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樊玉玺在樊家也算是一个甩手先生,家里的许多事情他都不管。但他没有嗜好,
不赌钱,不喝酒,也不喜欢女人。最近一年多,他喜欢上了一件事,小儿子樊秀去
年让军队的人给他送来一件宝贝,是一部洋唱机,还有一摞子唱片,这些唱片大部
分都是京剧。樊玉玺一到晚上的时候就要听戏,他听戏的时候别人不能打扰,只有
一个丫鬟在屋里端茶倒水,还有他的老婆乔玉莲坐在他的旁边,陪着他叫好。乔玉
莲是个有文化的女人,她的父亲原是平县县衙的主簿,大清灭了以后,父亲又做了
平县国立中学的校长,当年乔玉莲也在国立中学听课。乔玉莲长得很憨厚,很胖,
但她做什么事情心里都有数儿,揣摩事情也准。樊家大院这些年越来越红火,也是
她管理得当。她也喜欢听戏,陪樊玉玺听戏,她能听出戏文的内容,听上几遍还会
哼唱。这天,他们两个人又听戏了,这戏不是京戏,也不是评戏,是山东戏,也叫
吕剧。唱吕戏的是个男人,却用的女嗓反串,唱的折子戏是《燕回三桥》,一段戏
文如下——
燕子回乡迷了路
三座桥梁变了坦途
燕子悲歌无处去
却看见眼前有一座高门大户
燕子天生势利眼
嫌贫却爱富
飞呀飞,飞到了房檐的大门柱
……
吕剧是山东方言唱腔,樊玉玺听不明白,乔玉莲却听得一清二楚,就给樊玉玺
讲戏文的内容。樊玉玺听完,一拍大腿,这哪是燕子,这是人哪!
乔玉莲说,人和动物都是眼高手低。人有志向,哪能不往高处看,家族要想富
裕,哪能总是老守田园。人过日子,温饱是小事,让地生金子才是大事。樊玉玺说,
夫人说得好。
这时乔玉莲让丫鬟到厨房去拎开水。丫鬟走了,乔玉莲小声对樊玉玺说,当家
的,咱们这镇南三大户肯定要有一户暴富。
樊玉玺问,此话怎讲?
乔玉莲说,咱们家的丫鬟小翠和老何家的丫鬟小凤是叔伯姐妹,小翠从小凤那
儿听到了一件事儿,老何家的老儿子在英国留洋,学的是采矿,他回来这些天,到
处去找矿,还真找到了。你猜这矿在啥地方,就在老巩家的地底下。
樊玉玺问,是什么矿?乔玉莲说,是煤矿。樊玉玺说,煤我知道,也叫黑金子,
能烧。一块黑金子能抵上一捆松木柈子。奉天的洋人就烧这玩意儿。刚刚修成的远
东铁路跑的是火车,这火车的长短也就像两挂马车,却能带走十多个车厢,这火车
烧的就是黑金子。
乔玉莲说,我们可不能眼见得让老何家一下子暴富起来。当家的,你得想办法
和老巩家换房宅地。咱们家的大闺女嫁到了他们老巩家,当年咱们的陪送就是六十
垧地,这些年也没见老巩家给咱们什么好处。我看让咱大闺女卖点力气,和老巩家
把房宅地换了。老巩家是洼地,咱们是川地,他们的房子没有咱们的多,换了也不
吃亏。
巩学范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巩汉良在平县开了缎子庄,又有两个皮货铺子。在
平县街上,巩汉良的生意是最好的。巩汉良的生意都是媳妇樊大梅做起来的,巩学
范也看好了樊大梅,他心里有数,将来的家业肯定是巩汉良来打理。二儿子巩汉桥
五年前做了别人家的倒插门女婿,他的岳父是满洲国青冈县的县长,他在青冈县的
课税衙门里做事儿。县长大人没儿子,只有一个闺女,显然他也是不能回老家继承
家业了。老儿子巩汉江在奉天开了戏园子,这个戏园子叫五喜班子,在奉天名气很
大,经常到大帅府唱堂会。老儿媳妇何玉娇是何甲田的老闺女,她也是全才。关东
的名角儿都不好伺候,但到了五喜班子,何玉娇都能让他们高兴。巩汉江也不能回
平县农村了。
樊玉玺说,如果我们和老巩家换宅地,是两家的事儿也好办,但老何家也不会
没有动静。这就难了。
乔玉莲一笑,没啥难的。
……
何甲田回到家以后,在斟酌如何让巩家着上一把火,这个事儿又由谁来干。首
先他想到了家丁,他想到了一个叫黄四儿的家丁。黄四儿是岭东辘轳把屯儿人,家
里只有一个父亲,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娶上媳妇儿。黄四儿很蔫,在家丁里
他最老实,但他很灵巧,虽然三十多岁,上墙爬树都很灵活,重要的是他非常听何
甲田的话。黄四儿家里没地,父亲五十多岁了,还给别人打短工,每年逢年过节的
时候,何甲田总是要给黄四儿一条子猪肉和一斗面,这让黄四儿非常感动。
第二天早晨,何甲田吃早饭的时候把黄四儿叫来了,又让丫鬟多添了一个碗和
一双筷子。何甲田说,今儿个你陪我吃早饭。
黄四儿看着老爷桌子上的早饭,都是他很长时间没有吃过的东西。家丁们的伙
食和长工的伙食是一样的,三天一顿细粮,一个月一顿荤腥。老爷桌子上的早饭是
一碗红烧肉,一盘子炸鱼,一盘子炒鸡蛋,还有一瓮鱼头汤。主食是烙饼和水煎饺。
黄四儿在何家大院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优待,他陪着老爷吃着好东西,心里却很不
安。他非常清楚,老爷请他吃早饭,必有事要他干。他边吃着便看着老爷的脸。何
甲田说,吃吧,吃饱了我再和你说一件事儿。黄四儿说,老爷,你还是先说吧,要
不我吃不饱。
何甲田说,你和东边老巩家有没有啥来往?
黄四儿说,没啥来往。老巩家的家丁有好几个和我是一个屯的。我没进过巩家
大院,可我知道巩家大院啥样儿,因为前些年老巩家的一个家丁在老巩家偷了一袋
子黄豆,让我在墙头接应。那时候我把老巩家的院子看得清楚。
何甲田说,让你办一件事儿。老巩家的后院放着一垛桦木柈子,还有一垛柳条
子,都是烧火用的。你要想办法把那垛柳条子点着,柳条垛着了,桦木柈子也就着
了。
黄四儿一愣,说,杀人放火,官府是要治罪的。
何甲田笑了,放一把火不算个啥。我已经让人盘算过,那两垛烧柴离房子还有
十几丈远。就是点着了,也不会让巩家大院的房宅起火。
黄四儿打了一个饱嗝,问道,老爷,您和老巩家是亲家,为啥还要给他点火?
何甲田就板着脸说,这个你就别问了。你要把火点着了,我是要赏你的。我会
赏你一个媳妇儿,咱们院子里的丫鬟凤珠,让我大夫人帮着你撮合撮合,她会嫁给
你的。另外我还要赏你一百块大洋,让你盖房子。
黄四儿说,老爷,这事儿我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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