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村子里响起岳太平的歌声时,太阳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从头顶向背景深
处的一个大湖里飞快地坠去。每天都是这样,岳太平收工了,太阳就落水了。这时
屋脊上没化的残雪更加耀眼,炊烟被风吹散着,与云霞纠纷成一团。岳太平扶着犁
赶着牛远远地出现在村口,在日影中一摇一晃地慢慢放大,化成一个形象。景色开
始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这个村于是湖水养大的。原来没有村子。是岳太平的爷爷在湖洲上挖出了第一
块地,又收留了一个从湖北过来要饭的女人,成了个家。后来就陆续有人来开荒了,
都是要饭的穷人。村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长大了。是个大村了。村和湖原来是紧密
相连的,但湖现在已退到了离村庄很远的地方,只留下了一条河不是河湖不是湖的
水汉子,头大尾小,可以行船。水还是湖水,深而清澈,一年四季变幻着颜色,让
人时时感觉到时光在变。
岳太平牵了牛去汉子里饮水,正好有,条船从湖那边放过来。船上堆满了从湖
里打上来的水草。每年开春,趁着湖水还未上涨时,村里的勤快人,就会把船划进
湖里,用竹篙把湖里的水草卷起,用船载回来,沤一沤、就是上等的绿肥了。船上
挺挺拔拔地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岳太平的儿子水生。时光倒流二十年,岳太平就
是这个样子,站在船头,挺着一副宽肩厚背,从夜色迷蒙之中朝着一个什么目标奔
过来。看见了他爹却故意不理他爹,只把竹篙轻快地落下,船就拽着一股水浪呼地
一声过去了,把水汉里游着的一群鸭子几只白鹅都赶得飞了起来叫了起来。船过去
了好一会儿,岳大平还觉得一切景物都在向自己扑过来。娘卖的,他驾的好像不是
一条船呢。他好像是在开一架飞机呢。神气死啦,显摆自己年轻呢。
年轻有股神秘的力量,让岳太平神经质地东张西望,仿佛想要找到点什么。找
到的也只是他的牛,牛趁他走神时悄悄溜掉了,又去啃水汉边儿上的草棵了。牛舌
头长了眼睛,伸出去就是一棵草,眼一闭就吃了。牛也还年轻啊,年轻就贪婪,馋
得很,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放过。岳太平捡起失落的牛绳,只轻轻一拽,牛就回
头了,老老实实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向家里走。牛比那娘卖的听话多了驯服多了。它
把屎尿都憋着,走到牛栏边上的粪坑时,把尾巴一撅,痛痛快快地拉了,撒了。牛
是在他手里练出来的,牛懂得他的脾气。岳太平栏了牛,又扔进去一捆干草。这就
是牛的夜饭了。
岳太平也要给自己和儿子做夜饭了。
这屋里该有个女人了。岳太平—边划着火柴,一边想。火亮了亮,又被他鼻孔
里冲出的一股浊气吹灭了。又划。连划了几根,灶堂里的茅柴终于燃了起来,浓烟
漫出,他赶紧把眼闭了,不让烟迷了眼。火渐旺。这肘岳太平的头发都一根根亮了
起来,泛出了血色。他还没有一根白发。脸被灶门口的火光映着,也还是血气方刚
的。他还真没老呢。
女人走得早。岳太平想起女人系着蓝布围腰在锅台前忙碌的身影,想起她撩起
围腰来揩汗的那种难似盲说韵幸福和满足,浑身都激动燥热起来。女人是个好女人,
只要锅里有煮的她就能把每一个日子过出味道,过得像一个个节日。这才是过日子,
不像他每天都把屋里弄出一股呛鼻的烟味。他在地里忙活一天,进门看见女人的一
副笑脸,一盏灯亮亮地候着,深深地吸一口气,满肺腑都是家的气息。没觉得累过。
偶尔回来得晚了,女人也不急,端一只小凳坐在门口迎光的地方,一边扎着鞋底,
一边朝沟筒子里的那条小路望,针慢慢扎着,线慢慢抽着。一个人有个人盼着,一
个人能盼着另一个人,人就活出了一点念头,感到了一丝满足。回来了,揭开白瓷
碗扣着的菜和饭,虽是小菜萝卜,粗粮杂饭,但也都热乎乎韵。还有酒。这村庄里
住着的大多是湖北过来的人。湖北女人会酿酒。酒是好酒,是这大湖里的好水和湖
水养出的好女人酿出来的纯米酒。酿好了,密封在荷叶坛里,开了春,就放到太阳
底下去曝晒,晒过十天半月,一开坛,就翻涌出一股浓浓的酱香味。这村子里若是
谁家养了个女儿就说养下了个酒坛子,天生就是用来给汉子酿酒的,制造欢乐的。
女人也给他酿酒,也给他制造欢乐。每年,女人省下谷米来,也要酿上几坛好酒,
够他—年喝到头的。
种地的人,没酒不行,地里湿气重,活儿又累。在地里干活时不觉得累,但一
走出了田地,把手里的各种农具一放,疲劳就上身了。靠的就是几杯酒来去湿解乏。
那会儿,他就盘腿坐在院里的桃树下,就着一张矮腿的小方桌,深深地往肺腑里喝。
就这么一杯一杯地喝着,一天一天地喝着。一杯酒下去,就觉得什么都有了,什么
都不缺了,浑身上下都飘起了火苗子。却没想到女人会走得那么早,女人—走就什
么也没有了。
岳太平把饭菜都弄好了,水生还没回来。他知道,水生把那千船青草卸到地头,
是要费一番功夫的。他就坐在门口等着,抽烟。已经抽了三袋烟了,抽得都有点累
了,烟锅往下耷拉着。他坐不住了,掩上门,想去帮帮儿子。这时村子里已经寂静
冷清,看不见几盏灯,只听见方孝国孤零零的咳嗽,有一声没一声的。娘卖的看来
真的是快死了,连咳嗽都没力气了。岳太平朝天上瞅了瞅,天空朝一边歪着,很疏
远的几颗星子也是孤零零的神情,却已完全沉湎于夜色之中,亮得很安静。看来明
天还是个晴天。不晴不行,地要趁天晴时囫囵地翻个遍,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口,
能望见那片地了。一马平川地,都在夜色中寂静着,太静了,反而让人感到一种无
形的压力。岳太平忽然惆怅不已,心神也有些恍恍惚惚了。这时就看见一个人影向
这边走来,浑浑噩噩的一团,近了,却又从一个人影里分出了另一个。是两个人呢。
岳太平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分辨出了,水生后面跟着的是方孝国家的
方梅。
这一顿夜饭,爷儿俩吃得就有些不对劲。
水生端起饭碗,用筷子扒拉了几下米粒,皱起眉头问,这饭是怎么煮的?没放
水?
岳太平说你就是吃这饭长大的,嫌老子煮得不好,你煮啊。
也难怪。岳太平煮的饭,很硬。水生煮的饭,也很硬。父亲和儿子说话,一个
字一个字都硬得像石子儿一样,硌牙。但谁都没有往下再说,都感到胸口那儿有什
么东西堵着。这屋里是该有个女人了啊。
岳太平看了铁青着脸的儿子一眼,说你该找个女人了,水生。
你去找啊!水生把碗筷一撂。
把个岳太平气得,一口饭呛在喉咙里,咳嗽了好半天才喘出一口气来,额头都
憋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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