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樊玉玺走后,巩学范觉得屋子热,就到院子里散步,两个丫鬟和一个家丁在他
一左一右陪他。他对两个丫鬟说,你们不用陪我了。
巩学范看着跟着他的家丁,眼睛盯着他半天,说道,成贵,我挺喜欢你的,你
来我们家少说也有四年了吧?
张成贵说,四年零三个月。
巩学范又问,这四年多你在我这儿干,你觉得老爷我对你咋样?张成贵一怔,
觉得老爷的话里有话,半天他才说,老爷待我不薄。巩学范说,你在我们巩家干得
也不错。你勤快,人也老实厚道,往后你就跟着我,给我做贴身家丁。你看行吗?
张成贵说,不行。我这个人手脚笨,脑子也笨,怕伺候您也伺候不好。
巩学范说,我不用你背也不用你扛的,有啥伺候不好的。这些年我眼睛有点花
了,我走道儿的时候,脚下有石头你能帮我踢走,到外边去路上有野狗你能帮我拦
着。我的贴身家丁不是膀大腰圆的那种,而是对我一心一意的那种。
张成贵说,我明白了,老爷是没拿我当外人。那我往后就好好伺候老爷。
巩学范在院子里走着,慢慢地就走到院东的小菜园子。他对张成贵说,成贵,
这菜园子里的味道,我愿意闻。香菜开花了,茴香开花了,这味道掺杂在一块儿,
吸到肚子里,人浑身都爽快。
巩学范进了小菜园子,张成贵就扶着他。菜园子的水井旁边有一块红板石头,
因为几天没人来打水了,上面是干的。巩学范就坐在了上面,张成贵也陪着他坐在
了旁边。巩学范大口地吸着空气,吸了几口,对张成贵说,成贵,这菜园子里的味
道有点变了,香味儿淡了,腥味儿浓了。菜园子里的那条二郎死了,真可惜啊。
张成贵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这作损的事儿是谁干的呢?
巩学范笑了,成贵,这菜园子里就咱两个人,说话别人也听不见。刚才你说的
这话就不厚道了,这作损的事儿是你干的。
张成贵的脸一下子变白了,老爷,我……
巩学范说,咱们县的赵乾海前几天上咱们这儿来了,待了两天就走了。赵侦探
说是你干的,能讲出许多证据来。你想听吗?
张成贵不说话了。他站起来,又扑通一声跪下了,给巩学范磕头,老爷,是我
干的,可我……
巩学范接过话茬儿,我知道你是被人指使才干的。因为你跟我巩老爷无冤无仇,
平白无故的,你怎么能下得了这黑手。人家才给你三十块大洋,你就敢祸害我巩老
爷,你说你不是傻吗。说说吧,谁指使你干的?
张成贵说,是何家大院的家丁黄四儿让我干的。
巩学范说,我跟黄四儿也无冤无仇,他怎么会指使你干这样的事儿?
张成贵说,黄四儿是我的表兄弟,他只给我钱,让我往井里投毒,我也没问黄
四儿为啥和巩老爷有这么大的仇。
巩学范说,你这个傻子。他让你干这么歹毒的事儿你竟然不问为什么……成贵
啊,你做错了事儿我也不怪你,你往井里投毒,让我死了十几匹牲口,算起来至少
也得有一千块大洋,你说你能赔得起吗。
张成贵说,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上一千块大洋。如果老爷非得让我赔的话,
那我就白给巩老爷家干二十年的活儿,让我当家丁也行,做长工也行。
巩学范说,我巩老爷不能把事儿做绝了,我不想让你赔我一文钱。但是你得把
黄四儿给我叫来,我请他吃顿饭,也不让他赔我钱。你知道我巩老爷是说话算数的。
张成贵说,老爷,这事儿我有点办不到。黄四儿前几天把房子卖了,领着新娶
的媳妇儿去了热河。
巩学范问,新娶的媳妇儿?娶谁家的媳妇儿?
张成贵说,何老爷家戏班子的戏子,叫小美鱼儿。
巩学范笑了,这不就明白了吗。小美鱼儿可是何老爷心上的人,他能把小美鱼
儿让给黄四儿,那肯定是要有等价交换的。
张成贵说,老爷,您放心,我一定会打听出老何家为啥指使黄四儿祸害您。在
老何家,我也有认识的人。我还有一个表妹在何家当丫鬟,她叫凤珠。凤珠跟何老
爷的太太很好,也是太太的贴身丫鬟。哪天凤珠回家,我就找她去。
巩学范说,其实我已经知道给我家放火投毒是我亲家干的,也知道他为什么要
这么干,但是我得要有证据。有了证据我也不会惊动官府,我们巩何两家一直和睦,
出了这样的事儿会让人笑话。如果有了证据,我亲家承认了他干的事儿,我就达到
目的了。
张成贵说,我会想办法把这个事儿办成,也算是我将功折罪。巩学范说,你啥
时候走,别忘了跟我打个招呼。
张成贵说,我明天就回家,上我姨家去,打发人把凤珠叫回来。
第二天晚上,张成贵又回到了巩家大院。见到巩老爷,张成贵就有些难堪地说,
老爷,我见到凤珠了,她也不知道为啥老何家干这样的事儿。
巩学范笑了,这凤珠肯定知道。她是何家太太的贴身丫鬟,怎么可能不知道凤
珠这孩子也真是个好孩子,她知道如何忠于主子。
张成贵低着头说,老爷,我没有忠于您,您该惩罚我。
巩学范说,你虽然不忠于我,却和黄四儿一心一意。你这也是不忘亲情,也是
爷们儿应该做的。
张成贵不知道巩老爷是在夸他还是嘲讽他,规规矩矩地站在巩学范面前不说话。
巩学范想了想,说道,其实在咱们院子的家丁里,我最看好的是你。别看你这
次做了错事,可我还是看好你。你收拾收拾,明天陪我去京城。
张成贵说,我听老爷的。老爷让我陪您去京城,我会舍出性命来保护您。
……
何甲田已经知道了樊玉玺也要买巩家的宅地。其实他和樊玉玺比较,还是樊玉
玺占有优势。因为巩汉良和樊大梅在巩家说话占地方,樊大梅又能降住巩汉良。现
在怎么和樊家争巩家的宅地,是让人费脑筋的。何甲田觉得有必要到老樊家去坐坐,
看樊家有什么动静没有。这天,何甲田去了樊家大院。樊玉玺也是个很难斗的家伙,
他何甲田去樊家,这樊家人也必然会猜测他的目的。何甲田见了樊玉玺,说道,玉
玺大哥,这几天我大儿子何隶捎来信儿,想让我去京城。他在京城开了何隶医馆,
在京城也应该算是数得着的大医馆,他的医馆除了他自己坐堂,还把原来朝廷的太
医请来了四五个。医馆里还设了洋医院,在洋医院看病的,是俄国和法国的洋医生,
他们还能用刀把人的肚子剖开,拿出有病的物件儿,然后再缝上。我儿子说他在京
郊也买了不少地,还有大院儿。这个大院儿可不是平民百姓的大院儿,是大清贝勒
爷的大院儿。大院儿里有奇花异木,还养着金鱼……我儿子让我搬到京城去,把这
里的房宅和地都卖了。玉玺大哥,你有见识,你得帮我出出主意,我去京城还是不
去京城?樊玉玺对何甲田说的话有些半信半疑,他想试探何甲田的话是真还是假,
就说,我儿子秀儿原来在奉天,现在又随少帅进了京城。如果甲田贤弟想往北京迁,
不妨应该去看看。你跟我说过,你儿子在京城这么些年,你只去过一趟,那时候何
隶还没发达,现在他发达到什么样儿,应该眼见为实。如果你去北京,我陪你去,
我也去京城看看我老儿子秀儿。
樊玉玺的话让何甲田无法回答。因为他刚才和樊玉玺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他
大儿子在京城的医馆开得很红火是真,但在京郊买什么贝勒爷的宅地是假。何甲田
想了半天才说,最近我不想去京城。眼见得地上的水稻也该割了,不把水稻收了,
我走了也不放心。我这全年还靠着这些水稻供全家吃呢。
樊玉玺说,咱们庄稼人,不应该离开庄稼地。再说咱们在这儿已经生活了一辈
子,到了京城郊区,那也是人生地不熟,过着也不舒坦。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在
咱这地方儿过一辈子吧。
何甲田说,那我就听玉玺大哥的。
樊玉玺忽然说,甲田,你大概也知道了吧,学范的宅地要卖。我想把它的宅地
买了。我原以为你会买,看来你是买不成了。我刚才虽然给你出了主意,可你的儿
子何隶硬让你去京郊,你也不能不去。说不定你要是走了,连你的宅地我也买下。
何甲田说,玉玺大哥说得也对。是咱们这年岁不饶人了,到老了还得靠儿女。
这里的故土再难舍,还得投奔儿子。我看你要想买宅地,不如把我的也买了。我的
宅地比巩家的大,再说巩家的宅地还犯说道,在巩家宅地住也不安生。
樊玉玺说,如果甲田你想把宅地卖了,我买。学范的宅地我也买。你的宅地上
我住人,学范的宅地上我开个烧锅坊。我大儿子樊礼在哈尔滨做洋酒,销路很好,
听说在奉天的市场也很大。如果我在这儿开个洋烧锅坊,就免去了哈尔滨往奉天销
酒的运费。
何甲田已经心里有了底,这樊玉玺死活是要买巩家的宅地。看来只有和巩学范
摊牌,他和樊玉玺买巩学范的宅地只能靠抓阄儿。
樊玉玺见天色不早,就说,甲田,在我这儿吃晌午饭。我儿子给我带回来的洋
酒还有洋点心,我还给你留着呢。咱们哥儿俩也享受享受。
何甲田说,好,听你的。不过咱俩享受可别忘了学范,得打发人把他叫来,咱
们一块儿喝。
樊玉玺就招呼三太太乔玉莲,让她去巩家请巩学范。
乔玉莲去了,不大一会儿又回来了,说,巩老爷没在家,去县城了。他去县城
买吃的喝的,说是明天要去京城,现在可能是在大梅家呢。
樊玉玺说,那就咱们两个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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