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地翻得越深越好,耘得越细越好。耘地,牛和犁都使不上了,全凭锄头和农入
骨节粗大的一双手。一连几天的好日头,已经把新翻出来的土地晒成了棕褐色。父
子俩一前一后地干着,像流水作业。水生的活儿是用锄头把土块捶碎。他挟着一股
狠劲儿,干得很猛,身体与锄头把儿形成一个锐角,肩膀和脑袋向前冲着。岳太平
在他后面平地,疏垄沟。他能感觉到儿子扭动的屁股给自己带来的兴奋。儿子走过
去的地方,泥块就湿了,儿子的脊背也是湿的,闻得出咸盐的味道。儿子一锄头挖
下去,立刻就会腾起一股尘烟,土块也跟铁器一样叮咣作响。
娘卖的不像是种地呢,娘卖的像是要敲碎谁的脑袋呢,你看那股子狠劲。岳太
平想教训儿子一下,力气不能这么使,人不是牛,没牛的力气大,但人比牛聪明。
那么大的一条牛为什么要怕这小小的人呢,它怕的不是别的,就是人的聪明。一个
人就是再笨,是个傻子,和牛一比也就不见得有多笨了。岳太平本想把这些道理告
诉儿子,但咂了咂嘴,又不吭声了。他想儿子会把这些道理悟出来的,人是一代比
一代聪明,儿子也肯定要比自己聪明。
但儿子有时候也会犯傻。儿子念书念到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卷了铺盖拎着
一网袋读破了的书就回来了。儿子不吃不喝,就靠着那铺盖卷儿发呆。岳太平也不
理他,进进出出时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父子俩的目光偶尔碰在了一起,都阴沉得
可怕。岳太平不知从哪里蹿出一股邪火,扑上去照脸就给了儿子两耳光。儿子闭了
一下眼,忍了。
岳太平问,你是不是也想扇我两耳光?
水生还是没吭声,只管眯缝着眼睛看自己手上的掌纹。他还年轻呢,手上的纹
路还那么清晰,看得见血在脉络里流动。他把手使劲一握,就握成了一只拳头。
岳太平看了他一眼说,你要觉得揍了我一顿就痛快点,你揍。你为什么不揍?
因为我是你爹。我想也不想就把你揍了,还因为我是你爹c 儿子,听着,做爹比做
儿子好,可做爹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从今天开始,你在别人眼里就不是个小孩子了,
你要开始学做一个大人了。
娘卖的果然就给悟出来了,做爹不容易,做爹先得从这地里挖出两样东西来,
老婆和房子。儿子明白了,吃完饭没等做爹的吩咐,把锄头一掮,就跟在他屁股后
面下地了。
这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岳太平想,儿子现在和他怄气,八成是为了方孝国家的那个丫头。丫头是个好
丫头,他也中意,可她偏偏怎么就生在方孝国家里呢?他那么个东西,居然养出这
么红红白白的一个女儿,这让岳太平越想越气愤,还有点几不可思议。他想,等方
孝国蹬了腿闭了眼死了利索了再说吧,方孝国不死,他就老在这姑娘的背后看出方
孝国的嘴脸来,他觉得方孝国是在调唆和引诱他的儿子呢。这让他觉得那姑娘的眼
里总闪现出阴森森的寒光,他看她的眼神也就更加充满了敌童。岳太平不知道方孝
国死后他对他的仇恨会不会也跟着一起死掉,有很多事情现在是无法下结论的,得
到了那时才明白。何况是人心这种连自己也琢磨不透的东西。
岳太平想事时也能把地平得又整齐又均匀,垄沟疏得像用尺子放出来的。他也
并不一直盯着地,但手里的锄头该落在哪儿就落在哪儿。这个时候他其实把锄头忘
记了,把地也忘记了,是锄头自己在锄地呢。人不可能把什么东西老是记在心里,
人走路时要是老记着是用两条腿在走,吃饭时要老是记着是用牙齿在啃呀嚼呀,想
想那该有多累,多别扭。一个农人要种一辈子地,心里老是搁着那块地,是种不下
去的。种地种到岳太平这样子,就不是用力气了,是用神经在种,一切全凭天性驱
使,错头、镰刀、犁、耙,这些手里握着的木头和铁,仿佛都有了生命,听使唤了,
有人味儿了,它们会模仿人类的动作,会帮你把地里的一切活路都干好,该干什么
干什么,丝毫不乱,锄头不会抢着去干镰刀的事,犁也不会把耙的事给干了。连地
也是这样,她会主动迎合,响应你,你手里挥舞的农具令她感到一种超度,一种神
往。岳太平现在可以闭着眼睛种地了,这是因为土地早已记住了他劳动的情景。仅
仅只是不经意的几个动作,土地似乎就全明白了。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每日里拖着
重重的身体。像和土地在痛苦地搏斗似的,谁能搏斗得那么长的时间?人不能跟土
地拼命。人和土地较量永远只能处于下风。别说你只是一个人,就是一条牛又能怎
样。牛也只有一条命。
你看水生就不行,他用那么大的力气攥着锄头,锄头却还是滑溜溜的抓不住,
他就往手心里吐一口唾沫,使劲一搓,又把锄头重新攥住了,锄头拾得老高,猛地
捶下去,土坷上只挖出了一道白印子。一切都在和他拧着干,每捶碎一块土坷,他
都要累出一身臭汗,脖子已经胀得通红了。让岳太平看了也觉得累。娘卖的,你站
着,她躺着,你就以为她好欺负了?好在还年轻啊,还有股干巴劲。
崩!又是一下,震得水生虎口一麻,锄头溅出一串火星。不辕是土坷,很硬实,
像是碰着别的什么东西了。
水生蹲下身去看,也正好可以歇口气儿。那石碑像是在地里埋了很长时间了,
已经沤得发黑,还有一截斯了,是块残碑。那断了的另外半截也不知在哪儿了。碑
上刻着字,但结了一层厚厚的泥垢,看不清楚。水生好奇地用手去剥,泥垢硬得像
一层乌龟壳,怎么也剥不开。他就往上面吐了一口涎。泥果然就软了,用手一摸,
摸了一手黑泥,那几个字也就露出了眉目,是三个繁体字,岳祖望。一看就知道是
一个人的名字。
水生问,岳祖望是谁啊?
岳太平看了那石碑一眼说,是你祖太爷。
水生一听,不禁笑了,又仲了伸舌头。刚才那一口竟是吐在了自己的祖太爷的
脸上。心里又犯嘀咕。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人呢?要说,这也怪不得水生,现在的年
轻人又有几个知道爷爷、太爷的名号呢,能晓得父亲母亲叫什么就不错了。岳太平
也的确没跟儿子提起过这些老辈们的名号,每次讲起他们的故事,一开口就悬你爷
爷、你太爷。岳太平想起自己,自己最终也会变成爷爷、太爷、祖太爷的,到那时
怕也没个人知道了。他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好像前面有一行人剐从这片地里走过,
后面又有一行人正悄没声息地跟上来。因此,他常常不敢抬头看。低着头,就会有
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下来。这人哪,一辈一辈就是这么过来的,就像皮影戏上的人,
从这一端走向那—端。一个人不经过一番挣扎就到不了那儿,一到那儿就完了。
水生自然还感受不到这一点,他的日子还长呢,他还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
想把什么事情都搞清楚。他还不知道,他想要搞清楚的每一件事,原本都是没有的
事。不明白有不明白的好处,有时候人也不能太聪明呢,像四条腿的牛,就活得比
两条腿的人幸福得多,踏实得多。人有时候也该这么活呢。
水生还在琢磨那块石碑。正面看了,又翻过去看,好像这块石头还有什么没被
发现的秘密似的,可除了上面刻的那三个字,也并没看出别的什么来。他有点吃不
透这块石头了,就是一块石头嘛。水生忍不住就有些失望。
他问,是块墓碑吧?
岳太平说,是块地界碑,从你祖太爷手里,这块地就是我们岳家的了。
说着,就把锄头拿过来,刨出一个深坑,把石碑放进去了,又用土层层埋起来
了。岳太平干这事时脸色平静,这块碑被水生无意间翻出来时,他的脸色也一样平
静。土地嘛就是这样,翻得深了一些,就会挖出一些年深月久的东西。就在这同一
块土地上,也还挖出过刻着别人名字的界碑,也有写着他岳太平这三个字的。写着
他名字的有好几块呢,最早的也是一块石碑,但比起祖太爷这一块小多了,接下来
就是水泥的了。最近的一块是用红漆写在竹片上的,不用挖,就随随便便地插在地
头,日晒雨淋的,油漆很快就斑驳了,看上去像是古墓里挖出的一片竹简。土地好
像变得越来越轻了啊,越来越像是一种应付了啊。岳太平还记得,他父亲手里立下
一块地界碑,是十分庄重的一个仪式,要放鞭炮,要请响器班子吹奏一阵,还要办
几桌酒筵,请村中德高望重的长者来给石碑开光。就好像是天大的事啊。现在却很
随便了,有好些地荒在那里也没人要了。地突然显得多了起来。没见地球变大啊,
地怎么突然就多了呢。
水生看着爹把那截断碑埋好了,一层层地掩上土,用脚板踩踏实,又拿锄头把
地平整了,疏出垄沟了,看上去没一点异样了,没人知道这下面埋着一块断碑了,
过一会儿他们自己也不会知道这断碑是埋在哪儿了。水生看见爹那十分庄严的表情,
不禁好笑,这东西埋在地底下还有什么用呢。其实岳太平也知道这块石碑埋在地底
下没有什么用,可埋下去了,就觉得自己好像干了一件事,心里就有了一种很稳固
的东西,又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也被某种暗藏着的东西深深理解了。
父子俩干了几日,终于把一块地平整好了。好大一片地,有几十亩啊。几十亩
地舒舒展层的,一眼望过去,望不着边际,这时你才能感觉到土地的辽阔与惆怅。
她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默默地真实地袒露着自己,似乎怀着某种神奇的使命。
但这个时候还不能下种,还得好好地养着她。土地不是牲口,不会叫唤,可她也饿
呢。她把嘴一咧开你就知道她饿呢。岳太平领着儿子在田埂上转悠着,同这么广大
的土地一比,人就小了,那转悠着的父子俩,就像两只欢快地游动的蝌蚪,摇头摆
尾的。
岳太平对儿子说,明天该下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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