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快四年了,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长什么样了。“说on,的橡木门不时被打开,
但进来的都是陌生人。当然,没准她也成陌生人了。陶沙掀开窗帘一角,看到外边
马路上已亮起橘黄色的路灯。一缕暖洋洋的光从外面打进来,从瞎子的脸上路过,
把他分成两半。恰恰是明亮的那一半让陶沙心里涌起一股感激之情。光是没有重量
的,所以瞎子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割开。正是午饭时分,街上的人不是很多。陶沙放
下窗帘,瞎子的脸重被吧台上紫色的光线占领。
“说说,你为什么不肯脱衣服给她?”瞎子问。
“后来我想了,原因只有一个:我怕这会成为一个先例!”
“嗯哼,有意思!说来听听。”
他们仍然坐在“说吧”的角落里,背后就是遮着窗帘的大窗。陶沙一如既往地
神不守舍。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个男人独自坐在另外一张桌子上,不知道是不是
在等人。陶沙仔细地打量这个男人,简直人了迷。看得出这人是个高个子,腰板坐
得笔直,穿一件米色的休闲西服。头发剪得很短,所以看上去很精神。不过吸引陶
沙的并不是这些,而是,这个男人竟然能长时间地一动不动。陶沙发现从一开始,
这个男人的头就呈45度角朝着面前的一杯咖啡。陶沙过一段时间回过头去看他,他
还是原来的姿势,让陶沙怀疑那是不是一座雕像。这太好了,陶沙想,人要是能这
样活着该有多好。陶沙是打死也做不到这一点的,无论是坐着还是躺着,陶沙总是
不停地动着,永远都在寻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却永远也找不着。陶沙断定这是个单
身汉,但是过了一会儿,来了个女人。女人坐下后,叫来咖啡。他们说话很轻,陶
沙只能看到他们的脸。女人一直脸色沉静,男人则一直微微笑着。等咖啡端上来后,
女人拈起乳白色的杯子,轻声说了些什么,随后侧过头去。陶沙看不到她的脸了,
只能看到一个侧面。很快的,女人仍然沉静着脸色,手腕一抖,一杯咖啡就泼在了
男人的脸上。女人放下杯子,依然脸色沉静,站起身来,将小包挂到肩上,迈着坚
定的步伐走了出去。所有的人都看着她出去,所有的人又回过头来看那个男的。男
人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珠。又招呼目瞪口呆的女招待过来结账。
然后也走了。
整个过程中,瞎子好像也能看见似的,一声不吭地倾听着。他又能听见什么呢?
陶沙想。但瞎子就是这一点好,他总是胸有成竹,好像他的酒吧里所发生的一切,
都逃不过他的预想。所以他总是什么也不问,让陶沙省下许多口舌。
“我想,只要头一件衣服盖上去了,接下去就会有第二件,第三件,没完没了。”
“为什么?”
“老天,你哪来这么多的为什么啊厂陶沙绝望地叫道。
“别忘了,我是在帮你。帮你分析,帮你达到目的!”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目的?我有什么目的?”
“别自欺欺人了,你当然有……行了,为什么说还会有第二件第三件?而且还
没完没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之间肯定有问题!”
“说,什么问题。”
“举个例子吧:我从不到她的房间里去,她也不到我的房间里来。还有,我们
会突然不约而同地相互不理睬,谁也不理谁,长达一个多月,就连见面也不打招呼,
搞得旁人都觉得奇怪。”
“这确实是个问题。”瞎子若有所思地说。
陶沙回过头去,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年纪比瞎子大。紫红色的灯光下,瞎子
的脸清瘦、苍白、光滑,以前若隐若现的皱纹全都不见了。陶沙舒了口气。是所有
的衣服!他在心里喊道,你只要盖了头一件衣服,你就得盖所有的衣服!白珠就是
那样的人。而且,她的衣服比别人多!无论你替她盖多少件衣服,她都会觉得冷的。
而事实上,她并不需要衣服;她需要的只是盖。
他又去掀身后的窗帘。橘黄色的灯光好像被一只手焐热了似的变成了银白色。
从人行道上走过的所有女人都像他的前妻,但都不是。他干脆扯了扯窗帘,留出一
道缝,这样,他就可以方便地监视着窗外了。很快,他就看到一辆车身喷成迷彩,
的越野吉普车停在人行道上的白线内。有个女人推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下来。“她
来了。”他对瞎子说。“她个子高吗?”“偏高。她在舞台上会更高些。”
陶沙想起身另外找个座位,抬了抬屁股,又坐下了。他懒得挪地方。他看着女
人绕过车头。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了。一张肥大扁平的脸随着,黑色车窗的下落一
点一点地露出来。远远望去,陶沙觉得那人的脸被路灯照成一面大镜子,油光闪闪
酌。女人伸手在镜子上拍了拍,说了句话,转身朝“说吧”的大门走去。那男人往
嘴里塞了根烟。打火机的光映上来,镜子里有温暖的黄花突然盛开。
陶沙磕磕巴巴地替他们作了介绍。歌剧演员随手拉了张椅子过来,坐在瞎子旁
边,并没有脱下那件大红色的呢子风衣,一副不想多呆的架势。她肯定还没有发现
她旁边戴墨镜的天文发烧友是个盲人。瞎子是个自来熟,他们很快就热烈地攀谈起
来。陶沙的热情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消失了,他只是盯着前妻看了大约五秒钟,发
现她一点也没变;而前妻则几乎不拿正眼瞧他,仿佛他们昨天还在同一个锅里盛饭
吃呢。陶沙转过脸去,又看见了那辆花里胡哨的吉普车。那个男人正从车上下来,
动作缓慢。陶沙有些后悔打电话约她见面。不过剧团明天一早就要回南方了,他们
又将天各一方,走之前见一面也不算过分。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嘛!妈的。他又
想起了头天晚上在剧场里身后那个怒气冲冲的女人发的牢骚。吉普车旁边长着镜子
脸的男人真的很肥。有一次歌剧演员对他说,她从小就喜欢胖男人。她最恨那些肋
骨像搓衣板一样的男人了。这个胖男人总该有223 斤重吧?会不会把她压得扁扁的?
前妻对他爱理不理,倒好像是专门来看瞎子的,饶有兴趣地谈论着“说吧”的
生意、南方的气候和意大利歌剧的发声方法。她还将瞎子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的胁
下,让他体会专业歌剧演员的呼吸方法。陶沙自然很郁闷,真想出去跟那个胖男人
聊聊,一起抽根烟。胖子的脸真的像镜子一般明亮,陶沙还看到了镜子里的水银反
射路灯的光芒,一闪一闪的。不,那不是水银的反光,天哪,那是眼泪。陶沙用天
文学家的眼神看过去,看清了胖男人确实在哭,满脸都是泪,还不停地用手抹。他
的庞大的身躯靠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不停地抽搐着。眼泪越流越多。陶沙有些心
酸。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回过头来看这个伤心的大块头。胖男人干脆用两个手
掌捂住面孔,肩膀剧烈地颤动起来。他肯定哭出声了,因为终于有人好奇地停了下
来,先是一个,再是两个,三个。有个老太太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概在问他为啥哭
得这般伤心。他扭了扭腰,竟扭出一分妩媚来,继续哭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挡
住了陶沙的视线。这时瞎子开了句玩笑,歌剧演员用科学的发声方法笑了起来。陶
沙收回目光,做了个手势,让前妻朝窗外看看。歌剧演员很不情愿地欠过身来向外
瞄了一眼,顿时神色大变,连招呼也不打一个,抓起椅背上的小包就奔了出去。
女人发疯似的拨开人群。陶沙透过人群的缝隙,可以看见她使劲掰下胖子捂在
脸上的两只熊掌般的大手,然后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她在他的怀里显得格外小巧。
胖子抱着她,两个熊掌压在她的后背上,差不多把她整个儿掩住了。人群又聚了起
来,陶沙看不见他们了。吉普车顶晃了晃,人群再次分开,车灯蓦地打开,车子开
走了。人群散去,街上又变得跟一只再熟悉不过的旧鞋子一样。
“你对她的印象是错误的。”陶沙没头没脑地说,“许多发生过的事,你都不
知道。”
“我是个瞎子。”瞎子也没头没脑地说,语气中头一次透出几丝悲苦。
装有万向轮的玻璃柜台发出胶皮轮子咬住地板砖的沙沙声,从光线暗淡的另一
头过来了,停在他们跟前。由于体积过于庞大,陶沙感觉推到跟前的简直就是一座
假山。玻璃擦拭得很干净,像矿泉水。那些花一捆一捆地码在塑料提桶里。推花的
小伙子长着一双仁慈的三角眼,眼珠子在幽暗中映着鲜花,闪出五颜六色的光泽。
三角眼正往下瞅,陶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瞎子的一只脚直直地伸出来,正好
挡在胶皮轮子前。
“给这位先生扎一束花,品种要多。记在柜上。”瞎子干巴巴地说。
“好嘞厂卖花的小伙子一下子来了精神。
“你真要我送?”陶沙问。
“这种事情是不可以开玩笑的。记住,关键是行动。现在。马上。快去吧!”
瞎子越来越严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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