘嘛!”
咝,邢二娘?邢春草摸摸头上的包,还隐隐作痛。昨天为启封账号负伤,今天
为解冻股份出征。又一个战役开始了。
刚才,胡镜明让她写建议请示领导。她拟订了两个方案:一是进行调解,依照
银行条件,同意担保;二是争取省高院行政支持,给九曲省高级人民法院打紧急报
告,反映曲中市中级人民法院越权执法的违法行为,请求省高院责令曲中市中级人
民法院立即解冻股份。时间紧迫,来不及走法律程序。谁知她第一方案未汇报完,
老猫当即火冒三丈,指着胡镜明收拾开了:“我刚才对你怎么说的?他们银行欺人
太甚,我绝不担保。打官司奉陪到底!什么叫调解?那是投降!你们投降去吧,我
不去!这不是我个人的事,这是企业形象懂吗?”邢春草想再作解释,胡镜明朝她
摆了摆手。老猫怒气冲冲,拍着桌子下命令:“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这件事绝对
不能捅到网上去!出了问题,我撤了你!”
她和胡镜明低着头从老猫办公室退出来,才明白胡镜明为什么要拉着她来汇报,
为什么要拟订两个方案。如果依照她个人意见,一个电话打过去,答应担保了事,
还折腾什么劲?
领导永远是正确的,当小兵的只有服从。邢春草仅此一闪念,便全力以赴投入
战斗。她先打电话向路行知求援。路行知笑,说:“嘿!狗屁还敢欺负你?”
邢春草火上房地说:“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人家都急死了!”
路行知依然不紧不慌,东拉西扯地说:“你狗小都制伏不了狗屁,我还能有什
么办法呀?”
“狗头,你到底帮忙不帮忙,不帮忙,我把电话就挂了?”邢春草要急眼。
“还好,网上暂且没有看到公告。”
“怎么,你在网上呢!也不实话告诉人家。”
“省工商局好说,现成关系,可以马上帮你联系。但是,事情结果怎样,不敢
百分之百保证。”
“谢谢!你无论如何都得帮忙,千万不敢弄到网上。能拖延一个小时是一个小
时。”
邢春草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兴奋的是冻结公告尚未上网,还有活动余地,紧
张的是时间有限,结果难以料定。她瞎子打老婆——抓住不放,又问路行知跟省高
院院长有没有关系。路行知说一把手出国了,二把手仇副院长主持全面工作,不过
他下午三点半要去北京出差。邢春草没敢有丝毫犹豫,死死逼住路行知帮他预约仇
副院长。她要把紧急报告直接送到他手里。路行知在那头打哈哈,邢春草说就这么
定了,下午三点省高院见。
印好紧急报告,邢春草就跟胡镜明火急火燎地出发了,回家的工夫都没有,洗
漱用品也没带。也真是的,说出发就出发,这跟上前线有啥区别?如果说打这场官
司好比打仗,那么法律就是武器。但是,它是矛还是盾?邢春草想不好。还有这次
要借用仇副院长,那么他是炮弹还是援兵,抑或又是别的什么?狗屁姚有信不用说,
自然是对手。
这个狗屁,出手真狠,一板比一板来势凶猛。过去他们两个打乒乓球,你拉我
扣,我推你挡,一个球打十几个回合,越打越激烈,越打越兴奋。可是,现在姚有
信这两板子,都打得她措手不及,焦头烂额。好多年不交手,真有点儿摸不准他了。
奥迪如同老牛上山,缓慢前行,绕过一道弯,又是一道弯。雨刷器不敢停歇,
吭哧吭哧恪守着职责。
车内悄无声息,刑春草憋不住问:“胡主任,你说麻庭长这个人怎么样?”
“哎呀,不好说。这个人好像面凶心软。”
“昨天,他酒桌上说得好好的,等候我们回复意见。结果人一走就变卦,今天
一大早冻结了我们股份。真是的,陪他那么多酒,都白喝了。”
“难免呀!这是要报一箭之仇。昨天银行那场戏,弄得他们挺没面子的。”
“这回冻结股份轮到我们难受了!”
“难受也得受。到了曲都,你得抓住你同学,不管他想什么办法,都得把事情
压住。否则,咋进山呀?”
一座座大山迎面扑来,重重叠叠压在他俩身上。
邢春草看看时间,十点零七分零七秒,还等不见路行知电话。不知他跟省工商
局说得怎样?拨打手机,没反应,方记起山里没信号。
前面到了老虎嘴。这里海拔2300多米,风若虎啸,落雪成冰。昨天晚上,那辆
小车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奥迪翻过山脊,开始下坡,司机轻点刹车,后尾猛然左
右乱摆,失去控制,冲着山涧,飞速滑去。邢春草只觉眼前一片漆黑,坠落万丈深
渊……冥冥之中,忽然听得咯噔一下,睁开双眼,车头扭回路中,恢复正常行驶。
下到坡底,三人才长出一口气。
邢春草说:“我的妈呀!我心想,我家孩子这下没妈了!”
司机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密麻冷汗,双唇哆嗦不停:“多亏老天保佑!刚才,
好像有块石头绊了下外轮。要不然,三人早都进老虎嘴了?”
胡镜明说:“这就叫天不灭曹!”
命呀,命呀!命里不该。
邢春草又一次想到姚有信,昨天晚上,出山有没有遇到危险?他挣钱也不容易,
真够辛苦的,几乎一夜奔波在路上。此刻,她多少有点儿感激姚有信。今天多亏他
那条短信,否则,等工商局公告到网上,法院再通知他们,一切都为时已晚。这次,
姚有信为何这样,是求心里平衡?前次骗取账号,这次透露消息,1 :1 扯平,谁
也不欠谁的。这狗屁,亏他想得出来?
胡镜明看看表,说:“不着急,慢点儿!”
司机抖晃抖晃板寸。
车过老虎嘴,出山才走三分之一。蜿蜒崎岖的山路,如同一条巨大的蟒蛇,浑
然盘曲在崇山峻岭之中,一道弯连着一道弯,曲曲弯弯不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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