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黄四儿胆儿小,从小到大没惹过祸,何老爷让他到老巩家放火,他觉得是很容
易办到的事儿。巩家的后院很宽敞,除了柴火就是果树,一般家丁也不到后院去。
巩家的宅院院墙很高,院墙的上边还种着沙棘树。这沙棘树的树刺儿比铁钉还硬,
鸟儿都不敢往上落。黄四儿就让屯子里的一个木匠给他做了个三节梯子,这三节梯
子能折叠,携带也方便,他想蹬着梯子翻过院墙。黄四儿做事很仔细,他不想在前
半夜去放火,他想在后半夜去放。吃完晚饭,黄四儿就开始准备,他腰里别了两把
剪子,往鞋上缠上了棉花,兜里揣了五六根带松油的松树条子,又揣了三盒洋火。
半夜时分,黄四儿就到了巩家大院的后墙外,观察了一个时辰,才悄悄地走到墙根
底下,爬到墙上时,又把墙上的沙棘树铰断了两棵,然后就从墙上跳了下去。他四
周看看,见没什么动静,就走近柴火垛,从兜里掏出松树条子,用洋火点着了三根,
扔到了柳条垛上,然后他又悄悄地走到墙根,攀登着墙翻了过去。他没有马上从墙
上跳下去,想看看火着了没有。巩家的柳条垛很干燥,一会儿火就着了起来。这时
黄四儿就离开了,他穿过一片苞米地,在苞米地里歇着,听见巩家院里的家丁在喊
:不好了,着火了!他这才慢慢地往回走。天快亮的时候,黄四儿就回到了何家大
院。何老爷这一晚上一宿没睡,他屋子里的灯还点着。黄四儿推开他的房门,像一
摊泥似的坐在了地上,说,老爷,老巩家人正在救火呢。
何甲田问,火大不大?
黄四儿说,火不小。离巩家大院半里地还能看到院子里的火光。
何甲田就说,赶快让咱们的家丁去巩家帮着救火。
何甲田说这话时让黄四儿愣了。他不知道老爷玩的是什么把戏。
……
又三四天过去了,乔玉莲又去了县城。她一进大梅缎子庄,见樊大梅正在抽烟
袋,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平时樊大梅是不抽烟袋的,现在却大口大口地吸着。樊大
梅见娘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仍然是不温不火的,她叼着烟袋含含糊糊地说,娘来
了。
乔玉莲问,闺女,咋的了?
樊大梅说,每次汉良去京城往返最多也就是半个月。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天了,
还没有音信。是不是汉良在半道儿上出了事了?
乔玉莲说,现在挺乱。袁大头刚下台,到处都有革命党在杀人放火,听说连山
上的胡子都怕革命党。这几个月胡子也不下山了。如果汉良让革命党抓去,那缎子
怕是要被没收了,整不好他也会让人押起来。明天我让人沿途往京城赶,打听汉良
的下落。闺女,别怕。你弟弟秀儿是军队里的人,有啥大事儿他也能帮着解脱。
樊大梅放下烟袋,娘,那您就快点打发人找汉良吧。
乔玉莲也没进后院,转身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把铺子安排好,回家住
几天吧。樊大梅说,过几天我就回去。
乔玉莲出了缎子庄。她心里并不着急,她在街上慢慢地走着,走过陈家烧锅的
零售铺子,她停下了。卖酒的掌柜认识乔玉莲,就点头打招呼,大太太您吉祥。
乔玉莲问,有没有囤了五年以上的酒?要是有,就给我们送去两桶。
卖酒的掌柜说,有,一会儿我就打发人给您送去。十年以上的大米烧酒,给您
个低价,按新出锅的酒钱收您老的大洋。
乔玉莲说,明天送去吧。
乔玉莲离开烧锅零售铺子,又往前走。她要给樊老爷买几斤蘸糖麻花。平县蘸
糖麻花的铺子叫三嫂麻花,没在县城繁华的地方,只在一个小胡同,但每天去买麻
花的人不少。乔玉莲往三嫂麻花铺子走,路过了吴天域的周易学馆,这时她看见何
甲田坐在屋子里,听吴天域白话。乔玉莲低头过去,没让何甲田看见。走过周易学
馆,乔玉莲在想,这何甲田到周易学馆干什么?这些日子何家也没发生什么事儿,
这何甲田让吴天域给破解什么呢?是算寿禄,还是算儿女的平安?
何甲田在乔玉莲的眼里是个足智多谋的家伙,这个家伙从来不吃亏。在何家他
虽然也是个甩手掌柜,但他小事不留心,大事儿不放过。是不是他小儿子把发现黑
金子的事儿告诉了他,他也在打老巩家的主意?乔玉莲觉得事情有些不妙,就在三
嫂麻花铺子买了几斤麻花,急匆匆地上了马车,回去了。
……
何甲田又从兜里掏出两块大洋,放在吴天域的面前,说,火已经放了。原本是
猜测不会烧到房宅,却也把马厩烧毁了一间,还烧死了一匹马。吴先生,事儿办得
很利落,现在我该请教该怎样和老巩家换房宅地了。
吴天域把大洋揣到兜里,又笑着说,还得烧一把。
何甲田有些愠怒,吴先生咋烧个没完了呢。巩家已经被烧了一把火,他们一定
会多加防范。这第二把火要烧起来,可就难了。
吴天域想了想,如果放火难,还有一辙。我知道巩家有两口井,一口井是人用
的,另一口井是牲口用的。往牲口用的井里下毒,让巩家死几头牲口。
何甲田问,吴大师,您真是天下少有的大师,也是顶损的大师。是不是把我亲
家整死了,事儿就更好办了?
吴天域笑了,何老爷真会开玩笑。您亲家损失了两垛柴火,再损失几头牲口,
其实不是损失,而是赚了。如果他和您换了宅地,他自然就把他损失的这些钱找回
来了,而且还能赚个大头。这也应了民间的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别说了,赶
快去办吧。
何甲田站起来,我这人心软,干这种事儿真有点下不去手。既然大师说了我亲
家将来还有赚头,那我就只好去办了。
吴天域说,按照我的指点,您办就是了。我吴天域这些年为人破解的都是大事。
当年袁大头登基,我就算出了他坐殿不会超过一年。也果然,八十三天就下台了。
何甲田说,我跟袁大头比,也许比他的命好。吴天域说,超不过一年,您就是关东
的第一土皇帝。
……
樊大梅把缎子庄的门关了,回到了娘家。巩汉良还没有回来,她回娘家打听,
娘家派出去的人是不是找到了弟弟樊秀,沿途打听巩汉良的人是不是已经打听到了
他的消息。
樊大梅到了娘家,心情很是悲怆,见到了娘就哭。而乔玉莲却一点也没显出悲
伤来,说道,别担心,汉良死不了。就算是关进了大狱,咱也能想法把他给整出来。
樊玉玺也说,这里通奉天的道大都是丘陵,山也不多,闹胡子的不在官道两旁。
现在没有向朝廷进贡的,胡子也就不能劫皇杠。我估摸着汉良准是遇到了革命党,
革命党应该是讲理的,咱们不是朝廷的遗老,一介商人,他们也不会把汉良怎么样。
樊大梅在娘家待了两天,沿着官道打听巩汉良的人也回来了。樊玉玺雇的这个
人是县巡警队的侦探长,叫赵乾海,在县里破疑难大案很有名气。赵乾海很势力,
有权有势的人让他帮着侦破,他宁可不要钱,而平头百姓找他侦破,他至少收一千
块大洋。赵乾海回到樊家大院,就跟樊玉玺禀报,巩汉良在兴城,被绑架了。原是
他们押着绸子从京城往回赶,三天以后到了兴城,巩汉良便和几个押车的保镖在兴
城周万虎大车店歇息。周万虎大车店有戏班子,莲花落子名角儿小芍药在那儿撑着
戏班子。小芍药不光唱戏,还跟有钱有势的人睡觉,她和别人睡觉的价码很高,一
晚上最少得五百块大洋。那天巩汉良有点管不住自己,就和小芍药睡了。睡到半夜
的时候,兴城的满洲国县长刘德生也去了。他见巩汉良和小芍药睡,就把巩汉良给
绑了,然后扔到了兴城大狱。如果巩汉良想出去,得拿两千块大洋去赎……
樊玉玺说道,这就好办了。只要人没死,汉良就能回来。
樊大梅说,如果能找到秀儿,派兵去搭救汉良,他就有救了。
晚上的时候,樊家派出去找樊秀的人也回来了。领头的进屋只说了一句,明儿
个二少爷就回来。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樊秀就坐着护国军的洋轿车回到了樊家大院。樊秀已经七
八年没回家了,已经变了样,满脸的胡子,一身的肥肉。他进院就开骂,我操他妈
的,谁敢欺负我们老樊家人!
樊玉玺和乔玉莲见到儿子,不知是兴奋还是惊喜,都掉了眼泪。樊秀就吼着,
都穷嚎啥玩意儿,我就见不得掉泪的人。有事快说事儿,护国军忙着呢!革命党又
要建立新政,没有护国军,革命党这帮王八蛋就该反天了。我樊秀在护国军里是挑
大梁的,我回来这一趟对国家损失该有多大!
乔玉莲说,你姐夫到京城拉缎子,半道儿上让人给劫了,是兴城县的县长刘德
生。樊秀说,行了,我知道了。三两天我姐夫就回来,让他把这赵县长的脑袋拎回
来。乔玉莲说,秀儿,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去。
樊秀说,吃什么饭,吃饭是要耽误事儿的。说完扭头就走了。
樊玉玺和乔玉莲紧随其后追着他,让他歇会儿,樊秀钻进汽车,又把门推开,
恶着脸说,往后你们别老给我添乱,我樊秀是国家的人,有国家大业。说完把门甩
严,汽车就开了。汽车直奔兴城。路过锦县的时候,樊秀停下车,找到那里的护国
军团长。护国军团长知道樊秀是师长,就急忙迎接。樊秀说,你带着一个营人马去
兴城,把县长刘德生给我砍了,他通革命党。
护国军团长急忙派出一个营的兵马,在樊秀汽车的后面小跑着,三个多小时以
后到了兴城。兴城也有护国军,却只有一个连。见一个营的护国军来兴城,他们也
都紧随其后,到了县衙门。
樊秀在县衙门门口停下来,对营长说,去衙门里把刘德生给我叫出来。
一会儿,刘德生出来了,见到了樊秀,便知道了他是护国军一个很大的长官,
就吓得鞠了一个躬,说道,欢迎长官大驾光临。
樊秀说,今儿个到你这儿来,就是想把你的脑袋割下来,你耽误了我们护国军
的大事。我们护国军里有个长官,是专门打扮成老百姓打探革命党的,这个人叫巩
汉良。你可知道?
刘德生脸都变了颜色,不知道,小的真是不知道。
樊秀说,我告诉你,我是国民护国军的师长,我叫樊秀。
刘德生急忙跪下磕头,樊师长,饶我一命,您让我干什么都行。如果您让我活
命,我们向护国军捐款两万块大洋。
樊秀告诉护国军两个持刀的汉子,别耽误事儿了,把他砍了,咱们赶快回去。
两个汉子一人一刀,就把刘德生给砍了。
县衙的人吓得急忙把巩汉良放了出来。周万虎大车店还在唱戏,巩汉良去找自
己缎子庄的大车,车上的缎子已经被人抢光了。
樊秀看着大车店乌七八糟的样子,又见巩汉良坐在大车上掉泪,就让掌柜的出
来。掌柜周万虎也是兴城的一霸,但他还是畏惧护国军。樊秀对周万虎说,我们护
国军的缎子在你们的院子里放着,丢了,你得拿出两千块大洋补偿,要是拿不出来,
你这大车店一会儿我们就给烧了。
周万虎急忙让账房先生去拿大洋。账房先生拿出了三千块大洋,樊秀让巩汉良
把这三千块大洋拿好,然后他就进了戏园子。刚好是小芍药在唱戏。樊秀在戏园子
里放了一枪,看戏的人都吓跑了。小芍药不怕当官的人,就娇滴滴地走到樊秀跟前,
说,长官,谁惹您生气了?樊秀说,你这婊子惹我生气了。你在这台上演戏,台下
却很淫乱,有碍国民风化。我是护国军的师长樊秀,今儿个我要为民除害。
没容小芍药说话,一个护国军已经一刀把她砍死了。
在兴城官道的十字路口,樊秀要回热河,就对大车上的巩汉良说,巩汉良,你
这王八犊子干的什么好事,背着我姐跟这戏子胡闹,你给我们樊家丢了人,也耽误
了我们护国军的大事。本来我应该让我的手下打你个半死,看我姐的面子,我今儿
个就不动手了。你等着,我过些天回平县再跟你算账,你他妈再要惹我生气,我照
样把你砍了!
巩汉良说,内弟,你救了我,大恩大德,我和你姐一辈子都不会忘。
樊秀领着人马走了。巩汉良坐在马车上,心里在算,这一车缎子也就两千块大
洋,秀儿给了我三千,我还赚了。但大车离平县越来越近,他也就越来越不安,心
里在想,我的丑事家人都知道了,我该如何见大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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