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还浅呢,雪还没有化尽,岳太平就赶着牛下地了。但牛蹄儿沉得很,沉得让
地皮儿有点喘不过气来。雪仿佛一下子就明白了,它是挡不住这四只坚定无比的牛
蹄儿的。雪开始化。一条泥路从雪地里挣扎出来,它被大雪捂了一个长冬了。它又
活了过来,在牛蹄儿下扭来扭去,一直通向地头。小路两边光秃秃的都是树,一言
不发地抽着嫩芽。
岳太平扶着犁跟着牛蹄儿走。牛蹄儿闪着黑暗而又奇异的光泽。牛尾巴在树梢
间甩来甩去,甩得跟风一般呜呜作响。娘卖的它是高兴哩,它也被捂了一个长冬了,
它也活了过来。看着牛蹄儿他有些心疼,他忘了给牛穿上鞋了。每年开春,牛第一
次下地,岳太平都要给牛穿上自己编的四只草鞋。可今年他却偏偏给忘了。忘了的
还不只这个事,还有一些别的事。岳太平近来是有些健忘了,这让他警觉起来,他
是不是开始老了。
但心里涌动着的许多莫名的情绪,又实在不该是一个老人所应有的。这些慢慢
地在心里翻腾的东西,让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血气和力气都还够折腾的,一到这个季
节,就异常敏锐起来,想摁也摁不下去,一点儿也不像老了的样子。这让他很害臊,
咒自己老不正经。咒也是白咒,他需要找一种办法把这种心情发泄出来。
他开始唱。
哟嗬——哟嗬——哟嗬哟……
这声音有多大,他自己不知道。
牛耳朵朝一个方向拉长了,像一片叶子。牛感到惊奇,以为自己听到的是一种
号角。牛‘开始奔跑,每一根牛毛都倒立起来,跟马鬃似的,发着光。岳太平手里
的牛绳就绷紧了,像一根弦。岳太平也在跑,他用稻草绳系着的棉袄,被风吹得鼓
了起来。
牛又猛地站住了,它看见了—个人。
是方孝国。
他穿一身青布老棉袄,蹲在岳太平的地头,像一只乌鸦。似乎蹲了很久了。似
乎就等着岳太平和他的牛走过来。手也没空着,握着一团青黑的泥巴,忽儿把它拉
长,忽儿把它搓圆,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揉着搓着,一把土就挤干了水分,化作了粉
尘,又从他枯瘦的指缝里流出采,飘走子。方孝国咧嘴一笑,龇出一口烟黄牙,仿
佛剐做完一个开心的游戏。
岳太平说,这是我的地。
方孝国说,刚不久可是我的地。
岳太平说,更早呢,也是我的地。
两个入就这么孩子气地斗着嘴,绕着圈子,然后又一起笑了。一个笑得美滋滋
的;一个笑得怪吓人的,一半是人一半是鬼的那种笑。方聿国收敛了那怪吓人的笑,
眼角子一瞟,又盯上那条牛了。牛在啃着田埂边刚冒出来的草芽儿。牛把每一棵嫩
草都吃出了声音。这让方孝国很生气。尤其是牛翘起尾巴时露出来那两团乌黑发亮
的东西,绷得紧紧的,仿佛都快要绷不住了,要放了。这让方孝国更加生气,他脸
都霉了,眼睛转动着,有点儿震颤地笑起来。
他说,你这条牛该骗了。
骗?岳太平把眉毛一扬,说你想让村里母牛都当寡妇啊。
方孝国怒气冲冲地嚷道,我说该骗了,就得骗。
岳太平说,村长,我叫你一声村长是看得起你呢,你到哪里去找这么壮的—条
枯牛?全村的母牛都眼巴巴地看着它呢,它给村里种下了多少小牛犊啊。
方孝国就把嘴闭了,眼也闭子,像只快要死的老鸦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村
长了。
岳太平吆喝了一声牛。牛就不再吃草了,它得干正事了。牛把头拧过来,看了
方孝国一眼,牛眼里射出那么逼人的一股傲气,让方孝国打了个冷战。牛看自己的
主人时目光就温和多了,它默默地把头埋下来,让主人给自己架上轭头。牛听见了
要它耕田的吆喝。这声音像是从去年的春天里传来的。牛把什么事情都记得很清楚,
但常常记错时间。牛记住了它在春天里要做的每一件事,但记不得是哪一个春天。
它的记忆中只有一个春天。但它把春天里要耕田这件事牢牢地记住了。听见主人一
声吆喝,噫——吁!牛就熟练地耕了起来。
天还冷呢,地里结了一层薄冰,看上去若有若无,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人和
牛往地一走,哧溜一声,就像拉响了警报。岳太平的心又疼了,他后悔没给半穿上
草鞋。他怎么就偏偏把这事给忘了呢。但牛没存迟疑,牛牵着犁往土地深处走。犁
尖儿磨得很快,磨得跟镜子似的反射着阳光。阳光也还嫩着昵,迷迷糊糊的。犁尖
儿把它轻轻一,它就惊醒过来,这禾知道又一个春天降临,显得十分激动。有很多
刚才没有发现的东西都在春禾的阳光中生动起来。春天就是这样,很多东西醒过来,
都是一刹那间的事。
土地被打开子,土腥味喷涌面出,跟潮水一样往犁弊上扑。地不像刚才那样硬
硬鬼挺着了,好像要吓唬谁似的。她软了。牛蹄儿硬得很。一脚踩进去,地就像倒
吸了一口气,叽咕一声,就软了。这久经风霜的声音有些浑蚀,不知是泥,还是水。
泥和水都闪烁着浑浊的光泽。土地一年四季都躺在这里,长年累月地躺在这里,你
不翻动她,她就死了。土地是个女人,这是谁都知道的,连没种过地的人都知道,
得有个汉子来干她。没个汉子干的女人,就是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那片地就是块
荒地、空地,是什么也长不出来的。现在她被打开了,就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被
放了出来,像是突然被发动了,在刚刚犁开的犁沟里蹿来蹿去,每一块泥土都活了,
跳着,叫着,笑着,欢天喜地群魔乱舞的样子。这是土地的生命。
这时的岳太平是一个充满了野性的汉子。他把棉袄脱了,把棉裤也脱了,两条
裤腿都高高地卷过了膝盖,上面就只剩了一件白大布的褂子了。褂子的领口也敞开
了,阳光把他的胸脯照得通红一片,汗水一滴滴地从脊背上流下来。岳太平劲头十
足啊,仿佛在把憋了一股很久的狠劲往外使。牛也是这样,仿佛把憋了一股很久的
狠劲在往外使。这时才觉得,春天的阳光温暖极了,从土地的腹腔里扑出来的一股
股深藏着的气息,温暖极了。人和牛都一个劲地往外冒汗,刚翻出来的新土也会透
出一层很热的汗来,蒸发着白漫漫的气息。人和牛像是浮起来了,像是飞起来了,
就像民间传说中的神牛和神农了。
方孝国还在地头上蹲着呢。他用手卷着叶子烟,又伸长舌头舔湿纸片,一双手
抖个不停,费了好大的劲才弄出一点火苗来。他冷得不行了,得有点热的东西来暖
和暖和自己,其实他蹲的地方也够热乎的了,有太阳照着,还有从土地里喷出的一
股股热气,直喷到他脸上来。可他还是觉得冷,脖子都缩得看不见了。但那一双眼
睛还狠着呢,两道怪吓人的目光,从那枯井般的深洞里射出来。但也没有什么用了,
人和牛,此时都把屁股对着他。
方孝国打算回去了。他努力地站起身,动作迟缓,但很顽强。他找到了一棵树,
把背靠在树干上,两条腿叉开着,但身子是扭曲的。站起来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
尿了裤子,棉裤裆里正在往外冒水,尿在地上淌开了一摊深黄色的水渍。他管不住
自己了。牛似乎嗅到了什么异样的气味。牛长哞了一声。方孝国不禁哆嗦了一下,
把脸拧向一边了。
路有些滑。方孝国躬着背,夹着两条腿,慢慢地向村子里走。这片田地这条土
路他像是不认得了,他像个外人似的很陌生地走着,一路上膝盖撞着膝盖走得异常
艰难。满地的白雪已经化得不成样子。
方孝国把两条腿夹了夹,他看见了女儿方梅。
方梅也是扶着犁赶着牛,但却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她还从来没有耕过田,
牛也不听吆喝。她吆喝的声音怪怪的,不成调子,牛就走不到节奏上。
方孝国瞅了女儿一眼,说岳太平早就下地了。
方梅没吱声,仰起脸孔眯缝着眼睛瞄太阳。
方孝国又说种地就得像岳太平那样种,我都快死了,你还指望谁呢。
方梅还是没吱声,一鞭子抽在牛屁股上。牛把头一埋,拽着犁左蹦右跳地走起
来。人和牛都恶狠狠的,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方孝国躲闪不及,在一只牛蹄眼儿里失足摇晃了一下,又赶紧把两条腿夹紧了。
他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尿了裤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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