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帮我个忙好吗?” .“好的,说吧,什么事。”她的温顺有时候真是要人命。
“明天晚上陪我去看歌剧。”
他跟她这么说的时候,他们正在餐厅里吃中饭。餐厅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人。
大多数人都到城里吃去了。他进去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靠近洗涤槽的地方吃
米饭。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她吃东西相当挑剔。她不吃肉,什么肉都不吃;吃饺子
也只吃皮。有一次不小心吃了两个馅,胃难过了大半夜。这会儿她的眼前摆着一碟
黄花菜,一碟凉拌黄瓜。陶沙忧心如焚地看着她。尽吃这样东西,她还会有性欲吗?
他突然想。
“干吗这样看着我?”她问。
“你吃得太简单了。”他无可奈何地说。
她忽然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为什么?”他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你是不是在担心,只吃这些东西会影响我的性欲?”
陶沙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已经顾不上难为情了。
“告诉你吧,”她从容不迫地说,“我跟我的男朋友做爱时,很融洽。我还要
告诉你,他做爱时有个习惯,老唱歌。嗯,对了,他是个很好的男高音。”
“那岂不是很累?”
“不累。他身体棒着呢!你呢?我是说,你有什么习惯?”
“呃,你我之间谈论这样的话题,不太合适吧?”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虚伪的家伙!”
陶沙不吭声了。
“你放心,我去。”她咽下一口黄瓜,说。“去哪儿?”陶沙问。
白珠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当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跟她在一个四合院
里,天井有棵高大的杨树。梦开始的时候,她靠在那棵杨树干上,而他则抱着她。
这时有人敲院门。他走过去开了门,有个穿圆领汗衫戴墨镜的男人挤进来,手持一
把一尺来长明晃晃的短剑,揪住他的衣领。你把我们老板的小姨怎么了?那男人凶
巴巴地问。梦到这里就结束了。他醒过来,听见外面有人在唱歌。旋律很熟,是那
种奶油小生们唱的流行歌曲。他使劲回忆他跟她的所有对话,好像没有听她说起过
她是某人的小姨。正是凌晨时分,那个唱歌的人莫非是个疯子?如果日有所思夜有
所梦的话,歌声应该出现在梦里,可他反倒是从梦中醒来时,听到了歌声。真没道
理。
这个梦让他一整天都神不守舍,直到他们在剧场里坐下来。剧场很小,看上去
也就五百来个座位,但相当精致。陶沙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原来,它不但在外
表上跟南方那个剧场相似,里边的装潢也相差无几。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以为他
回到了南方那个城市,坐在那个他常去的剧场里看歌剧。他回想起来,他有多么喜
欢那个剧场。他喜欢那个剧场里天花板上的飞天浮雕,还有挂在四周的那些既古色
古香又洋里洋气的油画。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进口处那排锃亮的黄铜扶手。你简
直感觉不到黄铜的金属凉意,摸上去好像在摸一段你已经摸了大半辈子的光滑的木
头,而且你也不知道这段木头派啥用场,既不是手杖,也不是刀把;因为摸久了,
隐隐泛出红光。扶手镶嵌在云纹大理石墙面上。那些他从未在别的地方见过的壁灯
会在太平门关上后自动亮起来,光线不很强烈,却投得很远,几盏灯的光线交织起
来,织成一张大网,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来那个小剧场听歌剧的也大都是些熟客,
这使得每次前来看戏都像是参加一次俱乐部的聚会,大家知道这里的约定俗成,穿
着打扮便规规矩矩。陶沙觉得每个人都挺面熟的,也许他头一次来这里时就记住了
他们的面孔。15岁那年,他跟他的数学老师来这里听歌剧。数学老师是个高个子,
骑一辆 28 寸的飞鸽牌自行车。他那时已经长高到完全可以坐在后架上,但她还是
让他坐在前面的横档上,还不停地单手扶住车把,伸出另一只手捏他的脸蛋。他一
回头就能看到数学老师那张黑黝黝的俊俏的脸,事实上,他的耳朵时时蹭在她的脸
上。有一次,她还咬住了他的耳朵。他记得她的牙齿白得发蓝。他在检票口左手边
一面巨大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两个脸蛋被捏得红通通的。那是他头一次听歌剧。
从此以后,他便记住了数学老师的白牙和那首《阿芒咏叹调》:你在普罗旺斯那地
方,度过幼年好时光,自从离家去远方,亲爱的故乡都遗忘……数学老师将头凑近
他的耳朵告诉他,这个将这首歌唱得像帆布那样厚实的大胖子,就是她的男朋友!
他的眼泪紧接着就掉下来了,不知道是被那首歌感动了,还是因为听到这个消息而
伤心。
这回他买的是前排甲级票,因此当大幕拉开时,舞台仿佛碰到了他们的鼻尖,
或者不如说他们直接就坐在了那个色调灰暗的场景里。
“知道吗,坐在这里,我连大气都不敢出啊!”白珠轻声嘀咕道。她的肩膀向
他这边靠了靠,“我从来不看这种戏。我才不在乎你说我俗呢!我就是不习惯这种
氛围。”
“我没说你什么,恰恰相反,我很感谢你帮我这个忙。你都瞧见了,没人会连
个伴儿也不带的就到这里来。”“那你干吗非得来?”“唔,你改主意了吗?你如
果实在不愿意,我这就送你回去。”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陶沙侧过脸去,看见她两眼熠熠发光,就跟
发高烧似的。一阵歉疚的热流忽然滚过他心头。两束光柱无声地投在大红的帷幕上,
离开场只剩下几分钟了,嗡嗡声渐渐小了下去,白珠忽然笑了起来。
“你想到什么好笑的了?”他问。
“这个地方这么雅,我忽然想起了我小时候那些十分不雅的事情……”她兴致
勃勃地说,声音不知不觉就高了起来。
“哦,说说。”
“我小时候有个不好的习惯,嗯,我会忍不住挠痒痒……哈哈哈……”她管自
笑了起来,前排有几个人回头向他们这边张望。陶沙有些尴尬,但却不由自主地也
跟着笑了起来。
“那很正常啊,这谁都难免。”
“可你不知道我挠在哪儿了……”她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哦,哪儿?”
“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下体,“要命的是,我还不好好挠,非得把两腿分
得很开,弯曲着,就那样使劲挠。大多数时候,那里并不痒,只是有些潮乎乎的,
或者就是布料的透气性不怎么好,就跟橡皮膏似的贴在了皮肉上。你知道,这样挺
难受的。于是我就忍不住伸手下去挠,要么就忍不住想揭一下,糟糕透了,这种事
情往往越挠越难受……”陶沙恨透了自己,要是一开始就告诉她他们是同乡,她就
不会这样用谁都听得懂的普通话跟他讲这些烂事了——还用这么嘹亮的声音!
场灯忽然灭了,音乐声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她立即闭上了嘴,陶沙松了
口气,这时他才感觉到她的一只手是搭在他的胳膊上的。
他发觉他没法静下心来听歌剧,而她,反倒显得十分投入。她的手就那么随意
地放在他的小臂上,干燥,坚硬。离婚以后,他还是头一次跟另一个女人的皮肤贴
在一起。他的毛孔能感觉到她的随意。他竭力让自己相信她的随意。说真的,他不
愿意她是故意的。她的手于是成了一块烧红的炭,他听到自己的小臂因为灼烧而发
出的嘶嘶声。在他的后排,两个人在小声说话。他很高兴听到别人说话,他们说话
的嘶嘶声,从恢宏的管弦乐中漏出来,清晰地进入他的耳朵。
“你还别不信,现在最假的,就是夫妻之间的感情了。哼,一分手,就跟陌生
人似的。”说这话的是个女人。他仿佛还能看见这个女人一边说话一边撇嘴。
“就是,你瞧,两个人又没血缘关系,分了手,自然跟陌生人没两样,不跟仇
人似的,已经烧高香了。话又说回来了,就算有,也还是假。”一个男人的声音慢
悠悠地应和着。
“我算是看穿了,两夫妻是最假的!”女人的声音又一次愤愤不平地响起。
他很想回过头去看看是怎么样的一对男女在说话,头转到一半,终于忍住了,
却发现白珠看得十分投入。所有的人都在要求别人,他沮丧地想。
舞台上,他的前妻正在放声歌唱。他已经好久没听她唱歌了。以前,他们住在
一起的时候,他一天到晚都能听到她的哼唱。跟那时候比起来,她的嗓子似乎多了
一些……烟火味儿。‘“快四年了。”他忍不住稍稍向她那边倾过上身,轻声说。
“什么快四年了?”她大声问。她的目光依然专注于舞台。显然,她被那个故
事或者音乐吸引住了。
“四年前,我跟她离婚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台上,说。
她终于回过头来盯着他看。这时候,他的前妻正心满意足地抚摸着那只皮手笼,
慢慢闭上眼睛。他则看到白珠的眼睛里湿淋淋的。他不知道她是为刚刚死去的咪咪
哭泣,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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