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油菜着花的时候,岳太平把水生和方梅的亲事给办了。
这屋里这地里都该有个女人了啊。
是个结婚的好日子。太阳不再是那副懒洋洋的德性,把一切都照得淡远、渺茫
;太阳现在是把一切都盯紧了,地、庄稼、牲口和农人,太阳把这些四散飘零的东
西都——盯紧了,显出它坚定不移的信心,非要把这个世界上弄出点儿色彩来。花
就开了。人的脸上、手上都被太阳标上了神秘的记号。牲口发情了,猪,狗,哪怕
是一只公鸡的顶冠也开得像花一般鲜红了,娘卖的都不知从哪儿得到了鼓励,到处
寻衅滋事,你走到哪儿都看见它们在不知羞耻地干呢,不害臊不要脸翘屁股撅腿的,
一心沉浸在那生命的欢畅里面,岳太平的牛,对这种事装得满不在乎,母牛走过来
了,向它倾诉向它呼唤,它还把脑袋拧到一边去了,仿佛把脸盘拉长了些。可等你
一转身它就爬到母牛背上去了。
人不是畜牲,但人也想干点儿什么。岳太平就把水生和方梅的亲事给办了。办
得很热闹,一村的人都上他家里来喝酒,方桌在门口的晒谷坪上摆上二十几张。老
人们光喝酒,他们知道自己是什么事也干不了啦,酒能够让他们想起很多往事,日
里的事夜里的事,这酒就喝得悲喜交集,哭的笑的都有。年轻人看见了就笑,这些
老屁股们是醉了呢。各自扶着各家的老人回家,一路上还在数落他们教训他们,硬
生生地把老人和他们的故事拆开了。老人们酒醒了一些,醒了就落落寡欢起来,觉
得这个世界真是颠倒了啊,轮到儿子孙子来教训自己了。
都走了,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岳太平也被儿子一门栓关在了外面。娘卖的猴
急猴急呢。他听见床马上就叫唤起来。他想走得离这声音远一点儿,两条腿却像被
什么绊住了。儿子把响声弄得越来越大了,床叫起来不知道有多坏。岳太平能感觉
到儿子的强壮,胳膊腿儿那么粗,胸脯那么宽,这些年的农活把儿子磨炼出来了,
结实成了强壮的男人。娘卖的劲头十足呢,隆隆的声音,像加足了油的机器。岳太
平走得已经很远了,浑身仍在不停地抖动,仿佛还在那声音的震动范围之内。
终于听不见那声音了,就闻到了阵阵油菜花香。他用力地吸了几口,知道他又
走到地里来了,还在地头上就发现地里比外面热得多。还没入夏呢。地就不可抑制
地激动起来了。
日子是择着过的,白天有太阳,夜里有月亮。这样的好日子,一生中也难逢几
个。月光很有劲,好像把他这几十年度过的夜晚都照亮了。几十年都静静地呈现出
来。几十年就是这一片土地啊。但看了却觉得有些陌生。月亮把一切都照得改变了
颜色,很多熟悉的东西都变得陌生了。脚踩月光松松软软的响声。一个人就突然觉
得自己变轻了,仿佛飘浮着的轻云。洒满了银辉的油菜花,每一朵花瓣上都挂着露
珠,就把自己照亮了。看起来比白日里还要清楚,却是青白色的。仿佛一片旷野之
中,无数的星光在辉映。这会让人感觉到更加迷蒙和茫然,是真的在飞呢。几十年
啊,不飞怎么一下子就过来了。
岳太平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气味更加浓烈了些。不像是单纯的油菜花的
香味。他慢慢把目光从油菜花上转过来,开始打量周围另外一些奇怪的东西。他活
到这岁数,有好些野花他还叫不出名字呢。油菜花、豌豆花、桃花,什么时候开,
开成什么颜色,他心里有个谱儿。这在垄沟里、田埂上暗自开着的各路野花,他却
奇怪得很。它们好像没经过思索,想开就开了。就像脑子里突然涌出的各种念头。
岳太平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地种好,可也还有许多别的念头在他胸中搅成一片。
没有一把锄头能伸进心里去,心里就始终乱纷纷的。
岳太平知道他不该想。但还是想起了自己的女人。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做男人和
女人第一次成为女人的那种慌乱,就觉得吸进和呼出的气都燃着火焰,烧得喉咙都
痛了。他和她的第一回,就是在这片油菜地里撒的野。事情好像突然就发生了。他
好狠啊,忽地一下扑过去,像只野豹子似的把她扑住了。很重地一扑。她觉得他很
重。他自己也觉得自己重。女人开始是想把他推开的,可不知怎么就把他攥柱了。
女人攥紧了他的生命,他的生命就开始尖叫起来。但女人从油菜花地里站起来时,
却系不紧她的裤带了。油菜花没有把女人又白又大的两个乳房遮住,她的怀里就有
了鲜花怒放的感觉。但女人却系不住她的裤子了。她的手在花丛里忙活了一阵,还
没有把裤带系好。她拎着裤子开始哭,泪水纷纷扬扬。一片油菜花乱得跟驴打过滚
似的,泥地里碾碎了一朵朵小小的花儿,看不出是花了,血迹斑斑的样子,凝固在
那里。他明白女人为什么这样疼了,这就是全部答案,一个乡下姑娘用生命答出来
的。女人哭得更凶了。他像条狗似韵从那边爬了过来,仰起头来看着那一片流血的
母腹,捉住她的两只手,轻声说,别哭了,啊,我来帮你系吧。
女人是片好地,那一次就给种上了。撒过野的地特别肯长,种什么就长什么,
种啥都长势喜人。都夸岳太平能干啊。土地就是这样,她也野呢,也浪呢,也有一
股卖弄风骚的劲儿呢。自那以后岳太平就常常和女人在这地里撒野了,地是滚烫滚
烫的。可那从野地里种出来的小子却不懂。他怎么就不抱着方梅那丫头来这地里撒
一回野呢。他就那么贪恋着一张床,就那么把自己关在一间房子里,跟关在笼子里
的猴子一样,那能干出个啥懈事呢。
岳太平很是失望。接下来的那几天,娘卖的果然就不行了,岳太平在自己的房
间里躺着,听着隔壁房里弄出的声音,软乎乎的,已经像搬运棉花包了。岳太平就
更加失望了。每日早晨起来,他看见儿子那副惨相,就像方孝国种出来的那片地,
疲了,瘦了,脸色苍白得厉害,连身子也僵直了。上地里干活,也是心灰意懒的神
情,仿佛气力已经用尽,只看见一个脑袋在沉重地摇摆,干不了一会儿,就有一道
白沫挂在嘴角上,仿佛牛嘴边的涎沫。夜里,岳太平听见隔壁房间里又响起了挣扎
一般的声音,连床都像是在呻吟,他自己,也不由得把身子缩成了一团,这些天,
他也被儿子弄得疲惫不堪了。娘卖的,那是在于啊,那是在垂死挣扎呢。岳太平不
知该怎样提醒儿子一下才好,他忍了忍就大声咳嗽起来,就跟方孝国那样作死的咳。
但那边的声音却不见小,反而强打起了精神,大了起来。娘卖的又跟他爹较上劲了,
拼什么命呢,有种就把精神气儿养足了,到地里痛痛快快地撒一回野。
一天早晨,从那间房里走出来的却只有了方梅一个人。岳太平心里一怔,立刻
就觉得有点儿不大对头。拿跟去瞅方梅,方梅避开了他的视线,低下头去看自己的
脚尖。他就更担心了,问,病了?
方梅低声说,走了。
岳太平两眼一黑,他以为儿子……
但方梅立刻把他扶住了,方梅连叫了几声,爹,爹,您老想到哪儿去了啊,我
是说水生走了,去南边了。
岳太平这才明白儿子不是那样走了,儿子没事,儿子只是去南边了。他出了一
口长气,仿佛才从死的边缘过渡到了生的境界,脸上又有了人色,又渐渐地红胀起
来。南边他是知道的,是村里的年轻人最想去的地方,已经走了不少了。水生也一
直想走,但被他一直阻止着。他只以为儿子把婚一结,有个女人拴着,就更不会走
了。他没想到这个女人根本就拴不住他。岳太平气得脸孔通红了,恶狠狠地问,你
怎么能让他走呢?连告都不告诉我一声,我还是个爹,娘卖的!
方梅是新娶的媳妇,脸皮还嫩着呢,哪经得公公这么一连声的责备,口里还带
了脏串眼,她把头扭到一边去,向着墙角,泪珠儿滴滴落下来,是隐隐约约的声音。
方梅掩着脸在哭。
岳太平叹气,摇头。他觉得自己刚才是过分了,声音软了下来,小梅,别哭了,
爹不是骂你,爹是骂那小于。
方梅动弹了一下,却哭得更伤心了,听起来却不像刚才那样悲切,分明像是受
了一些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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