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巩汉良和樊大梅回到了巩家大院。巩汉良和樊大梅是坐着篷车回去的,是樊玉
玺出门时坐的洋帆布篷车。车上的樊字是用羊毛绒绣的,篷车还有后备箱,箱子里
装着樊玉玺送给巩学范的两坛子奉天老道口烧酒,还有一条腌制的咸马哈鱼。这咸
马哈鱼是从高丽运过来的,一条马哈鱼二十块大洋。大车在巩家大院门口停下了,
巩汉良和樊大梅下了车,家丁见是少爷和少奶奶回来了,急忙开门并喊着:少爷少
奶奶到!
巩学范喝了酒,正在寝房里酣睡。巩梁氏迎出来,说道,你们可有半年没回来
了。她见门口停着的是樊家的篷车,心里就有些不高兴,对儿子说,怎么先到你老
丈人家去了,回来顺便来看看我们?
樊大梅说,娘,最近出了点事儿,没敢回来,就到我娘那儿待了几天。巩梁氏
把儿子儿媳领到了茶房,问他们,吃饭了没有?
樊大梅说,早饭吃了。
巩梁氏就让丫鬟赶快准备午饭,说,野鸡炖蘑菇,酱烀肘子。这都是汉良愿意
吃的东西。对了,再熬一锅六米粥,多放莲子和核桃仁。大梅得意这一口儿。
一个丫鬟去厨房备饭,另一个丫鬟在茶房里斟茶。巩梁氏问樊大梅,你说最近
出了事儿。啥事儿?樊大梅说,汉良到京城拉绸缎,在兴城的时候被人拦截了。官
府和强盗合污,把汉良扔进了大狱,是我弟弟秀儿领着三百多个护国军,才把汉良
救出来。秀儿还把那个县的县长给杀了。
巩梁氏长叹一声,家门不幸啊。这几个月咱们巩家总是出事儿啊。先是后院起
火,然后井里又被下了药,死了十几匹牲口,你们这又……
樊大梅说,没找阴阳先生给推算推算,是犯了什么邪?
巩梁氏说,算了,县城的吴天域吴大师昨天来算的,说咱这儿的风水不好。海
棠山闹鬼,咱这宅地也出过吊死鬼。你说这日子能太平吗。樊大梅说,咱们在这儿
住了快二十年了,咋没出事儿。我看不一定是闹鬼吧。
巩梁氏说,其实这二十年家里也没断过事儿,只是没有今年出的事儿多。半天
不说话的巩汉良说道,应该请个镇宅的神物,也许就能压住。
樊大梅瞪了他一眼,请啥神物?
巩汉良说,貔貅、龙头龟、升官印、葫芦……
巩梁氏说,就是院子里拴一条老虎,也挡不住灾星。巩汉良说,那咋办?
巩梁氏说,吴天域大师已指点迷津,搬家或换宅。
巩汉良说,如果有人知道咱们的房宅闹鬼,谁还敢来换宅。
巩梁氏说,吴大师说了,咱这房宅也不是谁都不能住,有能镇住的。
樊大梅沉默了半天,说道,娘,我回娘家跟我爹商量商量。要不行的话,咱们
两家换。我爹可能不同意,但我们的老宅也住不了多久了。我大哥在哈尔滨立住了
脚跟,那办酒厂的洋老板一两年也该回国了,到时那酒厂就是我大哥的了。我大哥
是不可能回到咱这穷乡僻壤。我弟弟秀儿在护国军都当上师长了,将来还得升,我
们娘家离开这里是早晚的事儿。你们和我们娘家换房,我们樊家搬到这儿,也是能
镇住这宅子的。我们家光属虎的就三个。
巩梁氏一拍大腿,可不是,跟你娘家换房最合适不过了。我跟你公爹说说,他
肯定同意。不过,两家的房子……樊大梅说,我知道。我娘家的房子不如您家的房
子好,到时候我让我爹给您补钱。我娘家有,每年我大哥回来都是带金条回来的,
我弟秀儿有一天从奉天拉回来一车古物,这些东西听说卖了能买咱们平县的县城。
我这当闺女的能借光儿就得借光儿。
巩梁氏说,大梅,你这孩子还是有心计的。我们老巩家将来的家业是谁的?还
不是你和汉良的。老二汉桥是倒插门儿,家业不能归他。老三汉江的戏园子都进了
大帅府,让他回乡下,他是不能回的。现在能为咱们巩家撑口袋,其实就是你们。
丫鬟来请他们吃饭。三个人就往院里的宁膳斋走。进了屋,刚坐稳,巩学范也
来了。他看见巩汉良和樊大梅,就笑了,我估摸着你们也该来了。
他们开始吃饭喝酒,席间谁也不说话。快吃完的时候,巩学范问巩汉良,你们
啥时候回县城?
巩汉良说,吃完饭歇一会儿就回去。见二老平安无事,我们也就放心了。
巩学范说,你们走的时候,我也和你们一块儿搭车去县城。这几天在家有点闷,
我上你们那儿待上一两天。我要去白家澡堂子烫烫澡,再刮刮脸,到县城正经的大
戏园子听场戏,然后再去老边家饺子馆吃点像样的饺子。
樊大梅说,去吧。汉良这次出门儿也累得够呛,正好他陪您一块儿在县城逛逛。
何甲田写了一封请柬,让家丁送到巩家。请柬上写着——
学范亲家:
因最近腿有小疾,不能前去看望。闻贵府连遭不幸,与你同样痛心。今将小婿
你儿子汉江春节时给我带回的茅台从藏屋中拿出,与你共享。此茅台是我闺女与小
婿在大帅府唱堂会,大帅之爱妾赏的。你我共饮茅台,定能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
家丁出去不到两袋烟的工夫,又回来了,说道,巩老爷不在家,去县城了。
何甲田问,那请柬是谁收下了?
家丁说,巩老爷的太太收下了。
何甲田问,太太说什么了没有?家丁说,太太看了那请柬,说巩老爷得三天后
才回来,回来后定到何家府上。
黄四儿中午的时候又到了何家大院。他婚前要修房子,买新房里的铺盖,但他
手头没有钱。他想朝何老爷借一百块大洋。
何甲田见到黄四儿以后,见黄四儿的脸是红润的,就笑着说,四儿,结婚的日
子定了没有?
黄四儿说,小美鱼儿说要在结婚前和我一块儿回她娘家看看。结婚的日子定在
下个月的初八……老爷,我没结过婚不知道结婚这么费事,主要还是费钱。我除了
修了修房子,屋子里还什么都没有。我想朝老爷借一百块大洋。
何甲田说,好说,不过我还有事儿要你去办。这件事儿办起来要比前两件容易
多了。你现在去平县县城,瞄准大梅缎子庄,看这缎子庄里有啥举动。巩老爷到那
儿去了,你要盯他的梢儿,看他在县城都干些啥。巩老爷啥时候回来,你就啥时候
回来。
黄四儿说,小的一定能办到。
何甲田此时也不吝啬,就让管家拿了一口袋大洋给了黄四儿,说,这是一百一
十块大洋。一百块大洋是你准备结婚用的,剩下十块大洋就是你这次去县城的盘缠。
到县城先去韩家成衣店,换一套新衣服,别让人看出咱们是下人,主要的是别让缎
子庄的人和巩老爷认出你来。黄四儿说,这就更好了。这几天我正好还要买衣服呢。
小美鱼儿给了我几个玩意儿,我都得装到身上。俄国的怀表,英国的文明棍儿,还
有法国的烟斗。
何甲田说,这些玩意儿都不能带。带这些东西是要穿洋服的。四儿,你得心细
啊。大少爷回来的时候穿的什么戴的什么,你没留心吗?黄四儿说,老爷的指教我
一定记住。
下午,黄四儿就去了县城。他前脚一走,后脚小美鱼儿就去了何甲田的寝房,
问,老爷,让四儿干啥去?
何甲田说,我让四儿替我到县城看个外地朋友。现在四儿可不是家丁了,他现
在有见识,将来在咱们何家大院说不定会是管家。
小美鱼儿就给何老爷鞠躬,谢老爷恩福。
黄四儿下午去了县城,他也是坐着篷车去的。到了县城以后,他没有在街上停
车,而是在县城的南出口下了车,然后又换了人力车。人力车夫问他,到哪儿去?
黄四儿说,在街上兜一圈儿,平县三条街都走一趟。我不会少给你钱,不过你
不能把车拉得太快,要慢悠悠地走。老爷我要观观县城的风景。
人力车夫问,老爷不是此地人?黄四儿扬着脖子说,奉天人。人力车在平县的
三条街上都逛了个遍,黄四儿也把县城看了个遍。黄四儿是乡下人,常年在何家做
家丁,很少去县城,就是去了县城,也是办完事情就急着往回赶,县城里许多让人
享受的地方他都没有去过。他没有在县城的澡堂子里洗过澡,也没在县城的馆子里
吃过饭。县城也有妓院,叫香椿楼。黄四儿在香椿楼前走过,看见楼里的那些抹着
白粉的女人,每一次心都发痒。县里的戏园子叫黄袍戏班子,班主黄袍是从京城来
的名角儿,听小美鱼儿说,他跟小美鱼儿还搭过戏。可黄四儿始终也没见过这黄袍
……也许这次到县城,该去的地方都应该去。黄四儿让人力车在大梅缎子庄对门不
远的地方停下了,那里有个小顺子客栈。下了人力车,他就进了小顺子客栈,包了
一间房。这间房的北窗户安着洋玻璃,往外看清清亮亮的,大梅缎子庄来来往往的
人,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在这里住,费用也不高,一天一块大洋,还管三顿饭。
黄四儿叫客栈掌柜小顺子进屋,让他到外面买一斤酱牛肉,一壶酒。一会儿小顺子
把肉和酒都买来了,黄四儿就把房子里的八仙桌子推到了窗户跟前,他一边喝酒,
一边望着窗外,盯着大梅缎子庄来来往往的人……
快掌灯的时候,黄四儿也没见巩老爷走出缎子庄。他在自言自语,这老东西在
屋里待得这么老实,我就不信明儿个他还能不出来。说完,他有些头晕,就趴到桌
子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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