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巩汉良和樊大梅带着巩学范回到了大梅缎子庄。到了缎子庄,巩学范就躺在缎
子庄后院的厢房里睡着了,一直睡到天黑。就在巩学范睡觉的时候,樊大梅和巩汉
良就到缎子庄的库房里清点绸缎。库房里的绸缎不多了,春节前还有一个销售旺季,
三个月内如果不去进货,那全年的销售就只能亏本了。在库房里,樊大梅才开始怒
着脸审问巩汉良。
樊大梅问,你在兴城为啥到大车店和那帮土野鸡们厮混?这和你的身份相符吗?
巩汉良一点也不觉得难堪,反倒兴奋地说,那小芍药在热河可是出了名的。她
在兴城,实际是被县老爷包了。那小芍药身段软得像面条,声音像吃冰块儿那样脆,
小身板儿嫩的就像刚出锅的馒头……
樊大梅上去就给他一嘴巴。巩汉良捂着脸,说道,大梅,我这次去京城没赔,
我走前带走的是一千块大洋,我回来却带回来三千块大洋。我拉回来的绸缎就是卖
光了,也只能赚一千块大洋。你看,这吃亏吗?
樊大梅说,别忘了,这钱是我弟弟秀儿给的,再加上你这条命,秀儿应该是给
了你上万块大洋。你跟我说这么半天,一句领情道谢的话都没有。这个没良心的东
西。
巩汉良说道,大梅,我是有良心的。秀儿救了我,又给了我钱,我知道该怎么
报答。其实我这次回来,最要紧的事儿就是该报答你们老樊家了。樊大梅一愣,这
话怎么说起?巩汉良说,我也是个有心人。在你们老樊家往了几天,我知道了不少
事儿。虽然我岳父大人和岳母没有跟我说,可我知道,好戏轮到我了。
樊大梅说,你越说越糊涂。
巩汉良说,你是装糊涂。我和你结婚这么些年,你啥德行我都知道,你越装糊
涂的时候,其实就是你最聪明的时候。
樊大梅说,好戏轮到你上场,你该如何去演?
巩汉良说,我爹听我的,我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你放心,我们家的宅地肯定归
你们樊家。不过我还有些事儿不明白,你们家为啥要和我们家换宅地?我昨天想了
一个晚上,是不是我家的水田多,又在莲草河的上游?是不是我家的宅地下面埋了
什么值钱的东西?
樊大梅说,你还真猜对了。你们家的地底下确实藏了东西,藏的是煤,我爹叫
他黑金子。其实这东西并不值钱,可我爹却鬼迷心窍了,非要把黑金子挖出来,拉
到奉天去卖。我娘帮我算了一笔账,用黑金子卖的钱,一年最多能置上十垧地。你
说我爹这不是胡来吗。
巩汉良说,不是胡来。你爹还没有糊涂到那个程度,他肯定知道黑金子在奉天
的价格。咱们两家换宅地,其实也是一个锅里炖菜,肥的瘦的也都是咱们的。你家
大哥樊礼在哈尔滨和洋掌柜在一块儿发了大财,乡下的田产他根本就没瞧上眼。秀
儿将来可能是朝廷里的人,他更不会回这乡下来。这樊家的田产将来还不都是你的。
换句话说,还不都是咱们的。
樊大梅说,这话说得一点没错。既然你知道这些,就该把两家换宅地的事儿给
促成了。巩汉良说,肯定能成。可是我不知道这次我爹跟咱们来到底为什么。他来
当然不是来歇息的,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樊大梅说,如果有啥打算,今儿个晚上就能跟咱们摊牌了。巩汉良说,那也不
一定。
第二天一大早,黄四儿就起来了。他在客栈吃了早饭,就走出客栈,在大梅缎
子庄的两条街上溜达。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街上的铺面也都开张营业了。这时黄
四儿看见巩学范走出了缎子庄,他往街西慢慢地溜达,走到七嫂馄饨铺,停下了,
进到铺子里,吃了一大碗馄饨。他从馄饨铺走出来,又继续往西走。黄四儿有些纳
闷,闹市已经到了尽头,再往西就是城关国立学校、县府大狱和警察局了。他到底
想干什么?果然,巩学范不是随便溜达,在警察局门前停了停,就走了进去。黄四
儿在警局对面的一棵老槐树后看着警察局的院子。快到晌午的时候,巩学范从警察
局走了出来,他旁边是警察局的侦探赵乾海……他们去了县城最大的饭馆,叫贝勒
爷大膳堂。黄四儿知道,能进这贝勒爷大膳堂的,都是达官显贵。巩学范为啥请赵
乾海吃饭呢?
……
两天以后,黄四儿从县城回到了何家大院。见到何甲田,他就惊慌地说,老爷,
我始终盯着巩老爷,这次他到县城不为别的,是去了警察局。前儿个晌午他和赵乾
海一块儿在贝勒爷大膳堂吃了饭,昨儿个他又陪着赵乾海听戏,今儿个晌午他们俩
一块儿进了香椿楼……何甲田长叹一声,巩学范这个家伙比狐狸还奸诈。看来他没
有信吴天域的推算,他是要让赵乾海帮着他破案。
何甲田感到事情的棘手,但他很快又镇静下来,因为他也跟赵乾海有交情。而
糟糕的是如果赵乾海侦查出事情是黄四儿干的,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黄四儿是
个家丁,警察局把他抓去,说他是什么罪,就能定什么罪。
黄四儿把老爷交给他的事儿都办妥了,就感到非常轻松。这时他又小心地问,
老爷,是不是该让我回家待些日子?结婚的日子是不能变了。
何甲田说道,看来你暂时不能想结婚的事儿了,因为你遇到了麻烦。赵乾海是
个神探,谁都知道,他要是介入,你肯定逃不过去……
黄四儿的腿一下子就软了,老爷,这可怎么办?
何甲田说,我不会看着你被官府抓去,我有办法帮你解脱。
黄四儿又把腿站直了。黄四儿虽然是个家丁,可这些日子帮何甲田做事情,也
让他多了不少心眼儿。他说,老爷,您要是帮我解脱的话,我知道也很麻烦。我想
老爷能不能把给我的钱兑现了,再给我加点赏钱,我和小美鱼儿搬到热河去,那边
儿有我的亲戚,县警察局也不会到热河去抓我们。
何甲田说,你还是小看了赵乾海。除非你逃到国外去,在国内,没有赵乾海缉
拿不到的犯人。听说满洲国安全局要调赵乾海,现在县城的警察局长都拿他当爷供
着,县长也敬他三分。他可不是让你小看的人物。
其实黄四儿有自己的小算盘,他跟何甲田说是去热河,其实他有了钱,把房子
卖了,可以逃到大兴安岭去,在大兴安岭藏起来。什么时候赵乾海死了,他就什么
时候再回来。黄四儿说,我知道,过去的大清律对杀人放火的犯人都是要处死的,
满洲国的法律对放火投毒的犯人也会严惩。老爷,为了何家,我是不怕死的,因为
何老爷对我有恩。现在老爷如果能给我一线生路,我还是要活的。因为我已经三十
了,还不知道结婚的滋味儿……说完,黄四儿就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了起来。
何甲田想了想,说道,那我就听你的。一会儿我让管家给你拿一千块大洋,小
美鱼儿也让你领走,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过日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躲
过了这场灾难,你再回来,何家仍然把你当家人待。
下午,黄四儿拿了一千块大洋,和小美鱼儿走出了何家大院。
……
巩学范和赵乾海在县城吃喝嫖赌了四五天,就让儿子巩汉良的篷车把他们秘密
地拉回了巩家大院。在回大院之前,他让儿子提前一天回去,让院子里的家丁和丫
鬟都放假一天,任何外人都不允许在巩家停留。巩学范陪着赵乾海进了巩家大院,
见大院冷冷清清的,连个走动的人都看不到。
巩学范和赵乾海在茶房喝了一会儿茶,赵乾海就从兜里掏出了白手套戴上。他
又从兜里拿出了一只放大镜,就让巩学范陪着他到案发地点。他们先到了后院被火
烧的地方。赵乾海在院子里仔细地看着,然后又爬到了墙上仔细观察,然后他又翻
过墙,在四周的庄稼地里望着。赵乾海再回到巩家大院时,不是跳墙过来的,而是
顺着墙根到了前院的大门口。他在大门口又望了一会儿,才走进巩家大院。巩学范
又陪着赵乾海到了东院小菜园子的两口井旁,赵乾海让人把被下毒的木辘轳的井里
的水打上来一桶,对巩学范说,把这水再给牲口喂上。巩学范说,还让我死一匹马?
赵乾海说,必须得死一匹。死后还得把马开膛。巩学范照办了。
给马开膛,赵乾海是干不了这个活儿的,他就让巩梁氏去干。巩梁氏边给马开
膛边呕吐。赵乾海院前院后一直忙到天黑,才又回到茶房。巩学范就请教,可有眉
目?
赵乾海说,后院失火的场地比较乱,因为救火的人多,很难分辨出是谁放的火。
但从后院的苞米地里,看出了罪犯的一些特征。这个人穿的是布鞋,上面还绑了棉
花。此人的脚长尺码是九寸三,此人瘦弱,身高大概不过五尺三寸。从脚印的行走
方位,他是直走,走到苞米地的尽头奔了一条小道,这条小道连着路西的黄土道,
看来这个人是往何家去了。巩学范自言自语,何家怎么会有人到我这儿来放火,这
不可能。
赵乾海说,在我们这个行当里,办案就是推算。在《大清案录》里,推算为何
物,推算不是天意,而是天地间凝固了的浮尘。这话太深你也听不懂,俗点说,就
是案情中的事情,许多不可能也许就是可能。
巩学范说,你说的深的浅的我都明白了。
赵乾海说,往井里下的毒是洋药,日本产的敌鼠粉,也就是耗子药。日本产的
耗子药和咱们国家产的耗子药不一样,日本产的耗子药能溶于水,咱们国家产的耗
子药不能溶水,这个敌鼠粉在本地买不到,只有长春和奉天才能买到。下毒的这个
人和放火的这个人不是一个人,能够进入这小菜园子的人,应该是院子里的人,因
为在附近的墙外没有什么痕迹。就是说,往井里下毒的是家贼。
巩学范问,这个范围太大。我们巩家家丁和丫鬟加在一起将近三十多人,如何
分辨出谁是下毒的人?
赵乾海说,我只能给你三个推断:一,下毒的人是男性;二,下毒的人肯定是
下人;三,下毒的这个男人和你们巩家没有恩怨。这范围就小了。明天让你们的家
丁和丫鬟都回来,别让他们知道我是侦探,就说我是你的亲戚。我替你观察一两天,
这个下毒的人就会出来。巩学范说,这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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