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当年香木镇南有三个大户,三个地主都是香木镇有名的人物。一个是貌似憨厚
却很有心计的樊玉玺,他是香木镇南最有人缘的大地主,有一千多垧土地。他的宅
院不小,有三十六间房子,前后两院,前院十八间房子,有十四间是给长工住的。
这十四间长工房的灶坑里常年燃着东山上的树根子,炕热得直烫肉皮,长工们在这
房子里住,睡得暖和,睡得透,干多少活都能解乏。另有四间是车库,樊家大院有
六挂大车,这些大车虽然是拉粮食的,但大车的装饰很惹眼,洋帆布围的篷盖儿,
下多大的雨也进不到车厢里,帆布篷子的前面还绣着樊字。樊家没有家丁,长工们
对樊老爷都很忠诚,他们比家丁都护着樊家。樊玉玺有管家,不是外请的,是他的
夫人樊乔氏。樊乔氏有自己的名字,叫乔玉莲。乔玉莲待长工们很好,长工们的伙
食都由她操办,三五天就能见到荤腥。
樊玉玺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樊礼国高毕业以后,在哈尔滨洋人开的酒厂做二掌
柜,他娶了掌柜的闺女做了老婆。洋掌柜的闺女叫安娜,樊礼当年救过她的命,这
在以后的文中做详细介绍。樊礼有钱,还有一台洋轿车,平时他不回家,只有两个
日子他才回家看看:一是每年的六月初九,那天是父亲樊玉玺的生日;再就是春节,
他会拉着安娜回农村过年。二儿子樊秀和他的名字不符,他从了军,现在在护国军
里已经当上了师长,从他十八岁离开家开始算,已经有七年没回来了,但每年他都
有家信邮来向家人报平安。樊玉玺有三个闺女,大闺女刚刚出嫁,嫁到了离樊家大
院不到十里的巩家。巩家老爷巩学范也是有名的大地主,也算是门当户对。二闺女
在江北的袁家私塾学堂读书,三闺女还小,不到十岁,在樊家大院自由地玩耍。
香木镇南的三家大地主最张扬的是老何家。何老爷叫何甲田,他也有一千多垧
地,其宅院也很大。他有三十五间房子,二十多个家丁,家里的院墙上有炮台,还
养了两个炮手。老何家的丫鬟十多个,这些个丫鬟每天都忙忙碌碌,有干不完的活
儿。何甲田嗜好很多,喜欢看杂书,还喜欢听戏,他还养了个戏班子,这戏班子其
实就有两个角儿是正经的戏子,其他人都是何家大院的丫鬟。老何家原来在江北,
何甲田的母亲有一天暴病死了,之后父亲也一直病病恹恹的,阴阳先生就说他家的
风水有问题,需要南移,于是在十几年前,何甲田就在香木镇南买了地,重又盖了
何家大院。
镇南最讲究的地主就是巩学范。巩老爷读过书,也识不少的字。他的宅院很别
致,北方的房子很少有楼,他在院子里盖了小楼,二层,楼顶是花圃,还有玉石茶
几和蘑菇凳。巩家院子里还有菜园子,菜园子有一条卵石甬道,甬道尽头是两口井,
一口是人吃的,另一口是牲口用的。菜园子里还有一个竹围栅,里面有两条狗,狗
是俄国品种叫黑贝,很凶。但这狗通人气,眼力也好,院子里的长工和丫鬟都认识,
生人进院子它们就狂吠,从不放过。巩老爷每天都很悠闲,他从来不到地里看长工
们干活儿,有时在院子里喂狗、浇花,更多的时候是在品茶。他懂茶,他专门有一
间茶房,里面有上百种名茶。巩老爷每天喝茶不重复,茶房门上的横匾写着:茗香
人旺。
镇南的三家大地主都有来往,因为沾亲带故。樊玉玺和巩学范是亲家,巩学范
和何甲田也是亲家,儿女的联姻将这三家大户捆绑在一块儿,无论这三家谁家出了
大事,谁都躲不开,能出钱的要出钱,能出力的要出力。
何甲田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何隶在京城的医馆里当医生,小儿子何廉刚从国外
留洋回来。当医生的大儿子小时候在京城他的舅舅家学医,师从于朝廷御医毛湘如,
专攻伤寒科。毛湘如死后,他坐堂毛家医馆,在京都名气很大。何隶跟老家的来往
不多,他好像跟爹妈也没什么感情,却把舅舅和舅母当了爹妈。他离开何家十四年,
一次都没回去过。小儿子何廉在英国读矿产科,毕业后在奉天张作霖大帅手下管理
矿业。何廉每年都在家待上一两个月,但他不是在家歇息,而是领着他的一个助手
在香木镇的一左一右勘察矿藏。这年秋天,何廉和他的助手在老家转了一个月,回
来对他父亲说道,爹,我这次回来收获巨大。这也是把我在英国学到的矿产知识都
用上了。在咱们家这一带,我发现了煤矿,确切地说,是发现了煤田。因为我发现
的这个地方只要往地下挖十几米,就能露出煤层,国外叫这种煤矿为露天煤矿。
何甲田问,何为煤?有什么用?
何廉说,煤是燃料。我们这里过去管这东西叫石蜡,它是由几万年甚至上亿年
地球上的动植物演化而成的。在国外,煤是重要的燃料。在京城、天津卫,包括奉
天,都有烧煤的……这东西很值钱。
何甲田又问,咱们这里哪儿有煤?
何廉说,经过我们的勘探考察,煤的中心部位就是巩家大院。他家宅前屋后的
土地下面都是煤。如果我们能把巩家大院买下来,我们就有了一座煤矿。这煤从矿
里挖出来,再运出去,那我们的钱就会像流水一样不会断流。
何甲田说,我看这事儿难办。巩学范比狐狸还狡猾,我们要是买了他的宅院,
他一定会琢磨琢磨为什么。
何廉说,反正我已经发现了一座金山,怎么样能落到您的名下,就看您老的了。
何廉在家待了几天,就回奉天了。老儿子走后,何甲田每天都在想老儿子说过
的话。他相信老儿子,因为老儿子从小到大没撒过谎,老儿子做事也认真仔细,留
洋在外又学了许多本事,所以老儿子说的话不能不听。和老巩家换宅地不是一件简
单的事儿,巩学范为人狡猾,要是突然和他换宅地,他一定会想到这里有蹊跷。如
果想和他换宅地,必须要有更好的办法。如果他同意换宅地,老儿子领人到这里开
采煤矿,这巩学范便知道了他换房子的目的,他会找后账,说不定他还得要求把宅
地再换回去。何甲田连续两个夜晚没有睡好,便想到该找个能人给他点化。何甲田
到了平县的县城,县城的十字街北有一个周易学馆,学馆门前没挂幌儿,在墙上悬
起一块铜板,铜板上刻着阴阳鱼。铜板的下边还有一行字:吴天域破解周易。吴天
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瘦男人,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道服,左手总是握着一把白色的
马鬃蝇甩子,右手握着一块西洋放大镜,头上梳着一个疙瘩髻儿。他的屋子里有一
个很大的书柜,上面摆满了线装书。何甲田进了屋以后,见吴天域很清闲,没人找
他破解周易,他正在看一本杂书。见何甲田进屋了,吴天域也没站起来,只把眼皮
挑开,问道,请问先生有什么疑难之处难得破解?鄙人可给您指点迷津。
何甲田坐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反问道,吴大师,您看鄙人为何而来?
吴天域说道,为福祸而来。
何甲田问,此话怎讲?
吴天域说,你们家族非福即难,福要不捂住,祸就要飞来。祸要不排除,福就
站不住。何甲田笑了,此话跟没说一样。这是算卦先生的伎俩。您吴大师怎么能下
此断言?
吴天域说,好,说得好。其实找我来破解疑惑的人,我都要先和他说上这句话。
这句话并不是出自于《周易》,而是出自于民间。莲花落子戏有《船渡》一折,写
的是一位员外被罢官,还乡时唱的一句话。这般唱——
要说福,就是福
侯员外我半辈子住官府
说是灾,就是灾
侯员外我下辈子受苦是活该
何甲田说,听着耳熟。
吴天域说,平县南边的香木镇乃是福祸之地,当年辽金的时候,契丹萧太后曾
在这里安营扎寨。明朝的时候,元朝的许多大臣到这里避难,都没有躲过横祸。清
初的时候,香木镇是三省的交界地,有骡马大集、药材大集,在这里出了许多富商。
后来大清灭了,革命党也没有到这里来,这里的集贸就冷落了下来,但香木镇南还
有三大户支撑着香木镇的门面,也支撑着平县的门面。您是城南的何甲田何老爷,
您见多识广,福与祸对您来说都不在话下。所以您大驾光临,我只能胆怯地道一句
卦辞。
何甲田说,吴大师,我可没小看您。您父亲吴梓桑在世的时候,和我有过来往,
当年我的宅地就是他指点的风水。今天我到您这儿来,当然有大事求教。
吴天域说,小的不能赐教,只能帮您走出歧途。说吧。
何甲田说,我亲家巩学范占了好宅地,但他天生扛不了大福,所以这些年他的
地还是那些地,房子还是那些房子,而佃户交的地租却一年比一年少。我们是亲家,
我看不得他这样放任家业。所以我想和他换房宅地,但他肯定不干。您能不能帮我
出出主意?
吴天域说,主意有。回去想办法给巩家放一把火,但不能烧了他的宅院,烧完
以后我就到他那儿去……您的宅院就换成了。
吴天域说得很隐蔽,何甲田猜不出这其中的奥秘,只半信半疑地问,能做到吗?
吴天域说,做不到就算是我们看一场乐景。要是做到了,您得给我两百块大洋。
因为我这房子漏雨,我得修修了。
何甲田笑道,您这么说,我就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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