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秋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而且,她拒绝了随爸妈到城里生活。反复做工作无
效,妈就生气地骂她,命贱,天生不争气。看着女儿一脸纯真地站在那里,爸说,
算了吧,考不上咱不上,不来城里就在乡下待着。爸还有另外的心病,小秋的奶奶
坚持一个人住在乡下老屋里,三个儿子谁都不跟,更不要说到城里住了。小秋不来
城里,祖孙二^ 做个伴也算是一种不是选择的选择。
上学后小秋的大名才改成任秋慧,她生在秋天,落地奶奶就唤她小秋。一个女
孩子,家里人也犯不着为个名儿固执,都跟着唤她小秋。
小秋的爸爸任建成是学医出身,又有点祖传的手艺。任家的几辈人都在乡下做
郎中,对跌打损伤头痛脑热什么的,手到病除。原本是想学到爹的手艺,像爹一样
守在家门口靠着祖传一把抓的能耐,让一家人吃穿不愁就行了。他爹却逼着他们兄
弟三个念书,那两个弟弟都不争气,读来读去读不出个名堂,爹就罢了手。任建成
一直念到中医学院,临毕业时看着在家种地的俩弟弟青黄不接的脸色,才明白了爹
说的“土地能养人,也能杀人”的金玉之言。他再也没有回乡下去,而是像一棵连
根拔起的树那样栽在了城里。刚开始在别人的诊所当助理,忍辱负重做了五六年,
从理论到实践,从技术到性情,渐渐地做得从容笃定,宠辱不惊。再加上他有几招
家传的手段,许多人的顽疾都被他医好了。最传奇的是有一次,一个卖冰棍的妇女
在大街上中暑,大伙眼看着她倒在地上翻白眼。任建成掏出银针,一针下去,那妇
女躺了一会,竟然爬起来又推起车子喊着“一毛钱一根”走了。口口相传,“任一
针”的名声渐远,客户积累到差不多的时候,就在老城区人口密集的地段租了两间
门店。到了小秋十七八岁,爹的诊所已经扩大到五六间门面,很像回事了。魏碑体
书写的“任一针诊所”五个朱红大字,在城市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的余光里,虽然单
薄了些,但也蛮有底气。
小秋妈嫁过来就一直在诊所跟着她爸打下手。小秋生下来不足月,像个小猫咪
一样大,一天到晚生病,闹死闹活地哭,过了半岁也没长成个大猫。别人家的孩子
有啥不妥,抱过来让任大夫掐掐按按,说好就好了。可轮到他自个儿,怎么也治不
好女儿的病。医不自治,这话他算是服了。小秋七八个月大,爷爷得癌症死了,奶
奶被接到城里带孙女。小秋每天哭闹不休,奶奶也口口声声不是吃不好就是睡不好,
店里生意又忙得不可开交,小秋妈急得七窍生烟。有一次,在饭桌上奶奶又挑肥拣
瘦,儿媳妇就说,唉,一个个都是享不了福的命,早知道是这样,何苦把你们圈到
城里受苦?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奶奶就起来收拾东西,死活要带着小秋回乡下去。
小秋妈赔着笑脸说,娘,你何必跟我计较?我说话头上一句脚上一句没个准头。
奶奶说,这回你的话说得正合适,说到我心上了!
小秋被奶奶带回乡下,正是玉米长缨子的时候。豆丁大的女孩儿被抱着经过玉
米田,听到风吹叶子刷拉刷拉的声音,黑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看不够地看,小细胳
膊仿佛经不住风吹,舞动得像玉米叶子一样欢快。在城里奶奶不曾见她笑过,到了
田地里,被风一吹,竟然风铃一样笑得咯棱咯棱响。
奶奶想,这孩子,命中属土,合该长在田地里。
奶奶笃信中医世家传下来的“要想小儿安,三分饥饿三分寒”的医训,她让小
秋吃不饱穿不暖,天天跟着乡下孩子野跑。非等到小人儿拖着鼻涕喊饿,她才让她
吃东西,所以乡下的小秋,吃起东西简直像个饥民。奶奶还买了一只奶羊,每天带
着小秋和羊在地里跑,饿了就挤碗鲜奶喂她,只把个小孙女养得瓷疙瘩一样,什么
毛病竟然全都没有了。
小秋在乡下跟奶奶长到七岁,被妈妈强行弄到城里上学,好吃好穿地要把女儿
改造成一个城里人。小秋却始终活在这个家庭之外,加上两个弟弟合着伙捉弄她,
整天眼泪都没有干过。一个月不到,瘦得像根牙签一样。看着女儿每天都不开心,
爸拉着她的手问,小秋你怎么了?小秋说,我想回家!爸心里一紧,觉得一股凉气
顺着脊背滑了下去。他说,孩儿,这不是你的家吗?话没说完,看见小秋眼里的泪
水,爸呆在那里,好一阵子心里没缓过劲来。
小秋的漂亮不打眼,是那种需要一点一滴地看出来的好,搁在田野里,好比一
朵蒲公英花,越看越耐看,有着脱俗的美。到了城里,缩手缩脚的,怎么打量都像
个没打开的棉桃。好歹住了一个月,眼看着瘦,夜里睡觉总是在噩梦中哭醒。有一
天早上送她去上学,到晚上干脆不回来了。爸妈找了半天没个着落,半夜找到乡下
去,看见她在奶奶的床上窝着,一脸的心满意足。气急败坏的妈妈拉过来就打,小
秋细嫩的屁股在她爱恨有加的巴掌下由白变红,由红变紫。直到打得自己泪流满面,
跌坐在地上,小秋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始终就是一句话,我不回城里了。爸看不
下去了,说,由着她吧。妈说,这么小就由着她,大了咋办?爸摸着女儿红肿的屁
股,哽咽着说,还由着她。
小秋后来就一直在乡下跟奶奶过,书念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只要身体好好的,
任建成也不再要求更多。他在城里待的年头长了,什么样的人和事都经见过,有时
倒觉得女儿在乡下,两下里都省心。
让他们想不到的是,女儿在不经意间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而且这事儿该来
的时候没来,不该来的时候突然来了,让他们心里像撒了一把麦芒,不光是疼,还
有说不出的膈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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