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老太婆喜欢坐在阳台上,看着牛岭前面翱翔翻飞的群鸽。她会出神地看很久很
久。那天粽子到她家的时候,老太婆在数着鸽群的飞翔阵次,421 ,422 ……
老太婆看了一天的鸽子。中午用微波炉煮的西红柿方便面。老太婆没有胃口了,
面还剩在桌子上,一条条膨胀得粗粗的。阳台上,老太婆说,有一只领头的,它拐
弯改变方向的时候,所有的都会改变方向;也可能没有领头的,但是,它们是有组
织有纪律的,高飞的时候,没有鸽子下降,下降的时候,也没有一只鸽子高飞……
粽子就陪着老太婆看,看着夕阳中鸽群飞翔。老太婆叹息了一声,说,每次看
到它们,我就想起我年轻的时候,想起我们的同志,每一只鸽子都是一个同志,谁
是谁呢,我眼睛花了,看不出来,可是,他们是在那里。大家都那么年轻有力,朝
气蓬勃。每一个人都充满热血,随时准备在奋斗中牺牲,因为,我们要把国家民族
从危亡中解救出来。
老太婆要粽子到电视机前面的墙上,仔细看那张8 个女战士合影照片。粽子胡
乱看了一下,眼睛停留在年轻美丽的老太婆身上。那时候,老太婆的眼睛真是好看
啊,目光中还有一点得意,那是知道自己受人欣赏、受人宠爱的女人目光;嘴巴非
常的饱满,有点肉嘟嘟,尽管是褪色的黑白照片,一样能感觉到她当年的丰美鲜艳。
粽子简直想象不出,五六十年后,同样一张嘴巴却完全两回事,现在老太婆的嘴唇,
尖尖薄薄的,一条条皱纹,交叉通过嘴唇,那嘴就像盐的腌制品,它还经常合不拢,
暴露着里面衰老的长牙齿。
只要在阳台上,老太婆的眼睛永远追随着鸽群。鸽群也永远在那灰岩巨石和绿
树相抱的山岭上,在夭空中,在楼房的边角,整齐地俯冲和上扬,像飞速奔驰的乌
云。阳光透过高大的相思树枝,打在笨重的木摇椅上,老太婆目光迷离,鸽子在她
的眼睛里面翻飞。粽子就靠在她对面的阳台扶手上。
1944年夏夭吧,珠江纵队根据抗日的需要,一部分主力挺进粤中,粤中的部队
要保持和上级密切联系,需要组建电台,我们这8 个,就是那17个人的电台队中的
女战士。我们每夭要收抄新闻、翻译电讯,缮写电稿,学习报务技术。部队从五桂
山根据地出发,渡过西江,向粤中挺进。由于这一路没有根据地做依托,战斗行军
非常频繁,电台的通讯十分困难,我们一直和省台联络不上。大家非常着急,无论
白夭黑夜,只要行军一到达目的地,我们就立刻选择位置,架设夭线,点起豆油灯,
开始试机联络,我们一边不停地按着电键,呼叫,一边静听搜索对方的呼叫,希望
能在夜空的无线电波中,听到自己人的讯号。有时候累得难以支撑,我们就用冷水
洗脸继续工作。山里的蚊虫又多又毒,还有蛇!可是,我们和男战士一样,毫不在
意。每当新华社发布胜利战报时,我们会高兴地搂在一起跳。你们现在根本不可能
理解我们的快乐。
你知道我们那时候有多大吗?最大的只有23岁!比你还小。薰山战斗中,个子
最小的白玉凤和最壮的" 高马" 牺牲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次的战斗,到现在,
我还经常在梦中听到枪炮声和很多人哭喊的声音。
那是1945年吧,刚刚过完春节的一夭,我们8 个人合完影,部队从高明小洞出
发,原计划夜袭新兴县城,后来改变向云雾山区转进,准备在该地区开辟新的根据
地。傍晚,一下子下起了大雨,非常大的雨,但部队按计划仍然在雨中前进。女战
士们背着越来越重的背包,三四次蹚过齐腰深的河沟。我们那时很奇怪,月经不来
就都不来,一来一个,就个个跟着来。记得那个急行军的晚上,8 个人有7 个人来
那个,可是我们一样走在齐腰深的河水中。
三月初的春水寒冷刺骨,扎针一样的冷,麻刺麻刺得疼到骨头里面,可是,没
有一个姑娘叫苦,没有一个人叫痛。我们和男战士一样乐观。第二夭夭还没亮,我
们到了薰山村驻扎下来。由于彻夜不眠地跋山涉水80多里路,大家真是人困马乏。
我们一边喝着热辣的姜汤,一边烧火,小心地用火烘烤着机器、烘烤衣服和背包。
早饭后,战士们一个个躺在地上,马上就睡死过去了,太累了嘛,突然,枪声响了,
侦察员来报,国民党158 师分三路,向我驻地合围……我们从梦中跳起来。大家立
刻收拾电台机器,等到摇机班的战士,将电台机器全部挑走,确认机器安全了,我
们几个女战士才往东边冲去。
我们那时太年轻了,从来没有遇到被敌人包围的情况,跑出巷口,我们几个女
的就跑到香蕉园中蹲着,以为这样就隐蔽好了。敌人追了上来,赶来救援的武装战
士,和敌人发生了激烈的枪战,电台负责人老吴,发现了我们这伙蹲在香蕉园里的
女兵。他一边骂着这帮傻姑娘啊,一边率领我们拼死往外突围。密集的枪声、炮声、
村民的哭喊声及部队战士们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我从来没有昕到过这么嘈杂尖锐
的混合声音。它们夭夭在我的梦里,忘不了啊!
两个女伴在突围中牺牲了,还有一个聪明滑稽的机务员严里岩,为了抢救一副
发射夭线被俘而跳下悬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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