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水生走的时候跟方梅说,他只是去南边看看。他这一看就遥遥无期了,好久没
有音讯,这让岳太平和方梅都觉得悬。白日里在地里忙活,日子还好打发。入夜,
把门一关,哗啦一下落了门栓,两个人就被无形地孤立了起来,突然就觉得一下子
和整个世界失去了联系。
水生把一个格外别扭的日子留给了他爹、他媳妇。
要说,岳太平的这个儿媳妇还真是过日子的人,又勤快又能干,栏里的牛,圈
里的猪,敞放的鸡鸭,她都侍候得个个服气,没一个乱喊乱叫的。对做公公的就更
不用说了,水给你打到脚边,饭给你端到手上。她还开始试着酿酒了。虽还没酿好,
荷叶坛子还密封着,岳太平已有三分醉意了。但还是别扭。一盏灯在两个人的头上
吊着,方梅只管埋头吃饭,不敢看公公。做公公的也总是端了碗,夹几筷子菜,就
圪蹴在门口吃,也不能细细地品尝出这饭这菜的滋味。偶尔两个人的目光无意间触
着了,都赶紧把眼睛转开去,做公公的怕儿媳妇骂自己老不正经,做儿媳妇的心里
也好像有什么事怕他看见了。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回避着什么,似乎都嗅到了某种
隐约不安的气息。
岳太平躺在方梅给他浆洗得千干净净的被子里,就是睡不着。儿子一走,这屋
里就少了折腾的声音,四周寂静得仿佛这屋里没有一个人似的。隔壁房里,连翻身
的声音也没有。他想翻身了,突然想到在黑暗中躺着的儿媳妇,也赶紧就侧着身子
不动弹了,生怕弄出了什么响动让那边的人疑心。两个人只隔着一堵墒呢。但脑海
里却会清晰地浮现出那个姑娘睡觉的样子。他没见过方梅是怎样睡的,可就是要想,
一个念头冒出来,就赶也赶不走了。怎么就不老呢?他现在是盼着自己快一点儿老
了。他的手触着了自己的胸脯,胸脯硬得就像两块窑砖,一摸,它就抖擞起来,仿
佛一只猛兽在里面低声吼叫。他赶紧把手拿开了,去揪自己的胳膊、腿肚子,他想
让自己疼一下,娘卖的老不死的。他用力揪,使劲捏,身上却没有一块多余的肉,
硬朗,坚韧,跟装了弹簧似的,你使多大的劲,它就用多大的劲给你弹回来。
岳太平实在没一点儿办法了,他就在心里咒骂儿子。
油麻菜籽刚打完,水生终于寄了一封信回来。
信是写给方梅的。但方梅不见得有多高兴,当然也没有什么不高兴。吃饭时,
岳太平端着饭碗,又圪蹴在门口扒拉时,方梅看着他的后脑勺静静地说了一句,爹,
水生来信了。
岳太平想,娘卖的肯定是在南边混不下去了,算计着这家里刚打了油麻菜籽,
要给他寄钱去呢。他没吭声,皱起眉头等着方梅说下文。
方梅又轻声说,他在南方找到事做了,让我也去呢。
岳太平扒拉着的筷子就停下了。停了片刻,他回过头来对儿媳妇说,去吧。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空气里胀满了沉默。
这天晚上:岳太平终于获得了安静。又是一个月夜,从窗棂间望去,月光是那
样明亮,可以望得很远。天地间的一切都像在静止的水面上发着光。他想象不出南
边的遥远,太远了,儿子的模样他也想不起来了,像一个梦中的幻影。媳妇也要去
那地方了,很快也会变得像一个梦中的幻影了。以后的日子,就得靠自己一个人来
过了,一个人来慢慢对付了。也好呢,都走吧,都走到让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也
就可以轻轻松松过几天日子了。地不会走,地是实实在在地还守着他的。有块地在
身边搁着,他的心里就实在。儿子走,就是心里没有这块地呢,就虚得慌,就去想
那些渺茫的没有影儿的事。媳妇也要走了,似乎也觉得有什么好事情在前头等着她。
他呢,想什么呢,一个庄稼人,只要屋不漏雨,人不生病,猪牛鸡鸭都不发瘟,就
是他想要的好日子了。平平淡淡的,不慌不忙的,把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到老了,
有个人给你送终,十十分分就是一种福气了,就觉得这一辈子活得值。
早晨起来,岳太平感觉到自己迅速变了模样,他可以面对自己的这个儿媳妇了,
可以正眼看她了。他看她时,目光里充满了一个老父亲的慈祥。方梅也起得早,已
经梳洗打扮完了,但她像一夜都没有睡好,眼圈儿发青。他把一卷用布包着的钱掏
出来,递过去,说把这个都带上,家里也就这些了,你第一次出远门,路上要多加
小心……
方梅不接,又不好意思似的低下了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我不去了。
岳太平听了反而一阵紧张,不去了?
不去了,我走了,这么多的地,您老一个人怎么种得下啊?
岳太平朗声笑道,你个傻丫头,爹就一个人了,还种那么多地干什么,能种多
少就种多少。你还年轻哩,你该过你们年轻人的日子哩。我琢磨那小子捎信让你去,
怕是还干得挺不错呢。去吧,啊。
方梅说我不去,我喜欢种地。
岳太平还要说什么,方梅一扭身,从廊檐的横梁上摘下了锄头,下地了。他看
得出,方梅是下了决心不走了,为了下这个决心,她肯定是想了一夜。她想了一夜
还是决定不走。岳太平就知道,他是劝她不动了。有的人是一辈子也走不了的,地
会死死地拉住他。地舍不得他走。这个丫头也有股倔劲呢。他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
头,心里的另一种东西,鲜明地浮现起来,他觉得这个丫头不像是方孝国生的,像
是自己生的。他第一次觉得方梅就是自己的亲生闺女哩。
割完油菜,就该栽辣椒了。辣椒好卖,值钱。方孝国原来种的那片地,养了几
个月也出了些精神,有些耐不住寂寞了。地里长出了一片野蒿于,蟋蟀也开始在那
里叫了,蚯蚓也开始在那里爬了。一只青蛙从不远处的草丛里跳了起来,呱地一鸣。
岳太平怔了怔,随后就笑了。这地可以种了呢。一块地里有了这些有生命的东西,
就说明她已、经活了过来。方梅决定不走了,岳太平的精神又抖擞起来,他打算把
两块地都种上,种好,他觉得不这样做就对不起方梅这丫头。
那把犁辕有些老了,岳太平把后院的桑树砍了,要做一把新的。桑树是长得极
缓慢的树种,也就长得极结实,连火也烧不燃。后院里的这棵桑树,还是他爹种下
的。上一辈种下的桑树,都是留给这一辈的。有的桑树长了一辈子,才能长成一把
犁辕。岳太平砍了父亲种下的桑树,自己也种上了一棵。他知道,等这棵桑树长大
了,做得一把犁辕了,他的孙子就能种地了。那时自己还在吗?岳太平一边给新打
的犁辕抹着桐油,一边想着很久以后的事,想得好像飞到了云端,高远而又缥缈了。
死了就是这个样子吧。死其实是很美的一件事呢。一个农人一辈子熬到头,不说死
了,说是享福了。
方梅说她喜欢种地,这丫头像是找到种地的感觉了。岳太平在前边刚把一块地
平整妊。,她仿佛信手就把地变绿了。她连干活也显得轻盈苗条,像个百花仙子。
岳太平知道,栽辣椒苗是很累的活儿。先得把苗育好了,一株一株地移栽。辣椒就
是这脾气,撒在地里它不长,不发芽不结果。它就喜欢有个人把它挪动一下。各样
的庄稼有各样的脾气,岳太平种了大半辈子地,也还没有一一摸准呢。在这片严肃
的沉默寡言的土地面前,光靠琢磨是琢磨不透的。这是一门很深很大的学问。能够
把一块地种好的农人,得有慧根,又需要心情。把一块地一种再种,除了种地还是
种地,没有慧根和心情是种不下去—的。健水生,他就没法把地种下去。他就是不
去南边,也会去东边北边。人活在世上都要吃口饭,这天下之大,不种地也未必就
会饿死。那么多的人都没种过地,也不见得就有谁饿死了。但他们永远无法懂得暗
藏于土地深处的美妙。当土地把一朵花、一枚果子高高地举起来,就像自己的女人
把她生下来的—个孩子抱给丈夫看时,他们不知道这个农人内心里是如何感动和骄
傲。
岳太平发现,一直不停地栽着辣椒秧苗的、儿媳妇好像并不觉得累。她偶尔还
会笑—下,仿佛从这片土地上又得到了一点儿神秘的启示。种地种不出好日子,可
能种出好男人好女人。瞧这丫头,和刚嫁过来时像是换了一个人了,那张原来略显
苍白的脸,现在看上去格外红润,被日光照亮的皮肤也闪耀出了健康的色彩。这色
彩是从土地和热烈的生命中生长出来的。她已经很像是一个庄稼人了。就是不干农
活时,她走路的姿式、步伐、手势,也都带着地里劳动的痕迹。真正的农人就是这
样,走到哪里你都知道这是一个从土地上过来的人。种地种到岳太平这个样子,你
已经很难把一个人和一片土地分开了,人和土地浑如一色,已经足真正的天人合一
的境界。
方梅不觉得累,但做公公的却生怕她累了。他想儿媳妇已经有了,这样长久地
弯着腰干活会委屈了自己的小孙子。一双眼睛也就有意无意地从儿媳妇的肚子上掠
过去。方梅敏感地注意到了公公投向她的视线,脸上飞起一片潮红,艳美极了。岳
太平也感觉到脸颊发热,但他还是劝方梅,歇会儿吧,别累坏了。
方梅擦擦额头。头上的汗水慢慢地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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