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三点三十四,到曲都收费站。
上午,刚出山,路行知来电话,抱怨邢春草:“电话都快打爆了,怎么联系不
上?”
邢春草急忙解释:“对不起!山区没信号。工商局说得怎么样?”
路行知答道:“工商局联系过了,说暂且拖延时间可以,完全不予公告不可能。
高压线,谁敢碰?最好赶在下班之前,让曲中市法院解冻,最晚不能超过明天上午
九点。你们来了,见了仇院长再说吧!”
邢春草手机紧贴耳朵,不停地“嗯”着。
此刻,已经晚点。怎么办?车缓缓驶出收费站,司机看看邢春草,好像在问她,
还去省高院吗?邢春草回头看看胡镜明。胡镜明嘟抿舌尖,一动不动。就在此时,
路行知来电话:“去机场,仇院长在那里等着。我马上赶过去。”
贵宾候机室,仇副院长右手端杯,左手掀盖,送到鼻前,闻闻茶香。路行知快
步走上前去,躬身,双手将紧急报告递给仇副院长,很抱歉地说道:“仇院长,真
是不好意思。临出差还得惊动您。”
邢春草第一次见这样大的官儿,慌得不知怎样走路,稀里糊涂到了跟前。再看
仇副院长,没有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印象,脸面和蔼慈祥,像一尊佛。
仇副院长坐在沙发上,放下茶杯,接过报告说:“路大律师总是这样客气。”
路行知微笑着:“哪里,哪里?”他说着直起身,侧转体位,抬起右手,指向
胡镜明,给仇副院长介绍:“这位是周山集团公司胡总。”
胡镜明近前一步,弓着腰点头,谦恭地说:“胡镜明,胡镜明。我们的事全仰
仗您了。”
仇副院长点点头,轻轻拍拍身边的沙发扶手:“坐吧!”
胡镜明挨仇副院长右边坐下。邢春草挨着胡镜明,刚要落座,路行知指着她说
:“这位女士邢春草,和我大学同班同学,周山集团法律顾问。”
邢春草赶紧站立起来,拘谨地说了句:“院长好!”
仇副院长亮眼看了一下邢春草,像是自言自语:“春草,很诗意嘛!”说着,
示意她和路行知坐下。
胡镜明抽出软盒大中华香烟,手里预备着打火机。仇副院长摆摆手,不抽。仇
副院长的秘书,抬手看看表。
胡镜明急忙说:“我们这事原本不大,只是时间紧迫,没您发话不好办。”仇
副院长一边看报告,一边不时地点点头。胡主任抓住要点,言简意赅,说曲中市法
院对此案没有管辖权,冻结我们股份,纯属违法行为。第一,诉前财产保全应由财
产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第二,超过3000万元的案件应由省高院管辖;第三,合同
约定由曲都市以上人民法院管辖。这几条,曲中市法院都不沾边儿。他们说,他们
有省高院指令。但是,没见文字性东西。
胡镜明汇报,路行知和邢春草,时不时交换一下眼神。邢春草好像在问写得对
吗?路行知似乎肯定写得不错。胡镜明说明案由,又不失时机地渲染后果一目前,
我们集团公司根据省政府的安排,正在与外国投资商进行合资谈判,曲中市人民法
院的违法行为,势必惊动省政府,将在国际上造成不良影响,同时会给国有资产带
来严重损失。广大职工得知此事,情绪波动较大,声称要到省城集体上访。这样将
严重影响社会稳定,干扰“两会”的召开。请仇副院长为国有企业保驾护航,立即
纠正曲中市中级法院的违法行为。
胡镜明几乎把报告背了一遍,最后补充一句:“工商局马上就要下班,如果有
了您的上方宝剑,我们去找他们就好说了。”他双目注视着仇副院长,满是乞求和
期盼。仇副院长好似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在绝望中,拼命要抓住他。
邢春草看看胡镜明,他那一副诚恳、谦恭,甚至有些卑微的样子,甚比一条摇
尾乞怜的小狗,心里忽生闪过几分哀怜。如果为了他家的私事,他会这样吗?
仇副院长端起杯子,吹吹茶叶,吮呷一口,问道,曲中市法院说有省高院的指
令?胡主任点头,说是的。但是……
仇副院长没等他说完,把报告交给秘书,吩咐道:“你帮他们查一下,是谁把
这个案子交给曲中市法院的。”
路行知看仇副院长拄住扶手要起立,急忙说:“仇副院长:最好请您能签几个
字,给曲中市法院。”
仇副院长看着路行知,像是征询的口气:“不合适吧?还是走法律程序。”
路行知还要说什么,秘书说:“仇副院长,到点了。”
仇副院长向他们一一握手告别。他们坚持送到安检处。
过了安检,仇副院长回头朝他们挥挥手,要飞了。邢春草咝了一声,心里暗暗
评论,这个仇副院长,如果说他是炮弹,那么无疑是一枚哑炮;如果说他是援兵,
那么就是一名逃兵。路行知转脸关切地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再看胡镜明,
胡镜明双唇抿住舌尖,嘟嘟着嘴,两只镜片潮乎乎的,看不清眼睛,不知他心里是
什么滋味。
从候机大厅出来,邢春草和胡镜明在前面走,两人都不说话。路行知和秘书并
肩走在后面,不知嘀咕什么。
路行知送走秘书,打开自己的车门,招手唤他俩上他的车。他边开车边说:
“水太深,摸不清。曲中市法院院长和省高院院长,是钢筋混凝土,铁哥们儿。你
们这案子有啥内幕不好说,会不会是院长亲自安排的。再说,曲中市法院院长和仇
副院长曾搭过班子,但是,两人心事不和。所以,你们这事就有些难为仇副院长了。”
邢春草两手托住下巴晃悠:“我脑袋嗡嗡响,都快崩溃了!”
路行知睃了她一眼,怪怪地笑:“是吗?嗡嗡响?”
邢春草坐他旁边座位,在他肩部捣了一下:“你坏死了!”他们两个会心地笑
了起来。
还是在大学的时候,一次,上早自习,天闷得慌,大伙儿围着聊天。邢春草说
昨天晚上,蚊子真多,撵都撵不走。我一生气,也不管热不热,用毛巾被一裹,浑
身上下包得严严的,让它们想咬咬不着。但是,它们讨厌得像一群飞机,一直在头
顶嗡嗡嗡飞来飞去,嗡嗡了整整一夜。到现在头都晕晕的,好像蚊子还在耳边嗡嗡
乱飞。
路行知也说昨天夜里,有两只蚊子咬他,一只是公蚊子,一只是母蚊子,咬得
遍体起疙瘩。他咬咬牙,一巴掌上去,把母蚊子打死了,把公蚊子留下了。
邢春草急着就问:你为什么把公蚊子留下了?路行知摇头晃脑,说留给你用!
大伙儿轰然大笑。姚有信听着不舒服,说狗头,你他妈的少借题发挥!小心敲断你
两条腿。过后有传言说,那天上午,邢春草去了路行知宿舍,为找那只公蚊子。姚
有信问邢春草是不是真的?邢春草骂他笨蛋!小心眼儿!
此刻,邢春草嗔怪路行知:“眼看火烧眉毛了,你还穷开心。这下怎么办呀?”
路行知问胡镜明:“你们跟省长关系怎样?”
胡镜明说:“挂不上。”
街上残雪未尽。路行知慢慢刹住车。红灯。
邢春草半是撒娇,半是逼问:“你快说,到底咋办吗?”
“难了!”
“天底下哪有能难住你的事?就看你肯办不肯办!”
路行知打电话:“喂!你好!周山集团胡总上来了,晚上请你吃饭。”“今天
周末,放松放松。”
“好。那就换个时间吧!你问法院那边,还没说好。唉,这样吧,你给咱拖延
到星期一吧!”
“怎么不行?规定不是一个工作日吗?明后天是双休日,打个擦边球,没问题。”
“好哩!多谢、多谢。就这样,一言为定。”
路行知关了手机,像是自言自语:“就看明后天了。”
胡镜明赞叹道:“路大律师果然名不虚传!”
邢春草高兴地拍着手说:“我就说嘛,狗头军师岂能白叫了?”
路行知脸上没笑容。前面又是红灯,像猴儿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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