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巩家的两场灾难过去了。赵乾海已将这两场灾难的凶犯做了勾勒,这让巩学范
如何打理最近发生的事情也有了打算。
晚上,巩学范和夫人巩梁氏在炕上边抽烟边说话。
巩梁氏问,当家的,这赵侦探也没有说出究竟是谁干的。是不是咱没给他多少
银子,他就没把这个案子办利索?
巩学范笑了,赵侦探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放火投毒虽然不是一个人干的,但肯
定都是一个人指使的。这个人为什么要指使他们给咱们放火投毒,他的目的既不是
报仇雪恨,也不是欺辱咱们,大概这就是一场游戏,因为这个人没把咱们巩家置于
死地。放火烧的是柴垛而不是房子,投毒害的是牲口却不是人。这个人我还真挺喜
欢他。
这话说得巩梁氏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忍不住继续问,你说,到底是谁干的?巩
学范说,是咱们亲家何甲田干的。
巩梁氏问,他为啥要这么干?
巩学范说,这才是让人犯琢磨的事儿。何甲田不是派人送来了请柬吗?明天我
就到他那儿喝酒去。从那儿回来,我就能知道为什么了。
……
第二天一大早,巩学范就换了一身新的长袍马褂,坐着篷布大车,去了何家大
院。巩家离何家不到三里路,但巩老爷出行也很排场,一个炮头在车前引路,后面
跟着四五个家丁,篷车里不光坐着巩老爷,还有两个丫鬟陪同。到了何家大院门口,
巩学范没急着下车,炮头在院门口喊道,何家大爷听好,巩老爷驾到!
何家家丁急忙将门打开。何甲田好像知道巩学范要来,他正在院子里慢慢地走
着,手里握着一把檀香骨的油布扇子,也着一身新的长袍马褂,迈出的步子是方步。
何甲田慢吞吞地走到门口,等着巩学范下车。巩学范被两个丫鬟搀下车,下了车,
他就对炮头说,你们都回去吧,告诉太太,我晚上回去。
何甲田抱拳笑着,亲家,我可是想死你了。
巩学范也抱拳,亲家,我也想你呀。
两个人勾肩搭背,走进了茶房。何甲用不懂茶,巩学范懂茶,何甲田就问,亲
家,喝什么茶?
巩学范说,咱俩这亲家也是少走动,我的嗜好是啥你都不清楚。我嗜茶如命,
却只喝熟茶而不喝生茶。大红袍、小滇红、十年以上的普洱。
何甲田就让丫鬟到茶柜上把装茶的铜葫芦一只一只地端过来,放在巩学范的面
前。巩学范就把每个铜葫芦都打开,用鼻子嗅了一遍,嗅完以后,挑出一个铜葫芦,
说道,亲家,说实话,你这些茶叶都不是上品,更没有极品,这葫芦里的茶是大红
袍中的末等茶,也叫红脐子茶,喝下去还算顺畅。
何甲田就苦笑,让亲家笑话了。我本家三爷在京城的国子监当过侍官,他对我
父亲说过,大雅士者通香茗。有文化的人才通茶。我就佩服亲家,在咱们三个亲家
中,你读的书最多。巩学范说,你过奖了。我也不算雅士,读的书也不算多。如果
读书读得多,我早就走了仕途。亲家知道,我喜读杂书,尤其喜读那些大清禁毁的
书。你道是为什么,因为大清禁书中多是藏淫秽、藏大阴谋。说完,巩学范就自己
大笑。
两个人喝了一阵子茶,这时何甲田的夫人走了进来,她和巩学范说笑了几句,
便让何甲田和巩学范到西厢房的花阁里用餐。两个人走进了花阁,这厢房里到处摆
满了花草,却只有两样,是扶桑和细粉莲。吃饭的桌子是檀木的,很大。椅子是用
红柳树根雕刻的,上面铺着用蒲草编的八角垫子。两个人坐下,丫鬟开始上菜。这
时巩学范就问,亲家,应当把玉玺也叫来。
何甲田说,已经给他发了请柬,他又打发人来我这儿,说这几天他要去哈尔滨。
他大儿子樊礼和洋老板请他去,洋老板这几天过生日。
巩学范说,这玉玺的大儿子可不简单。现在在哈尔滨的街面上开着洋轿车到处
跑。
何甲田说,樊礼这孩子也是命好。当年他到哈尔滨洋老板的酒厂翻酒窖,干的
是最累的活儿。有一天,洋老板的闺女安娜到酒窖的附近玩儿,一脚踏空,掉进酒
糟井里。这酒糟能把人烫死,樊礼就急忙把那洋老板的闺女拽了上来。这洋老板的
闺女脚烫伤了,樊礼也被烫伤了,他伤得很重,连肚皮都被烫出了水泡。后来樊礼
就不再当翻窖工了,洋老板让他看仓库,后来又让他领着人到乡下收粮食,后来一
直混到二掌柜。
巩学范说,我听说将来樊礼不会在哈尔滨了,他要和那个叫安娜的洋女人去国
外。看来这玉玺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何甲田说,你这巩老爷好日子也在后头啊。
巩学范说,这话从何说起。我巩学范命不济啊,我生下来的时候,接生婆摸我
的小身子骨,肩膀很硬,她说我这辈子的命硬,许多事儿得需要我去扛。就拿今年
来说吧,我巩学范就连遭不幸……
何甲田说,也不算个啥。人嘛,你就是规规矩矩地做好人,也会有人看你不顺
眼。本来与你无冤无仇的人,说不定哪天看你不顺眼,你就变成他的仇人了。学范
哪,你们家最近出了这么两件事儿,我本该过去看看,也帮你出出主意,谁知道我
家的事儿也是不断,只是别人不知道罢了。学范,得想法把放火投毒的人抓住,咱
们得知道是和他怎么做的仇。
巩学范一笑,其实我没有啥仇人。不瞒你说,我请县城的吴天域吴大师给我算
了卦,说是我的宅院的风水出了问题。我的宅院是有鬼的。这话我开始还有些不信,
后来这吴大师给我拿出了证据,让我是心服口服啊。我在琢磨着,我这宅院我是不
能住了,我得想法儿离开这个鬼地方。
何甲田说,咋离?
巩学范说,你知道我家的地最远的地方在五棵柳,五棵柳有一块山坡地,风水
很好,这山坡地还有一眼活泉。那里离国道不到一里地,我想在那儿重新盖宅院。
何甲田说,哎呀,学范你咋有这个想法。你的宅院要折价,至少也得五万块大
洋,如果买地也够买一百垧的。你再重新盖宅院,那不就是把五万多块大洋打水漂
儿了吗。
巩学范说,那你说咋整。
何甲田说,可以把这宅地卖了。你这宅地的周围没有你多少地,有三十多垧地
还常年干旱,六垧水田得靠河养活。河水要是瘦了,你这水田也就撂荒了。如果把
这宅地卖了,连同你周围的地一块儿卖,至少也能卖六万块大洋。用这六万块大洋
再去盖新宅,至少能盖四十间房子,宅院也能比原来的大。如果这么算账,你不但
不赔,还赚了。
巩学范说,亲家这主意真是不错。可是谁能买我的宅子和地呢?何甲田想了半
天,说道,你先张罗着,出价六万,如果没人买,就把这宅地卖给我。我知道你这
房子闹鬼,我也不打算在这宅子里住人,我把这宅子当油坊。莲草河的水源你别看
浇水田不够,我榨油用水是够的。
巩学范说,别说,这还真是好主意。如果亲家要买我的宅地,我说啥也不能要
你六万块大洋。你给我五万,我就知足了。
何甲田说,那不行。亲是亲,财是财,你把房子和宅地卖给我,少赚了一万,
我也受不了。再说我闺女玉娇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埋怨我,说我贪财。
巩学范喝了一碗酒,说道,容我回去想想。
……
樊玉玺从哈尔滨回来了,带回了许多洋玩意儿。他吃完了晚饭,就坐大车去了
老巩家。樊家的大车在老巩家门口一停,家丁进院禀报,巩学范就急忙出来迎接,
说道,亲家从哈尔滨回来了?啥时回来的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给你接风。
樊玉玺说,我今天才到家,现在接风也不算晚。巩学范说,还是玉玺亲家惦记
我,回来就来看我。樊玉玺说,那可是假话,我才不惦记你呢。我从哈尔滨回来,
我儿子儿媳给我装了半车洋玩意儿。这些洋玩意儿不能都我一个人留着,得给你送
来点儿,要不然就让别人拿走了。巩学范和樊玉玺走进茶房,巩学范让丫鬟泡茶。
樊玉玺拦住了丫鬟,他让陪他来的家丁把搬进屋子里的箱子打开,他从箱子里拿出
一个铁盒子,放到八仙桌子上,说道,亲家,今儿个咱不喝茶了,喝这洋玩意儿。
这是外国产的咖啡,省城里的人都喝这玩意儿,喝了提精神。
巩学范说,这咖啡我也喝过,我老儿子汉江在奉天给我带回来过。我喝了有点
苦,放点洋白糖味儿还行。
樊玉玺告诉丫鬟如何泡这洋咖啡。丫鬟有些忸怩,说,樊老爷,我怕沏不好。
樊玉玺就又嘱咐她,如果你不会泡,就放到铜壶里煮,煮开了就能喝了。
丫鬟就去沏咖啡了。巩学范又盯着他带来的箱子。
樊玉玺又把另一个箱子打开,掏出两个布袋子,布袋子上印着外国字儿,他打
开袋子,让巩学范看,说道,这是俄国产的列巴,是用白桦木炭烤的,俄国人都吃
这东西。一只列巴四斤重,吃的时候得用刀切。然后他又拿出了两个铁盒子,说道,
这是俄国产的番茄酱,是加了糖的,吃列巴时把这东西抿上。然后又拿出一瓶洋酒,
说,这是俄国产的伏特加,喝着绵软,劲儿却很大,比咱们的烧酒劲儿还大。
巩学范说,这可是好玩意儿。今儿个晚上咱就吃喝。
樊玉玺一件一件从箱子里往出拿东西。有一件水豹大氅,这东西在哈尔滨秋林
商行里卖,值五百块大洋。有一块银怀表,有一双鹿皮马靴,还有一把一尺多长的
俄罗斯短刀,还有一只橡木烟斗……
巩学范搓着手,真是好东西啊。
丫鬟把咖啡端上来,倒了两茶碗。巩学范喝了一口,说,真不错。比我儿子从
奉天带回来的有味道……玉玺,这些东西可值不少钱。你把它们送给我,我得咋谢
你。
樊玉玺也喝了一口,说道,你说这话我真不愿意听。咱们是啥关系,跟一家人
有啥区别?听说你们家出了事儿,把我也吓得够呛。我原本是应该到你这儿来看看
的,你这个人也是好面子,我怕去了也帮不上你,倒让你上火。那几天为你家这个
事儿,我嘴都起泡了。
巩学范说,亲家不必上火,我都不上火你上啥火。你知道我巩学范是个遇事不
乱、啥事儿都能扛得住的人。不瞒你说亲家,我家出的事儿不是因为我巩学范有仇
人,而是我的房宅地闹鬼了。当年我盖房宅地的时候没找阴阳先生,这是个大误。
现在我的房宅地有吊死鬼,离我们宅地不远的海棠山还有恶鬼,看来这地方我是不
能待了,我想重新盖宅地。这次盖宅地我要找个风水大师,不找本地的,我到京城
去找。京城咱有人,我那个当县长的亲家老家就是京城的,他以前跟我说过,他到
这儿来当县长是让人算过的,说这儿是风水宝地。给他看风水的大师叫彭垚,据说
当年大清的颐和园就是彭垚的祖上给看的风水。
樊玉玺说,这样的大师来看风水还了得。你要是盖新宅院,那原来的旧宅院咋
办?
巩学范说,我想卖了,宅地周围的一百多垧地也都卖了。我算了一笔账,把这
老宅卖了,连同周围的一百多垧地,能值六万块大洋。这六万块大洋能盖四十间房
子的大宅院,还能再买一百多垧地。这样算起来,我不但没赔,还赚了。
樊玉玺说,这可真是个好办法。你这房子要是卖了,很快就能出手。不过你得
把房宅地闹鬼的事儿瞒住。
巩学范说,不用瞒,已经有下家了,亲家甲田要买我的房子和地。我的房子他
不住人,他要在那儿开油坊。
樊玉玺一怔,心想,这何甲田手也真快。就说,也是好事儿,肥水不流外人田
嘛。不过以甲田的家底儿,拿出六万大洋来,恐怕要很吃力。甲田家的地原来有个
江汊子从那儿漫过,地底下一锹深,就是河卵石,种不了大庄稼。他家的地高处的
多,低处的少,容易旱,所以他家的地租比咱们两家的地租要低得多。其实这几年
过日子,他靠的还是玉娇和你儿子汉江每年给他的钱养活一大家子。如果他买了地,
肯定还得让玉娇和汉江出钱。这可就让汉江和玉娇受罪了。
巩学范长叹一声,唉,可不是。
樊玉玺说,我看都是自家的事儿,你还不如把房宅地卖给我,我再给你加一万
大洋。如果甲田知道了,他也不会怨我。
巩学范说,就是。咱们也都算是一家人了,谁买都行。你们俩谁买,我不定,
我可不敢得罪你们两个。到时候你们两个抓阉儿,你看行不行。
樊玉玺说,抓阄儿?说完就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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